第三十二章 狼狈到家

早上李倩几乎是被人踩醒的。当她睁开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被脚包围，而她正躺在不知道哪些人的行李袋上。陈鹏也正蜷缩在地上，靠着车厢壁熟睡。

“砰砰砰”一阵阵拍门声从洗手间方向传来，早上是上厕所高峰期，而站在厕所的无座乘客为了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把厕所门从里面锁上了，内急的乘客使劲拍了半天，仍不见开，只好气急败坏地去往前一个车厢，试图敲开另一个门。

慢车之所以慢，车速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慢车几乎在沿途各个小站都要停靠，而且因为是春运期间，需得等站台上所有的乘客都挤上车才能发车，往往会造成晚点，更要命的是，沿途遇到高铁、动车、快车等走同一线路，还得优先让他们先过。

原本6个小时的火车，李倩已经坐了9个小时。打开百度地图的定位，好在离陈鹏老家已经不远了，这一夜虽然难熬，总算要顺利回家了，想到马上要见到甜甜，李倩的疲惫稍减。

火车到站，陈鹏二人下了车，搭乘大巴去县里，再从县里坐便车到家。从深圳出发到真正到家的那一刻，整整折腾了近16个小时。

刘桂香第一个发现了陈鹏和李倩，她的喜悦和所有等待常年在外的子女归家的老母亲是一样的。甜甜呢？甜甜！甜甜！你看谁回来了！

妈，我们回来了。

李倩把行李随手放在前坪，飞快地奔向甜甜。

只是，眼前的一幕李倩始料未及。甜甜浑身上下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旧棉袄，明显太长的衣袖往上卷了几道，袖口露出厚厚的酱油色油渍，脏脏的头发来不及梳理，如茅草一样在头上随意飘着，手背和脸颊结着厚厚的痂，那是被冷风吹得干裂而形成的，手掌黢黑，连指甲缝里也塞满了泥土，两条清鼻涕随着孩子的呼吸进进出出。衣服裤子因为沾满了灰尘和泥土，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图案，脚上汲着一双露后跟的破棉拖。

“天呐！天呐！”李倩浑身上下打量着甜甜，忍不住连叫了两声。

“天呐！~”陈鹏也跟着叫了一声。

“傻瓜！看什么呢！叫妈妈啊！”刘桂香催促着甜甜。

甜甜抬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眼前正牵着她两只手的女人，艰难而缓慢地挤出两个字：“妈......妈......”。

“哎！哎！是妈妈，宝贝。”李倩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来。

李倩顾不上收拾行李，也顾不上16个小时的奔波，赶紧把甜甜带上二楼自己的房间。房间的床上堆着自己给甜甜每个月买的新衣服、新袜子、新鞋子，全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床上，她给孩子买的“红色小象”婴儿脸霜和护手霜，连包装盒都没有开。

李倩打来一盆热水放在床边，把甜甜全身的脏衣服脱下来，把甜甜放进澡盆，用香皂反复搓洗甜甜身上的垢，很快，一盆清水洗成了酱油色。头发则因为太久没洗没梳，在洗完澡之后也已经没办法理顺，李倩想：只能带去理发店把它剪掉了。接着李倩给甜甜换上新衣服、新袜子、新鞋子，又把手指甲和脚指甲剪了，脸上和手上的痂已经太久，一时半会好不了，多涂几天脸霜和手霜，慢慢养。

甜甜刚开始对李倩透露的陌生感，在妈妈给她洗澡后随着酱油色的洗澡水一起冲走了。孩子多聪明啊，换上干净新衣服的甜甜眼神也更加清澈了，只紧紧跟着李倩，生怕妈妈再次消失。

二楼客厅沙发上的几盒儿童感冒药吸引了李倩的注意。小儿氨酚黄那敏、头孢克肟、止咳糖浆......这些一看就是甜甜的药啊，甜甜感冒了？

“妈，甜甜感冒了吗？我看楼上一堆的药。”

“是啊！就前一阵子，好难搞，在药店买了几十块钱药，吃了好几天也没见好，后来带她去打了几天吊针才好。”

“妈，甜甜那么小，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头孢这类消炎药，你怎么随便给她买药呢？万一头孢过敏怎么办？还有那个小儿氨酚黄那敏，这药新闻里都说了，这药不适合小孩子吃。”

“怎么会呢？我把感冒症状给药店老板说了，她说附近的小孩感冒了，一直都是吃这几个药，没什么问题啊。”

“甜甜刚满两岁，怎么能随便带她到诊所打吊针呢，深圳那边的医院都不给小孩打吊针了，打吊针对小孩的身体有很大的伤害的。”

“哪儿就有那么多名堂了，哦，小孩感冒了，不吃药，不打针，感冒怎么好？”

“得去看儿科医生，让医生给开药，不能自己自行用药的。”

“哪有空带她上县里医院，每天家里的活那么多。一个小感冒而已，还得上大医院不成？乡下的诊所就能看好。”

李倩和刘桂香你一言我一语，谁都觉得自己有理，传统育儿与科学育儿的碰撞，六零年代与八零年代的较量，眼看一场婆媳吵架就要升级，陈鹏赶紧叫李倩帮忙收拾行李，把话题岔开。

“感冒都已经好了，药也吃了，针也打了，再争也没用了。反正过完年，就把甜甜带到深圳去了，到时候我们在身边，这些事情就可以避免了。”陈鹏小声地对李倩说。

听了陈鹏的话，李倩不再纠结甜甜感冒用药的事儿，转而问刘桂香其他的事。

“妈，我给甜甜买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擦脸擦手的那些，你怎么不给她用呢？”

“家里有衣服给她穿着呢，那是你表嫂小儿子的衣服，都是新的，换了别人还舍不得给呢。你买的那些衣服，等过年再穿吧，家里不比城里，灰尘多，小孩子又不讲卫生，弄脏了难洗。再说了，以后生了甜甜弟弟，那还要穿呢，还怕没人穿吗？那个擦脸和擦手的东西，小孩子用那种化学品可不行，以前哪个小孩冬天不起皮啊，没事儿的，等天气热了就好了。”

“那些衣服有好几套呢，换着穿也够，不用留到过年，现在又不比以前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还不知道有没有二胎生呢，给甜甜买的衣服就是给她穿的。小孩子的脸霜和手霜，哪儿是什么化学品啊，我买的是纯天然配方的，可以放心用。”

“那是广告这么说吧。别图那好看，起点糙皮子怕什么，他们说用那玩意儿有激素。”

李倩无力辩解，反正现在她已经回到甜甜身边，孩子的生活起居自是有她照料，她便一天三次五次地给她厚厚地擦上脸霜和手霜。陈鹏骑着摩托车，带甜甜去镇上理发店，把甜甜那一头已经没办法理顺的头发剪成了男娃娃一样的短头发。

几天后，甜甜脸上和手霜的痂慢慢褪去，伙食的改善，干净利落的头发，干净崭新的衣服，甜甜从“留守儿童”的噩梦中走了出来，步子更欢快了，笑容也更多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啊！”陈老头看着眼前的甜甜变了一个人，不由地感叹。陈老头捧起甜甜的脸，利落的短发让此时的甜甜看起来更像男孩子。“这孩子聪明、灵泛，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啊。”陈老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