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朋友
新环境，新开始，高中开学，吴恙迎来了新的同学。学校在市里，离家远，高中时间紧，任务重，吴恙开启住校生活。
高中学校管理更严格，要求住校生在无特殊情况下，除节假日外，月末的周六日两天可以回家，其余时间外出必须请假。
严格的管理制度，对于吴恙而言倒是无所谓。可相比其他同学，吴恙足足大他们两、三岁甚至还有差四岁的，年龄差距让他心里有点自卑。
更重要的是吴恙的中考成绩，在他们之前的复读学校里，算是拔得头筹。但是在这里，他不过以微弱优势勉强挤进重点班。
原本他还沉浸在考上重点高中的喜悦里，结果上学没两天，现实狠狠的打了脸，吴恙精气神没了，整个人蔫头耷脑的。
更可怕的是，他来到之后才听其他同学说，这个学校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重点班的学生连续三次考试低于年级前二百名直接调去普通班。吴恙入学成绩恰恰在这个边缘，一种无形的压力将他刚入学的新鲜感打的粉碎。
有压力的不只学生，老师们的压力可不比学生小。新环境，学生们总要适应，这时候是他们最容易掉队的阶段。老师们不敢放松，他们只好提高办事效率，挨个学生敲打一边。
开学仅仅两天，班主任马老师已将全班同学的情况摸透，还分别进行了谈话，尤其对那些临近二百名的同学，更是做了特别提醒，当然吴恙是其中一位。
第一次受到老师这样的提示，吴恙心里压力巨大。毕竟，他从小到大都是班里的好学生，学习成绩向来数一数二，从没有过像这样吊车尾的情况。
吴恙一直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在这里显得不值一提，挫败感堪比落榜的时候。可落榜时，他还能找理由安慰他自己，可将一切归结在意外上，而现在全是自身原因，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刚开学，学生随便坐，座位是乱的。现在，新出炉了班级座次表，据说基本上是按照考试的排名分出来的。
不出意外，吴恙被分到最后一排。他盯着大屏幕上刺眼的座次表足足看了两秒，垂头丧气拎着全部东西搬去新座位。
吴恙发现，位子旁边坐了个长相清秀的短发女生，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仿佛会说话一样。她露出洁白的牙齿朝他笑了一下，转头继续和其他同学聊了起来，在她脸上丝毫没有坐在最后一排的羞耻感。
吴恙跟人不熟时，话不多，跟女生在一起话更少。况且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和人聊天，随手翻开手边的书，心情郁闷，眼睛盯着上面的字，实则一点没看进去。
那女孩看吴恙一直盯着书看，她先开了口介绍道：“打扰一下，你好，我是莫莉，很高兴成为你的同桌。”
吴恙抬起头来，看了眼女孩，闷闷的回了句，“你好，吴恙。”然后又低下头假装看书。
莫莉还想说什么，看他的目光又盯回了书上，撇下嘴角，尴尬的捋了捋头发。
传说中‘鬼见愁’的级部主任（吴恙他们班的化学老师），推门进来，刚刚还乱哄哄的教室，在他的震慑下瞬间安静。
慢慢的，在莫莉不懈的努力下，她和吴恙逐渐熟悉了。能在一起做同桌的，成绩其实差不多，不过老师排位，真是下了大功夫，本着两个人长处和短板互补，才排在一起。
莫莉的英语极好，数学是短板，而吴恙恰好相反。
这俩平时玩儿不到一块，确切说，吴恙一天到晚跟个没人性的学习机似的，莫莉坐不住，基本上下课就去找她的小姐妹玩了。
俩人说话基本除了上课需要讨论问题，就是偶尔交流一下各自的学习方法。
莫莉总请教吴恙，让他给讲数学题；作为回报莫莉会主动纠正吴恙的英语发音，帮他看看英语题。
市重点中学的重点班，每个学生都不是吃素的。尽管学生们平日里嘻嘻哈哈，但在学习上谁都不敢松懈。
所以，即便吴恙很努力，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他依然稳定的保持在班级的队尾。
吴恙拿着他的成绩条一直看，额头紧锁，眉毛快拧成一股绳了。
莫莉一把抢过吴恙手中的成绩条，“这都看一节课了，上面有花啊。至于吗，又不是只有这一次考试。”
吴恙拉着一张脸，跟人欠他二百万似的，站起身从莫莉手里抽回了成绩条，随便夹在本子里，“快上课了，别闹。”
刚考完试，无论考的好，还是不好，学生们总归会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学习。
好巧不巧，这天晚自习的时候学校突然停电了。教学楼外一排路灯还亮着，教室里并不算太黑。
突然断电，班里的学生从叽叽喳喳的讨论，逐渐到大声玩闹，整个教学楼依旧漆黑一片。
有人透过窗户，看到楼下有学生往校外走。这时候吴恙班里，有几个人也背书包走了，剩下的继续在教室里七嘴八舌的闲聊。
有的三五成群聊着校园八卦，有的竟然聚在一起讲起了鬼故事。
莫莉跟他们凑在一起，去听鬼故事了，吴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无聊的摆弄着笔，看着窗外明亮的月亮发着呆。
没一会儿，莫莉捂着耳朵回到座位上，低声跟吴恙抱怨道：“邱远讲的鬼故事太吓人，真不能听，要不晚上不敢睡觉了。”
吴恙并未理会莫莉，依旧呆看着窗外。
莫莉习惯了，觉得他向来话少，她每次说十句他能回一句就不错了。
她正打算去前面跟她的小姐妹聊八卦时，吴恙竟开口道：“我真的尽力了，为什么没有任何进步，我第一次在学习上体验到挫败感。”
平日里吴恙跟莫莉除了有学习上的交流，从未谈过心。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莫莉觉得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跟她说话。
但莫莉毅然留在座位上，安慰道：“没事的，能保持这样的名次已经很不错了。你学习，别人也没闲着啊。大哥，这个学校可是市重点，况且咱还重点班，能保持住已经算是不错了。”
话是这样说，吴恙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总有种刀悬在头的压迫感，不知道哪天落下来，会被残忍的踢出这个班。
他感叹，“是啊，感觉压力好大，一松懈立刻会被淘汰掉。”
同样处于危险边缘的莫莉能理解吴恙，她不是没有压力，只不过从小到大她身边有无数个‘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她笑嘻嘻的继续给吴恙讲道理：“正常人都有压力，我以前在重点初中上学，看到太多的学神，发现原来智商这东西分人。”
莫莉没有贬低吴恙的意思，她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她怕吴恙多想，话风一转继续道：“如今能在重点班说明你已经不是一般人了。可能你从小到大都是你们那里最好学生吧，刚见到太多比自己优秀的人不适应而已。你看我，从小被他们碾压的都习惯了，不也活的好好的吗！”
听到莫莉掏心掏肺，又直击要害的宽慰他，吴恙如同醍醐灌顶般发现，确实是他见识的太少，一直在坐井观天。
莫莉喝了口水，接着分析道：“其实你已经很强了，这些学习好的基本分两种人，一少部分是真的高智商，一学就会。大部分人从小开始各种补习班，即便现在课业压力这么大，他们依旧在外面补习，不少人上一对一辅导。”
她接着用自己举例，并给出合理建议，“你看我现在也上着补习班呢，但不是一对一的那种，这部分人是钱和努力堆出来的好成绩。你不上补习班，仅靠自己学还依然保持这个成绩，很厉害的。要不你跟着去补习班看看，说不定有提高。”
吴恙想了想说：“算了，爷爷供我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补习班得花不少钱，他们还得留点养老钱。我再努努力，真的不行再说。”
“没事，我去补习，记了笔记给你复印一份。尤其那些重点题型，易错知识点，一并分享给你。”
“谢啦，到时复印的钱我给。”
“不用，我们家有复印机，不要钱，我的数学还靠你这个大神带我飞呢。”
“互相学习，你不也经常教我英语吗。”
吴恙心里特别感动，在这么大的学习压力下，莫莉依然毫不吝啬的分享她的学习资源，更没因为他家里穷而看不起他。
其实学校的学习氛围很好，同学之间虽然竞争，但互相帮衬着学。学生心里清楚，他们最终要面对的是高考，同学是队友，并不是对手。
俩人安静了片刻，莫莉问吴恙：“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
吴恙回道：“没想好去哪个大学，但我想去燕沪，上小学的时候有两个很好的支教老师是从燕沪来的，想去看看。”
莫莉激动的说：“我也是，不想留在这个小城市里。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吴恙说：“没有，但我想以后当个老师，可以帮助更多像我一样的学生。”
莫莉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吴恙，恰好一束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吴恙的脸上，仿佛他身上自带的光环一般。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观察他，发现吴恙小麦色皮肤，标准国字脸，锋利的浓眉，深眼窝，外加高挺笔直的鼻梁，面部折叠度高，又有棱角，型男的底子，伴着朦胧的月光，更显性感。
莫莉不禁有些呆住了，人都说月下衬美女，没想到男人也一样。是她有眼无光了，竟没发现身边坐了个帅哥。
吴恙瞥了一眼不在状态的莫莉问：“你呢？”
莫莉回过神来，莞尔一笑，说：“我可没你那么崇高的理想，只想离开这里。我想去大城市，不想被束缚在这里，省的我爸妈老是管东管西的。我想学金融，想挣很多很多钱。”
吴恙打趣道：“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小财迷呢。”
没想到吴恙还会开玩笑，这次轮到莫莉一脸认真的说：“当然，可不能和钱过不去。我的未来要靠自己去争取。”
过了一会儿，莫莉声音略低沉的说：“我有个弟弟，他今年才4岁，哎，我们家重男轻女，我跟我弟不一样。”
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姑娘竟然也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莫莉突然谈起涉及家庭的隐私话题，吴恙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小声跟莫莉说：“其实我也有个弟弟，同父异母，和你弟差不多大。”
莫莉好奇的问：“那，你们关系好吗？”
吴恙好像在叙述一件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事情，语气淡淡的说：“没什么关系，只见过一面而已。”
接着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父母早离婚了，好像是在我一岁的时候。我从小到大都跟爷爷奶奶生活，他们好像没生过我一样，也几乎没出现过。印象里，没见过我妈。”
说着说着，吴恙的语气变得愤怒，“我爸，哼，见过几次，还不如不见。看不到的时候还有点念想，觉得他至少关心我，会有一个想象中的父亲存在，每次见到了，呵，才真的是，一言难尽。”
莫莉身边当然有父母离婚的朋友，但像吴恙父母这种，真的未曾见过。
她心里心疼吴恙，但不想表现出来，怕伤到他自尊，反而让他更难受，半真半假继续卖惨道：“自从有了弟弟，我被无条件要求让着他，他们都会把最好的留给他！”
莫莉吐槽归吐槽，又忍不住为她弟弟辩解道：“不过打归打，闹归闹，我弟弟对我还不错，只是讨厌我爸妈他们不公平的对待。”
她特别强调一句，“他们是他们，跟我弟无关，他一个小孩儿懂啥啊，还好我有血脉压制他！”说着想起他弟幼稚的样子，笑出了声。
吴恙羡慕的说：“真好，你有弟弟陪着，还能和父母一起生活。”转而，用失望又让人心疼的语气道：“我连一张我妈妈的照片都没有，家里人要么不提她，若是提起也只有抱怨和痛骂。可后来，听别人说她在生我的时候大出血，差点要了半条命。”
吴恙是第一次诉说困扰在心里很久的事情，“小的时候，真的恨她，感觉因为她，才没有家，我才跟别人不一样。可生孩子不易，更何况难产。我很矛盾，恨她生而不养，可我又不敢恨了，不管如何我都欠她半条命。”
生恩重要还是养恩重要谁能说的清呢，每个人的经历不同，理解自然不同。
莫莉不敢擅发言论，透过月光看着他湿润的眼睛，悲伤的神情，仿佛周围的嘈杂声都安静了。
她感受到他的伤心与纠结，虽做不到感同身受，但理解他的矛盾点。两个受伤的人彼此展示过各自的伤痕之后，又都将伤痕藏在心底。
不喜欢伤春悲秋的莫莉，岔开话题跟吴恙说：“那我们约定好一起考大学，一起去燕沪，一起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了，让这些烦心事都见鬼去吧。”
吴恙羡慕她的洒脱，可他不得不考虑爷爷奶奶，现实问题总是存在的，“一起考大学可以，但我还得回来，我爷爷奶奶还在这，家就在。”
突然间，灯亮了，‘鬼见愁’主任推门而入，吓得刚刚还在听鬼故事的同学嗷的一嗓子叫出了声，这声音吓得板着脸的主任后退了半步。
‘鬼见愁’轻咳一声，掩饰着他的尴尬，厉声批评了他们几句，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主任出了教室，那男生自言自语的骂道：“靠，不愧是‘鬼见愁’，他比鬼故事还吓人！”班里发出一阵哄笑声。
因为这一场停电，吴恙和莫莉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朋友，有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
两个人像黑暗中的困兽，相似却又不同，挥舞着拳脚势必要打破身上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