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子连心
1998年夏，沂县洼子村，天突然黑的吓人，大雨将来，燕子成群结队在低空盘旋。空气越发湿热，低气压让人提不起精神，总觉得胸口发闷，心里发慌。
邻居家的小娃娃嗷嗷的哭，这会儿宝宝的嗓子已然嘶哑。他哭两声缓两口气，再哭两声，哭声时大时小，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
天儿本就闷热再加上连续不断的哭叫声更让人心神不宁，感觉愈发焦躁。
小吴恙早到了午休时间，但他睡不着，无精打采的坐在地上摆弄着他破积木。这积木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像样的玩具，据说还是他爸从广阳城里买的。刚到手时，小吴恙见人就显摆，可如今他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清了。
‘叮铃铃~叮铃铃~’小卖店的电话突然响起来，吓的小吴恙一激灵。他回头瞅了一眼柜台上的红色电话机，胳膊不小心扫到积木。刚刚摆好的积木，瞬间被碰塌了一半。他叹了口气，又生气的一股脑将所有积木推倒，从头摆起。
柜台里，吴爷爷合眼躺在破摇椅上，警报似的鼾声持续不断，几秒后吵闹的铃声终将他叫醒，惊醒后手一抖，蒲扇掉在地上。
爷爷张开眼，透过货柜玻璃看孙子在地上乖乖的玩着，慢慢起身，弯腰捡起蒲扇，才接了电话。他对着电话嗯了几声，音量陡然增高，没说两句，放下听筒。他快速走出小卖店，到门口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转身跟孙子交代一句：“你跟奶奶看店啊。”
小吴恙呆着头看了一眼爷爷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积木。
吴爷爷三步并两步走到邻居家门口，喘着粗气，急切的喊道：“孟凡奶奶，不好了，出事了！”
院子里的狗听见动静，起身朝外面“嗷嗷”狂叫。孟凡奶奶一只手拿着玩具，另一只手抱着小娃娃，边在屋里踱着步，边哄着不停哭闹的小孙子孟凡。
她听见吴爷爷的喊声，抱着娃走到门口，瞪着眼朝狗厉声喝道：“别叫了，隔壁爷爷，天天见还不认识”，又对吴爷爷说：“别着急，慢点说。孩子哭了一天，哎，谁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么难缠。”
她抱怨两句，才问道：“吴恙爷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神色慌张的吴爷爷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刚才有人来电话说...说小凡父母在县里出车祸了！两个人现在在县医院，你...你快收拾一下，我带你过去，快，快。”
刚刚还不着急的孟凡奶奶一听儿子儿媳出事了，瞬间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呆在原地。
看着心慌意乱的孟凡奶奶，吴爷爷忍不住催促道：“快，快把孩子给我，先放到店里，我家老婆子先照顾着。你先收拾，咱俩快去看看情况。”
孟凡奶奶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答应道：“好好好，带什么啊？”
房间里杂乱无章的，吴爷爷看了看，估计找东西又要耽误些时间，直接说道：“其他的别带了，拿点钱，快点。”
说罢，他抱过还在哭的小孟凡转身出了孟家。回到小卖店，吴爷爷把孩子交到老伴儿手里，简单说了下情况，叮嘱几句，转身就走。
天阴沉的厉害，吴恙奶奶拉住吴爷爷提醒道：“拿着伞，要下雨了。遇事你先别慌，要不孟凡奶奶更着急。”
吴爷爷答应着，接过伞，匆匆出了门。
屋里的小电扇吱呀吱呀的转着圈，想扇去夏日的燥热，带来一丝清凉，可屋里太过闷热，它微弱的风显得微不足道。
吴恙奶奶抱着宝宝轻轻晃动身子，哄着他。可小孟凡哭的更凶了，还时不时挥舞着小拳头，似要挣脱这个不熟悉的怀抱。
凶猛的哭声回荡在屋里，响彻耳边，让号称‘带娃高手’的奶奶也素手无策。她将宝宝抱给小吴恙，急扯白脸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玩，看着点小凡，我去给他熬点米油。”
吴恙奶奶朝后面走去，一个人抱怨道：“哎，这都什么事啊！怪不得这娃娃一直哭个不停，母子连心啊。”
小吴恙小心翼翼的抱着小孟凡坐到店门口，学着大人的模样晃动着手里的小宝宝，心想，‘母子连心’什么意思，应该是好词吧。
一直以来，爷爷和奶奶从来不爱提他的妈妈，‘妈妈’、‘母亲’这种词是家里的禁忌，尤其在小吴恙面前，他们更是避之不及。
如果小吴恙问起他妈妈的事，爷爷奶奶总会莫名其妙的生气，久而久之他也学会了避讳。
当然，关于他妈，小吴恙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他长这么大，只见过别人的妈妈。他年纪小，但已经懂事了，知道村里的大人总在他身后指指点点，私下议论他，说他是个没妈的孩子。
孩子们下意识的将大人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经意间、自然而然体现在他们身上。
跟小吴恙差不多大的孩子更加过分，他们不加避讳，直接当面嘲笑他，说他是个没妈要的孩子。他们还编了个顺口溜：吴恙吴恙他没妈，老头老太心上抓，吴恙吴恙他没妈，一人摆弄烂泥巴。
面对这些，小吴恙一开始还会奋起反抗跟那群孩子们打，那群孩子嬉皮笑脸的等小吴恙追上来，立刻哈哈大笑的四处散开。
一来二去，他习惯了，听到后，不理睬他们，看都不看一眼，低下头躲到家里。直到奶奶或者爷爷听到，他们总会拿着扫帚将这群小屁孩赶走。后来，这群孩子觉得没意思了，又有新的顺口溜，小吴恙才逃过一劫。
而现在，‘母子连心’这个词一直萦绕在小吴恙的脑海里，他不禁好奇的想，他是否能像小凡一样母子连心？苦笑一下，他可能是没有这个功能吧。如果有的话，他妈妈应该会像神仙一般，在别人欺负他时，从天而降，赶来保护他。
正想的出神，屋外的雨点子如豆粒般噼里啪啦的从天上砸下来，似乎浇退了那团燥热的火，带来微微凉爽。小吴恙不再胡思乱想，开始担心，他望着外面的大雨，心中腹诽道：爷，打伞管用吗，被淋湿，会感冒的。
不知道小孟凡是被雨滴敲打的声音安抚到了，还是彻底哭累了，他竟渐渐停下哭声。雨势减小，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小孟凡轻轻喘着气，此刻乖巧像只猫咪，在小吴恙的怀里睡着了。不过，他还时不时抽泣一下，显然睡的并不安稳。
小吴恙看到，赶紧晃动几下，安抚着怀里的小弟弟，生怕他醒来后继续哭闹。
沂县县医院，吴爷爷和孟凡奶奶俩人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衣服上、脸上、头发上时不时还有雨水滴落。吴爷爷随手扯住一位年轻护士，他太急着问路了，吓得小护士往后退了半步。
医院里的人循着声纷纷朝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甚至有好奇的人停下脚步想要凑个热闹。
两位老人顾不得别人的目光，急忙赶去急诊室。急诊医生面色平静，跟孟凡奶奶直接宣布了她儿子、儿媳离世的噩耗。
那一瞬间，五雷轰顶，仿佛天塌了，孟凡奶奶一时接受不了，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幸好吴爷爷眼疾手快，离得近，一把扶住她，孟凡奶奶才没摔在地上。
医护人员见状纷纷围了上来，几人连忙将她扶到病床上，进行基本检查。
等孟凡奶奶再醒来的时候，看见吴爷爷大声哭喊了起来，语无伦次道：“孩子他爸妈啊，孩子那么小，他们还那么年轻...孩子才会喊‘爸爸’、‘妈妈’...这可怎么办啊......”
凄厉的哭声引的人们纷纷往急诊室里瞧。不一会儿，诊室外过往的人也够着头朝里张望，知道点情况的捂着嘴小声议论着，还跟那些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绘声绘色的讲解一番。
吴爷爷见状站在一旁，扶住孟凡奶奶，他眼睛红红的，张了张嘴，想安慰一下，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叹口气，又闭上嘴，伸着枯黑的手，使劲拍了拍孟凡奶奶肩膀。他慢慢的扭过了头，用另之一手，偷偷擦掉眼中的泪水。
哭闹过后，凑热闹的人或留下一声叹息、或剩下一丝怜悯，渐渐退去，各自去忙各自手头上的事。莫大的悲伤独自留给了孟凡奶奶，她仿佛枯树上的树叶摇摇欲坠、毫无生息，哪怕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落。
孟家只剩下这一老一小，村里的几个热心人和吴爷爷简单料理了孟凡父母的后事。吴爷爷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看到小孟凡，忍不住跟吴恙奶奶交待道：“小凡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么小没了爹妈，家里没有能帮上忙的亲戚，只剩他奶奶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都是邻居，平日里多去走动一下，照顾照顾。”
吴恙奶奶点头应道：“那是当然”，并转身嘱咐一旁的小吴恙多照顾下邻居弟弟。
年龄还小的吴恙未曾接触过死亡，他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只是单纯的以为小弟弟和他一样，没人要了，一个人被留在了爷爷家而已，他爽快的点头答应道：“我会的，我会和他一块玩的。”
白发人送黑发人，儿子儿媳突然离世打击的孟凡奶奶一病不起，她实在没有精力照顾小孙子，只得将小孟凡暂时寄养在吴家。吴恙的爷爷奶奶忙的团团转，既要照看小卖店，又要顾着两个孩子，还要抽空看着点生病卧床的孟凡奶奶。他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小吴恙充当起了哥哥的身份，像模像样的照顾着小孟凡，逗他玩，给他换尿布，喂他吃饭。
天气越来越冷，树上的树叶从翠绿到发黄，后又慢慢飘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枯树枝在风中晃动。这年的冬天格外冷，孟凡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整日昏沉沉的睡着，她心里知道自己难说能熬过这个冬天。在这世上唯一让她牵挂、放心不下的只有她的小孙子。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可怎么在世上存活呢？
最后的日子里，孟凡奶奶左思右想也只能为他尽量寻找一条生路。她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拉着吴恙奶奶的手感谢道：“这段时间多亏了你们老两口照顾我和小凡，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
吴恙奶奶轻拍着孟凡奶奶的手说：“都是邻居，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啊。小凡很乖，他们哥俩相互做个伴，在一块玩的挺好。”
孟凡奶奶浑浊的眼里饱含泪花，她欣慰的点着头，艰难的坐起身，慢慢掏出枕头下的钱，递给吴恙奶奶说：“这是他父母走后人家赔的钱，还有一部分是之前他们出去打工的时候攒的。我这身体估计是拖不了多久了，家里也没什么靠得住的亲戚。我走了，小凡就拜托你们老两口给他找个好点的人家送走吧，这钱你们拿着。”
现实的无可奈何赤裸裸用三言两语直白表述出来，总是让人难以接受，听者往往下意识用微弱的言语与现实稍稍抗衡一下，想要争取些回旋的余地。
吴恙奶奶红了眼眶，她握住孟凡奶奶的手微微抽泣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谁要你的钱，你自己快点好起来，自己的孙子自己看大。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好好养身体，不能留下孩子一个人啊！”
希望终究只是希望，面对现实总要低头，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孟凡奶奶无力的回握住吴恙奶奶的手，真心的感谢他们一家人，如果没有他们，真的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但她忍不住又再次托付道：“这孩子现在长的白白胖胖，在你那里，我放心。但是你们老两口年龄也大了，一直让你们照顾他也不是个事儿。我走了，记得给他找个好人家送走吧，不图人家条件多好，能给他一口饭，让他长大成人就行。”
吴恙奶奶难过的掩着面抽泣，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吴爷爷心里明白孟凡奶奶的顾虑，站在旁边微颤着声，答应道：“孟凡奶奶，你放心，这钱我们不要，都留给孩子，先在我们家住着，万一...万一到那一天，肯定给他找个好人家，不会再让这孩子吃苦了，放心吧。”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孟凡奶奶终是没熬过那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