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世界末日
高中学习压力大,转眼,吴恙高三,更是分秒必争。
学校为了不影响毕业班进度,决定不再让高三学生参加这次校运会。可高一高二的在操场上开运动会,巨大的音乐声吵的他们也无心学习。
课间,有一两个人趴在窗户上看下面运动会的情况,没一会儿,窗户上挤满了人头,一个个的还在教室里当起了评论员。虽然参加不了比赛,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凑热闹的心。
上课铃声响起,他们置若罔闻,依然趴在窗户上观赛,吵闹个不停。
班主任马老师突然推门进来,‘哐’的一声,把卷子砸在讲台上,班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提高嗓门,喊道:“都给我回去坐好,一个个都高三了,心里还没点数。”
上一秒还在围观的同学,下一秒已经回到各自座位上。操场上的吵闹和教室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
马老师脾气好,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她实在着急,恨铁不成钢的说:“没看过运动会啊,看看看,看能提高成绩啊,高三了,能长点心吗?”
同学们低着头,赶快干自己的事,假装很忙的样子,生怕抬头跟老师的眼神对上,再引火烧身。
马老师缓了口气儿,接着说:“靠窗的把窗户关上,外面的事跟你们没关系,收收心,从现在开始只有一件事最重要——高考。桌子拉开,准备小测试。”
同学们一片哀嚎,怎么又考试啊,不刚考过吗!
马老师打断学生们不满的声音,厉声道:“嚎也没有用,这只是小测试,以后每个月进行一次月考。你们都得紧张起来,把心给我放到学习上,一天天的没点高三的样子。”
学生们一个个闭了嘴,跟撒了气的皮球似的耷拉着脑袋。莫莉趁着传卷子的空,小声跟吴恙说:“12月21日‘世界末日’,世界都毁灭了,我们还在悲催考试。”
吴恙小声回了句:“‘世界末日’那天来我不知道,你要考不好,今天就是‘世界末日’。”
高三新知识点早学完了,第一轮的复习基本结束。大量的作业、考试堆积而来。
因为学习比较忙,吴恙回家的次数更少了。考完月考,又摊上元旦放假,吴恙才抽空回家。
他一看,小卖店里只有爷爷在,“爷,我回来了,我奶奶呢,怎么今天你一个人看店?”
吴爷爷神情不自然的说:“她,她在后面屋里休息呢,有点累,睡觉呢,你别吵她。”
吴恙纳闷,“这大白天的,去睡觉,是不是感冒生病了。”
吴爷爷面色更加紧张,可嘴上说着:“没事,就是困了,让她睡一会就好了,没事的。”
吴恙觉得奇怪,看爷爷精神头不大好,说道:“爷,要不您也去休息一下,我在这守着就行。”
吴爷爷推着他去后院,说:“不用,马上快高考了,别分心,快上你屋里学习去。”
虽然元旦只放三天假,但作业特别多,一堆卷子要写,吴恙便没和爷爷推脱,回了屋。
吴恙正写着作业,‘吱呀’一声,门开了,他抬头一看是奶奶。
奶奶见着他忍不住抱怨道:“你看你,回来了,也不喊我起床,真是的。”
吴恙起身,拉着奶奶的手,解释说:“爷说您累了,不让我打扰您。没事吧,怎么看您气色不好呢,是不是生病了?”他说着还把手放到奶奶的额头上试了试,倒是不热。
奶奶忙说:“没事,就是困了,不打紧,中午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吴恙说:“您休息吧,中午我做饭。”
奶奶瞋了他一眼,说:“不用,你快学习,马上高考了,快写作业吧”,话没说完,转身往厨房去。
吴恙忙跟上她,“没事,还有半年呢,哪有那么紧张。”
中午吃饭,奶奶看着精神头不错,不过她只是好久没见吴恙了,才强打着精神想多和孙子聊两句而已,其实筷子都没动几下。
吃完饭,吴恙收拾碗筷,奶奶拖着沉重的脚步又回了屋。
吴恙越想越觉得不对,刷完碗,收拾利索,到奶奶屋里看她。
正巧,她手里握着一把药片,正要吃,看到吴恙进来,一口气全倒嘴里了,喝了一口水,又慌忙把摆在外面的药顺手放到抽屉里。
吴恙问:“怎么了,吃的什么药?”
奶奶又喝了口水,低着头说:“年龄大了,最近血压有点高,降压药。”
吴恙心里不安的说:“之前血压从来都不高啊,怎么回事,明天带您到镇上的医院看看吧。”
奶奶忙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年纪大了都这样,你放心。”
吴恙坚持道:“没事,明天我和我爷一起带您去,看看放心。年龄大了,有病才得抓紧治,不能不当回事。”
奶奶一反常态,她态度坚决,无论吴恙说什么,坚持不去医院。
没办法,吴恙只得去找爷爷,想让他去跟奶奶再说说。可爷爷竟然表示奶奶看过了,不要紧,休息几天就好,还让他别瞎操心。
吴恙看爷爷态度坚决,只好先回屋学习。他眼看着一堆作业,却静不下心来写。反而越想越奇怪,越想心越不安。
快吃晚饭的时候,吴恙不放心,想去看看奶奶,刚走到她屋门口,就听见爷爷说:“晚饭别起来了,我做。”
奶奶已经强撑着身体,从床上坐起来了,小声说:“没事,我去做吧。吴恙心思细,马上高考了,别让他发现什么。他在家呆两天就走,我没事,他喜欢吃我做的饭。”
这样一听,吴恙更坚信家里出事了,没再进去,反而闪身回了他自己屋。
爷爷叹了口气,拖沓着步伐从屋里出来。
听声音,奶奶去做饭了,吴恙才偷偷溜进了爷爷奶奶的房间,拉开抽屉,他想看看奶奶到底吃的什么药。
他慌忙翻看着用药说明,一瓶止痛药,一个提高免疫力的药,还有两个药上面写的抑制癌细胞生长。
吴恙瞬间懵了,他眼前发黑,手握着那两瓶药,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周围的东西。他匆匆把药放到抽屉里,游魂一般走回他屋。
他坐在床边静静的呆着,脑子里有无数假设飞过,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仿佛在梦游一样。
直到奶奶喊他去吃饭,吴恙回了回神,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才强撑着精神出去。
晚上,奶奶先去休息了,爷爷还在小卖店,吴恙看了看时间,把小卖店的门关上。
吴爷爷阻止道:“现在还早,等会再关门,万一有人来买东西呢。”
吴恙继续关门,说:“想跟您说点事,这天也不早了,明天再卖。”
吴爷爷看着吴恙严肃的表情,知道是没能瞒过孙子,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吴恙表情严肃的问道:“奶奶到底是什么病?”
吴爷爷还在挣扎,狡辩道:“没事,血压高,吃点药就好,你不用担心,这不还有我呢。”
吴恙红着眼睛,生气的说:“我看到她吃的药了,别骗我,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能承受的住。”
吴爷爷没忍住,眼泪突然间流下来,说:“是胃癌,晚期。”
吴恙着急的说:“那怎么还不去住院啊。”
吴爷爷无奈道:“看了,大夫说转移了,没得治。”
吴恙急切的说:“咱这里看不了,去市里、省里,都看不了,就去大城市,去燕沪!”
吴爷爷摇着头说:“去市里也看了,都没什么好办法。”
吴恙祈求道:“那就去省里,总有办法的。”
吴爷爷好似已经接受了现实,只是解释道:“问过大夫了,说的到哪里都一样,如果发现的早还好,太晚了,已经扩散了,没办法,哎,这是命,咱得认。”他懊恼的拍着头继续说,“她总是说胃疼,我说去查,她怕花钱,总拖着,都赖我,没早点带着她去医院。”
吴恙问:“奶奶知道吗?”
吴爷爷说:“知道,她也不让告诉你,怕你担心,你马上要高考了,这里有爷爷呢,你放心爷爷会照顾好她的。”
吴恙哭着说:“奶奶只有一个,可是高考明年、后年、大后年还都可以再考。”
吴爷爷心疼的看着他说:“中考的时候我们已经耽误你一年了,高考真的不能再耽误你了。奶奶有我,你放心就行。”
吴恙冷静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他知道了吗?”
吴爷爷心知肚明,那个‘他’指的他儿子(吴恙爸),叹了口气说:“知道了,是我们俩带着她去市里看的。”
吴恙一听更生气了,说:“那奶奶病的这么重,他就不管了?”
吴爷爷说:“大夫说了,没法看了,让回家保持好心情,多吃点好的。你爸留在这没用,他还得工作,一家子都指着他挣钱养家呢。”
吴恙痛哭道:“那是他一家子,关我们什么事,都是借口。”他垂下头嘟囔道:“凭什么是我奶奶生病。”
吴爷爷轻轻拍了拍吴恙的肩膀,说:“没事,爷爷还在呢,不用你操心。”
晚上,吴恙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想着儿时的点点滴滴,想着奶奶对他的好,眼泪一直流一直流,枕头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黑眼圈,没吃早饭出了门,只留下张字条:去同学家了。
天懵懵亮,吴恙走入镇上的网吧。一群人在这里玩了一夜,他们精神萎靡的要往外走,吴恙身上凉气让他们冻的一激灵,拧着眉看了他一眼,骂道“神经病,大早晨来网吧。”
吴恙没吱声,找网管开了台机子,狭小的屋里一股浓烟味,呛的他咳嗽了两声,旁边一个躺在椅子上睡着的人撑起眼皮瞧了一眼,翻身朝另一边继续睡。吴恙没空理会周围的一切,他盯着电脑上所有关于胃癌晚期的信息,一条条浏览。
他如同行尸走肉般,不死心的又去了一趟镇医院。
等他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小河边,盯着河面上的冰层发呆。冬天冷,河边上更冷。冷风呼呼的刮着,冻得他缩了缩脖子,眼泪止不住的流,直到风吹干了泪水,他脸又红又紫。
一个好心的路人看他大冬天一直在河边坐着,以为他想不开,要跳河呢,“小伙子,没事吧?”
吴恙将头埋在衣服里,鼻音浓重,但还是能听出他说了两个字,“没事。”他起身离开了河边,那个好心人看他走了,才走。
吴恙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回家的,那一段路的记忆好像在脑子里删除了一般,一片空白。
奶奶看到吴恙终于回家了,悬着的心才放下,走到他身边,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冻得奶奶跟着打了个哆嗦,着急的问他:“去哪了,没事吧。”
吴恙说:“没事,困了,不吃饭了,想去睡一会儿。”
奶奶一把抱过吴恙,抚了抚他的头,安慰道:“奶奶没事的,放心。”
吴恙勉强扯开嘴角,笑笑,他实在没力气说话,回到屋里脱了湿冷的衣服,裹了两床厚被,倒头歪在床上。
这一觉他睡得混混沌沌,很不安稳,即便各种噩梦闪过,吴恙依然没有醒来,他沉溺在梦里,下意识逃避现实的残酷。
玛雅人预言的‘世界末日’没到,而吴恙却在2012年末迎来了他人生的至暗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