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聚散终有时
2000年夏,吴恙眼巴巴的在家翘首以盼,等着他爸接他去广阳。去年,他就到了入学年龄,他爸许诺带他到广阳上学的,到了入学时间,他那位不靠谱的爸直接人间蒸发,任谁都联系不上了。
吴恙眼睁睁看着同龄人背着新书包去学校,而他因为错过了入学时间,生生耽误了一年。
爷爷奶奶一直跟他讲,上了小学可以跟着爸爸去大城市,可以在一起生活......他默默期盼着这一天,等到第二年,他爸依旧没出现。
吴爷爷知道他儿子是靠不上了,索性将吴恙送到镇中心小学,心想:大不了以后再转学,总比没学上,再耽误一年强。
吴恙没哭没闹,背着新书包开启他的学生生涯。大人心里‘好孩子’的标准是不哭不闹、听话执行照做,他们总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好糊弄,往往忽略孩子的感受。
吴爷爷和奶奶,看到孙子听话很欣慰,谁也没想过跟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他爸又没来接他,为什么当初许下多次的诺言,如今依旧化为泡影。老两口摸不到儿子的影,无法解释,只得下意识选择当‘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忽视吴恙情绪上的低落。只有小孟凡,这个话还说不利索的小家伙却看在眼里。
每天放学的时候,小孟凡都扒在门口等他哥回家,看到他哥,立马蛄蛹着他胖乎乎的小身子,笑呵呵的跑过去抱住吴恙,想驱散他肉眼可见的不开心。
吴恙笑着伸出手摸摸小孟凡的头,又默默背着小书包钻进他的小屋里,独自消化心中的小情绪。
当吴恙还沉浸他的世界里悲伤不能自拔时,学校的老师和同学,甚至洼子村的村民都在传:最近要有大城市的年轻教师来镇中心小学教书。
一传十,十传百,这消息传的有鼻子有眼,如同往平静的水面扔了颗深水炸弹般,一时间各种版本的消息四处散开。
“来了,来了,他们来了!”有个小孩挥着手高喊着他的同学。吴恙听见同学的议论声,跟着跑到学校门口凑热闹。
一辆吉普车上下来了四个人,其中两个人衣着不凡、光鲜亮丽。
老校长毕恭毕敬的站在门口,慌忙迎了上去。三位老师忙着接待,还不忘赶学生们回教室,维持秩序,让他们不要闹腾。
学生虽然迈着步子走向教室,但好奇心驱使着他们时不时扭着头继续朝那边望去。他们彼此间小声八卦着,互相交换着各自听说的小道消息,似要在答案揭晓之前,挣个高低看谁知道的更多、更准确。
虽然吴恙默不作声的跟着大部队往教室走,但他觉得,那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直勾勾的看着几人走进学校,晃了神。吴恙心中暗想:原来‘大城市’的人是这样的,不过面上却嗤之以鼻,一副他们不过如此的样子。
为迎接大城市老师的到来,老校长专门开了欢迎大会,会上他慷慨陈词,隆重介绍了两位老师的情况,简单概述下来:男老师姓孟,女老师姓杨,是一对小夫妻。他们从燕沪来,作为支教老师,会在沂县呆上一年。
男老师长得方方正正,大高个子,他穿着崭白色短袖衬衫,板正的深色西装裤上还扎着崭新的牛皮腰带,脚踩一双刚沾了浮土的皮鞋。
一眼看去,孟老师无论穿着还是气质,明显比旁人高出一大截,就连同行的县教育局领导都无法企及,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孟老师才是领导。
女老师浓眉大眼,嘴角总是带着微笑,在周围人的衬托下,显得皮肤格外白皙,像是个瓷娃娃一般。她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连衣裙,脚踩带跟的小皮凉鞋,像是从画报上走出来的模特。
两位新老师不仅样貌出众,更是给这所小学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们的到来,或多或少弥补了吴恙心中不能去大城市上学的遗憾。
这个年龄段的学生正是好奇心重、表达欲强的时候,爱围着二位老师问这问那的,仿佛他们手中有可以开启外界大门的钥匙一样。
新老师欣喜的看着孩子们求知若渴的眼神,毫不吝啬的利用课余时间,给他们讲些新奇的故事,其中夹杂着燕沪的新鲜事......
日子一天天飞逝而过,很快迎来期末。马上过年了,很多外出打工的学生家长,这时候已经陆陆续续回家了。
放寒假前,两位老师组织了一次家访活动,主要是想和家长们有些交流,进一步了解一下当地学生的教育环境及当地家长对待孩子教育的态度。
家访,老师要去家里做客,吴恙觉得面上有光,高兴的走在前面给孟老师带路。他话虽不多,羞涩的左手捏着右手,但笑容一直挂在脸上。
快到小卖店门口时,吴恙已经迫不及待的扯着嗓子将爷爷奶奶喊了出来,高声通报着:爷,爷,快出来,孟老师来了,孟老师来了。整条小街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孟老师见到吴恙的爷爷和奶奶热情的打了招呼,简单介绍还未做完,已经被吴爷爷和奶奶热情的拉进了小卖店。
小卖店虽然略显破旧,却被打扫的干净整洁。吴爷爷搓了搓干燥苍老的手,激动且重复着说:“老是听我们家吴恙说起,学校里来了支教老师,总是夸赞老师们好,哪哪都好。今天一见,果然如此,这个臭小子没吹牛。”
爷爷拍了拍吴恙的后脑勺,继续夸道:“这孩子天天回来给我们讲学校里听到的故事、发生的事,特别开心,话都比以前多了。”
孟老师被吴爷爷特别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跟着赶快切入正题说:“吴恙平时在学校里很听话,人沉稳,也爱学习,家里要好好培养。”他见只有两位老人在,并未看到吴恙的父母,直接开口问道:“他父母还在外地打工吗?”
吴恙奶奶一听老师提起这事儿,顾不得吴恙也在,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吴恙不到一岁父母就离婚了,他那个妈走了再没回来过,不知死哪去了!”
老太太眼看着老师脸色变得难看,意识到可能是她说话太糙了,尴尬咳了两声,斟酌下语言,继续道:“孩子爸在外地打工,以前偶尔还能寄回点钱来。他刚在外结了婚,如今更顾不上这孩子了。”
说完,奶奶不忘为他儿子开脱一句:“吴恙跟着我们老两口,算给孩子一个家,也算给我们老两口做个伴。”话说完,又忍不住降低声音,埋怨一句:“唉,大人不靠谱,受罪的都是孩子啊。”
又一次被撕开伤疤,赤裸裸的展示在人前,吴恙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浮现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忧伤与尴尬。
他渐渐低下了头,把手捏的泛了白,无措的站在旁边。等待着孟老师听到这些后,会来几句怜悯加教育的说辞。他想着,别人都是这样的,他虽然不爱听,但也习惯了,孟老师怎可能免了俗呢!
看着手足无措的吴恙,孟老师用大手掌拍拍吴恙瘦弱的后背。他在吴恙奶奶的话语间大体了解这家的状况后,便没继续往下追问,反而立刻转移话题,他看到旁边在蹲着玩的小孟凡,问:“这是他弟弟吗?长得真可爱。”
话题转移的有些生硬,吴恙还未从上一个话题的悲伤里抽离出来,心里却悄悄松下一口气,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这次轮到吴爷爷叹气了,他一五一十的回道:“这是邻居家的孩子,更是可怜啊。小小年纪没了亲人,现在暂时住在这儿,还没寻到好人家呢。”
小孟凡仿佛感觉到有人在谈论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大家。他突然起身,迈着小短腿跑着扑到孟老师的怀里,睁着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孟老师的脸看,看着看着,咧开着嘴笑起来。
大概是孟老师面善,小孟凡竟主动拿他粉嫩的小脸去蹭孟老师的脸,完全不像是见陌生人的样子。孟老师脸上冒出来的小胡茬轻轻的扎弄在他稚嫩的脸上,他‘咯咯’笑的更欢了,举止间充满亲昵,像对父子一般。
笑声是可以传染的,吴爷爷看着小孟凡呆萌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接着说:“孟老师面相好,招孩子喜欢。说来也巧,这娃娃也姓孟,叫孟凡。小凡,这是孟老师,你一家子呢。”
孟老师抱起小孟凡,和吴恙一起逗弄着他,刚才谈论的沉重话题在小孟凡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孟老师硬是被吴爷爷热情的留下吃了顿午饭,才算是结束了这段家访。
晚上,孟老师跟杨老师复盘家访的情况,他们了解到,这里的年轻人几乎都在外地打工,生了孩子老人帮忙看着,条件好些的,能将孩子带在身边,大部分家长为了生存无暇顾及年幼的孩子,最多一年回来能看上一次。
只是吴恙家更特殊,他的父母似乎忘记生过一个孩子,不管不问,典型管生不管养,这种到也真不多见。孟老师讲完吴家的情况后,由衷感叹,老两口心善,家里即便是这样,他们还是好心的暂时收养了没有血缘关系小孟凡。
杨老师沉默半天,突然间开口说:“要不我们领养小孟凡吧,反正,这几年我们没要上孩子。你又喜欢这孩子,说不定是命定的缘分。”
孟老师没缓过神来,等了两分钟说:“再说吧,领养孩子是个大事,我们再考虑考虑。”话说着容易,这个决定可能会影响一个孩子的一生,为人父母的责任何其重大,如果没养好,其不耽误孩子。
秋去春来,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孟老师和杨老师结束了为期一年的支教工作。
老校长又开了次大会,有始有终,算是为两位老师举办的送别会。
孩子们眼泪汪汪的看着和他们朝夕相处一年的老师,不能接受他们离开。临走前,将他俩团团围住,不舍写在了每个孩子的脸上。
两位老师看到孩子们的目光,心里的滋味更无法诉说,在老校长和其他老师的帮助下走出了学校,忍住泪水在学校门口和孩子们挥手告别。
对于吴恙而言,离开的不仅仅是孟老师和杨老师,陪着他玩耍的小弟弟也要走了。吴恙的失落感倍增,他哭红了双眼,不舍的拉着小孟凡的手,不想和他分开。
吴爷爷知道两个孩子感情深,红着眼睛劝道:“小孟凡找了个好人家,我也算对得起他奶奶的嘱托。跟着两位老师比跟着我们受苦强,大城市里的教育好,生活条件也好,你该替弟弟高兴。”
吴恙听不进去爷爷的话,赌气拉着小孟凡的手说:“我不要和弟弟分开,他是我弟弟。”
受到吴恙情绪的感染,小孟凡虽然话还说不利索,但跟着大声哭起来,怎么都哄不好。
孟老师和杨老师看着两个孩子感情那么好,于心不忍,跟着红了眼眶。为了防止这种悲伤的氛围继续蔓延,孟老师举起了手里的相机,晃了晃,说:“大家一起拍个照,做个留念。”
在吴爷爷和奶奶连哄带凶下,吴恙渐渐的止住了哭声,慢慢的小孟凡也不哭了。
大家稍微整理下衣服,六个人在小卖店的门口拍了一张大合照,大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只有吴恙丧气的垮着张小脸,小孟凡则在孟老师怀里不安的扑腾着双手咧着身子往吴恙身上靠。
拍完照杨老师对吴恙说:“以后放假,随时欢迎你去燕沪看小孟凡。”她将纸条递给吴恙,上面是他们在燕沪的家庭住址和电话。
这纸条仿佛是条长长的线,在茫茫人海中,让吴恙能连接上小孟凡的唯一一条线。吴恙点着头,小心翼翼的收起,视若珍宝的护着。
吴爷爷却说:“小凡既然跟了你们,就是你们的孩子。我们不再打扰他的生活,让他好好长大,忘了这里的一切。跟着你们,我们老两口放心,相信他奶奶和爸妈也会高兴的。”
吴爷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打开是一小把钞票,有零有整,捧在手心里,递给两位老师,接着说道:“这是小凡的奶奶给他留的钱,现在一并交给你们。”
孟老师和杨老师推辞说:“养孩子这段时间肯定花了不少钱,您留下吧。我们俩有工资,不缺钱的。”
吴爷爷拒绝道:“没花什么钱,添双筷子的事。这钱不一样,是他奶奶留给他的,带着,我放心,算没辜负他奶奶的嘱托。”
孟老师和杨老师见状没再推辞,双手接过了手绢。
杨老师临走时叮嘱吴恙,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考燕沪的大学,来找小孟凡。
他们的离开,让吴恙的生活又回到了以前的模样,却又有些不同。
一个月以后,吴恙家收到了一封来自燕沪的信,里面有来自远方问候,也写有小孟凡在燕沪生活的近况,还附带那张离别前的合影。
吴爷爷小心翼翼的将信收起来,又将照片放在了堂屋的玻璃相框内,他看着照片欣慰的笑了。
吴恙拽着爷爷的衣角说:“爷,我给孟老师他们回信,好不好。”
吴爷爷弯下腰,拍着孙子的肩膀说:“算了,不打扰他们的生活,让小孟凡当成孟老师的亲生孩子一样生活,好吗?”
吴恙终是妥协,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从此那张合照放在吴家大相框最中间的位置,却再也没人提起小孟凡、孟老师和杨老师,好似他们从未来过,其实是将那份挂念藏在了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