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迟到的一年
2008特别的一年，从百年不遇的雪灾到大地震，大难面前彰显民族凝聚力。忧喜参半，盛大的国际赛事，奥运会成功举办，让人们的民族自豪显著提升。
这一年，大事件带给吴恙很多震撼和感慨，感人催泪事迹数不胜数，他看过，哭过。那些是因为感动，而这年夏天，吴爸带给吴恙的却只有伤心，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隐秘的长疤。
感动也好，伤心也罢，可无论好坏，时间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坏心情加快或放慢脚步，日子总要一天天过，坏事逃不过，好事无法挑。
翻过08年步入09年，吴恙即将进入初中的最后一学期，他没时间伤春悲秋。中考即将摆在面前，他将面临人生第一次重要的升学考试。学习才是付出就有收获的，更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刚开学，吴恙发现班上竟然空了不少座位，起初他并未放在心上。后来，他才知道，没来的同学已经去外地打工了，说是怕错过这波招工热潮，索性不等毕业，一趟火车跟着大人一起走了。
留在班里上课的同学，心散的七七八八。尤其是毕业后要打工的，对他们而言学不学都一样，极个别家长甚至扬言，“考试报名费要几十元，没必要费这钱！”直接不让参加中考了。
多半家长支持学生读书改变命运，但孩子成绩差，够不到高中，只能去技校。成绩尚可，家里支持，两个条件都满足的只剩下一小部分人，他们在努力学习、备考，不过在多数人影响下，学校里几乎没什么学习氛围。
虽然是毕业班，这些学生的升学压力并不大，反而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毕竟，脱离学校步入社会的人不占少数。
这群孩子不过十五六岁，他们迷茫归迷茫，玩心重，想不了那么深，那么长远和现实的问题，依旧没心没肺的在班里打打闹闹。吴恙内心坚定，只想考学，他心无旁骛一个人坐在位子上看书、做题完全不受影响。
班长跑到他身边，拍拍他桌子，“吴恙，班主任找你，快去！”话带到，班长任务算是结束了，一刻没耽误，喊上几个男生抱着篮球球跑去了操场。
昨日下了小雨，今日地面基本干了，可天太冷，坑洼处的积水还是结了冰，即便这样依旧没耽误这群男孩玩儿。
等吴恙做完刚刚解了一半的数学题，抬起头，他环顾一周，发现班长早不在教室了。
办公室里，班主任韩老师坐在椅子上，她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吴恙问：“最近学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老师的地方尽管说。”
“都挺好的。”
“吴恙，你是好学生，不能跟其他同学一样，这时候心可不能散。你是咱学校的尖子生，考高中不成问题。但不能松懈，要好好学，以现在的成绩考市重点高中还有差距，但拼一把还是有希望的。”
“我知道，会好好学的。”
韩老师知道吴恙平时话少，还是不放心的又强调道：“知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考上重点高中才有考好大学的希望。如果考县高中，最多能勉强上个大学，一步差步步差，要奔着市重点努力。”
吴恙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
镇里初中的升学率向来不高，像吴恙这样成绩好的学生，自然算的上学校重点关照对象。他对提升升学率的作用倒是不大，但是校长和老师自然希望他们的学生多几人考上市重点，以后学生们考上大学，学校、老师面子上自然有光。
在学校的时候吴恙抓紧每分每秒学习，各科老师当然格外关照，时不时抽出自习时间特别给他们几个尖子生额外辅导。
学习再忙，吴恙在家时，坚持帮爷爷奶奶看店，他手里不忘拿着本书看。
转眼到了六月份，高考刚刚拉开序幕，中考即将如期而至。
考前学校按惯例放3天假，主要是为了考生们在考前放松心态，好好休整一下，让他们按各自情况自行在家复习。
眼见要面对人生第一次具有选拔性的考试，吴恙心态特别平稳，他心里有底。本身学习成绩不错，再加上最后一学期尤为努力，考前班主任跟他谈过，说只要他正常发挥，考上市重点不成问题。
他心态好归心态好，没考完之前，吴恙依旧保持原来的学习状态，没有丝毫松懈。
吴恙穿着T恤大裤衩拖鞋，一只手摇着他爷的蒲扇，另一只手拿着书，坐在小卖店里看店。
吴爷爷则在躺椅上呼呼的睡着了，一觉醒来，他发现孙子又坐在店里，揉了揉眼，撵道：“你进去吧，去屋里学，马上考试，这里用不到你。”
吴恙摇着头说：“爷，你回屋睡吧。我学的差不多了，不过是闲着，再看看而已，这会儿不看书心不安。放心，考试肯定没问题。”
吴爷爷笑着说：“当然，我孙子肯定没问题。爷年纪大了，坐在哪都能睡一觉，主要是闲的太很。”
人啊，总是不经念叨。吴爷爷这话刚说完，活儿直接送上门了。
送货的孙叔骑着三轮小货车停到店门口喊：“吴大爷，您的货来了，麻烦一块搬一下，看看放哪。”
吴恙一听，放下书，动作麻利先跑出去，准备帮忙卸货。
吴爷爷说：“不用你，回来看你的书。”忙站起身跟了出去。奶奶在后院，也听见了声音，放下手里洗着的衣服，甩了甩手上的水，边用围裙擦手边往店里走。
孙叔解开绑在车上的绳子，看见吴恙出来了，扭着头说：“小家伙，今天怎么没上学啊！”说着他伸手拿下最上面的货物，抱着货转身往小卖店走。
三轮小货车上东西太多，老孙今天着急送货，下面的东西摆的不齐，再加上上面货刚拿走，剩下摞着的货物摇晃起来，看似有些不稳当，吴恙刚想伸手去扶一把，货直接朝他这边倒了过来。
吴恙爷爷正好出来看到，喊着：“小心，躲开。”
可是已经晚了，倒下的货物正好砸在吴恙的右胳膊上，疼的他“啊”的喊了一声。货自然是没接住，重物砸过来，惯性连着将吴恙带倒在地。
吴恙奶奶此刻也出来了，老太太着急的一把推开挡在她前面的老伴儿，三步并作两步忙过去查看孙子怎么样，气鼓鼓的嘟囔道：“你这傻孩子，看见东西倒了还不知道躲开，东西重要你重要啊！”她发现吴恙抱着手臂，想扒开另一只手看看到底伤到哪了。
不碰还好，这一碰疼的吴恙呲牙咧嘴，倒吸了两口气，忙喊着：“别碰，奶奶，疼！”瞬间，他疼的满头大汗，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滴了下来。
吴爷爷和奶奶还有老孙三个人聚在他身边，大家慌了神，他们从吴恙的表情中看出来伤的挺重。
顾不得这些货了，吴爷爷对奶奶说：“你在家看店，我们去镇里的医院看看。”
吴爷爷和孙叔马上带着吴恙去医院，孙叔忙前忙后又是挂号又是缴费的，吴爷爷一直陪在孙子旁边，安慰他。
过了一会儿，拍完片，大夫说是骨折，赶快给吴恙处理了一下，打上了石膏，跟他们交代了一下注意事项。
都弄好了，吴爷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念想到，坏了，吴恙还有两天中考，这可如何是好，他又着急起来。
吴恙当然担心考试，但还是安慰爷爷说：“没事，我右手还可以写字，放心吧，爷爷。”
大夫一听，瞪大双眼看向吴恙，厉声道：“你手不要了，这手暂时不能写字，不能用力，一定要注意！”他又看向孙叔和吴爷爷数落道：“你们这当家长的也太不注意了，临考试，还能让学生把手给弄伤咯。”
三个人都没吱声，后面的病号已经进了诊室，大夫继续忙了。
出了门，老孙愧疚的说：“都赖我，货没放稳当，才砸到孩子。他的医药费我都包了，到时候我送他考试去，哎，都是我耽误的。”
吴爷爷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一年吴恙有多努力他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没想到临门一脚却出了这样的岔子。
其实，吴恙心里也没底，还不忘安慰大家，说：“没事的，我们考试有好多选择题，写的字不多。左手勉强也能写一些，没问题的。”
吴爷爷稳了稳情绪，对孙子说：“爷爷相信你，你别有压力，手才是重要的。考试咱尽力就行，真不行，咱明年再考。”
谁都不愿意出这事，这毕竟是个意外，吴爷爷又转头对老孙说：“这谁能想到呢，多亏你来医院，陪着忙前忙后的，到时候考试还真得麻烦你送他去了。”
看到吴爷爷和吴恙的态度，老孙更加愧疚，“看您说的，都赖我，有什么事您随时叫我就行。”
吴恙照常去参加了中考，带着打石膏的手，在考场里格外醒目。监考老师倒是格外照顾他，给他提供了不少便利，但毕竟是考试，谁都没法帮吴恙答题。
吴恙左手能写个选择题，涂个答题卡，但确实写不好字，一时半会儿他也练不出来。他只得忍着疼，慢慢的用右手答题，写的特别的慢。右手不用的时候都不舒服，更别说要使劲了，写上一会儿他已经大汗淋淋了。眼见着考试时间所剩不多，吴恙除了心里着急也别无他法，只能咬牙忍着钻心的疼继续写。
他坚持考完了全科，除了语文和政治没写完，其他科算是勉强答完。
吴爷爷和奶奶没敢多问考试的事情，心里想着考完了就这样吧，真是考不上，大不了再读一年，这都是命。不管怎么样，就算是砸锅卖铁他们也会供他上大学的，他们想的明白，不能让孩子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成绩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吴恙的成绩距市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差了三十几分，但是能上县高中。
韩老师看到成绩，心中替吴恙惋惜，喊来吴恙，认真的问他：“你是想复读一年考市重点还是直接上县高中。”
吴恙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左手垂在另一边，红着眼，低着头，沉默着没有说话。
韩老师跟他摆明利害关系，接着说：“如果你上县高中，到时候最好能考上个普通大学。如果你去了市重点，以你的努力，上大学肯定没问题，说不定能考个特别好的。教学差距在那儿摆着，你还是仔细考虑清楚，回家跟爷爷奶奶再商量商量。”
在韩老师心里，吴恙上定市重点了，没想到出了这档子事。她深知高中的重要性，自然不会因为升学率而影响学生决定，反而怕说不清耽误吴恙。
吴恙一时拿不定主意，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我考虑清楚再跟您联系。”
回家时，吴恙路过小河边，他半挂着受伤的右手，行动艰难的坐到河边上，看着静静流淌着的河水，悲伤、不甘在这一刻涌上心头，默默的哭出声来。
他懊悔应该再多学一点，后悔自不量力去接掉下的货物，又想如果考试的时候忍痛能再写的快一点，可能......
太阳渐渐的落下，天黑了，吴恙整理好心情，才回家。
跟爷爷奶奶商量过后，他们坚决支持他在复读一年，吴恙这才下定决心，他想着，下一年，一定考去市重点。大学是他的梦想，燕沪是他的目标，吴恙不想留下遗憾，半途而废。
老孙家一个亲戚是吴恙学校的老师，他从中得知吴恙要复读的事，又听说吴恙学习很好，完全是因为受伤，才没考上市重点，他心里更愧疚了。
老孙在家里自责好几天，他觉得是他耽误了这孩子一年，他想着要做点什么。灵光一闪，想起他表弟是开复读学校的，他立刻帮吴恙联系。
复读学校看吴恙成绩好，再冲刺一下，考市重点的重点班不成问题，好学生当招牌比花钱打广告合适多了。再加上老孙的表弟开这个学校时，老孙没少帮忙，怎么也得给个面子。
好在复读学校规模不大，表弟是校长，一个人说了算，他直接给吴恙签了个协议，考上市重点高中重点班免学费，考上市重点高中给他按半价收取费用。
这校长当的，真是聪明，面子里子都有了，里外还不吃亏。
复读的这一年，吴恙拼尽了全力。再说，他前面有个免学费的大饼挂着，让他铆足了劲的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年，吴恙如愿考上了市重点高中，关键是他真的去了重点班。
迟来的录取通知书，显得格外珍贵，这个夏天，吴家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吴爷爷看着通知书，拍着孙子的肩膀说：“你只管好好学习，爷一定供。读书，咱就读最好的。”
吴恙开心的笑了，跟爷爷说：“爷，我一定好好学习，以后考燕沪的大学，到时候好好孝顺您和我奶。”
吴恙跑到孙叔家，想着毕竟是他帮忙联系的学校，有了好结果自要说一声。
没想到老孙早知道了，他表弟给他打过电话了。老孙发自内心笑的合不拢嘴，说：“人家都说重点班难考，我早早准备好钱，等着拿一半学费呢。这下倒好，没想到，好小子，竟然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