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消失的爱
年复一年，吴恙按部就班的生活，每天在学校，小卖店两点一线的生活轨迹上运行。他从小学到中学，努力刻苦学习，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前几名。
当然了，镇里学生本没多少人，同级里不过百十个学生。成绩好的，总归是那几个人，老师和学生们都认识。
吴恙算是其中之一，已然成了老师、同学心目里的好学生，以及其他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初二的暑假，吴恙爸新家庭满心欢喜的迎来一个小生命，他便叫吴恙奶奶去帮忙看孩子。
正值假期，吴恙从小到大没离开过沂县，这次被奶奶带着一起去了广阳市，是爷爷做主让他去的，想让他去大城市里见见世面。
吴恙很开心家里多了个成员，好奇小弟弟长什么样子，自是想去看看，而且太久没见过爸爸，他爸的样子在他脑海里都已经模糊了。
他虽然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但是心里即紧张又激动还有几分欢喜。
第一次出远门坐上火车的吴恙路上默不作声，却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趴在车窗边上看着外面的景色。
火车轨道大部分都是从乡村路上穿过，跟他平日里见到的田园风景差不多，不过是有些地方房屋建筑略有差异而已。
靠近站点时，会路过城市，能看到不少高楼大厦，总之，他兴奋的睁眼到半夜，实在撑不住，才靠在奶奶身边无意识睡去。
一路转车，按着奶奶手里的地址，东打听西打听，终于来到一个破旧的筒子楼前，楼道里杂乱无章的堆放着很多东西，周围邻居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方言吵吵嚷嚷。
这一切丝毫没有影响到吴恙，他脸上始终挂着笑。
下一刻，他面前的门打开了，想念已久的爸爸站在吴恙面前，没有想象之中热烈的拥抱和关怀，只见他爸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吴恙感觉气氛伴随着开门那刻尴尬到极点。
吴恙爸边接过奶奶手里鸡蛋篮子边抬头又瞄了一眼吴恙，冷冷的说：“您一个人来就行，带着他来多不方便，这里那么小，住不开的。”
这声‘爸’还没发出声，又让吴恙硬生生的吞了下去。他听了他爸的话愣愣的呆着门口，手足无措的提着经过一路折腾下来打蔫的小笨鸡，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吴恙奶奶看吴恙不安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朝吴恙爸发火道：“刚出来的是你孩子，吴恙也是你孩子。都是孩子，你做不到一碗水端平，也不能如此偏心。”
老太太越说越生气，用手指着儿子的鼻子骂道：“你说说你，这几年，回去过几次。孩子长这么大了，你见过几面。没个良心的东西，不想孩子，孩子不想你......”
生怕他妈抱怨起来没个完，吴恙爸担忧的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他比着手势低声说：“知道了知道了，您小点声，我们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生孩子。别吵到她娘俩，还都睡着呢。”
可他又不自觉提高了两分音量朝吴恙喝道：“站门口干嘛，跟个木头似得，进啊。”
吴恙奶奶压着心中的怒气，气呼呼小声嘟囔句：“你又不是没孩子，孩子生了你管过吗，这会儿又成好爸爸了。”
声音小，但吴恙爸肯定听到了，他没吱声一溜烟转身进了卧室。
说起来，这也是吴恙奶奶第一次来儿子家，老太太自打儿子再婚，连新儿媳都没见过，只见过吴恙爸拿回去的一张照片。老太太心里打鼓，不知道这儿媳好不好相处。
吴恙和奶奶挨着坐在小客厅的破沙发上，没一会儿，他们听见卧室里传来一男一女剧烈争吵的声，还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
“当初是你说你一个人的，我才跟你结婚，现在你要领他住进来，没门......”
“现在不是忙不过来，我妈来帮两天忙，之后肯定带着他回去。”
“我不管，你就挣这点钱，你能养起我们娘俩就不错了，到现在我们还都挤在这个小出租屋里，你这又来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了，我图你啥啊，就图个实在，结果，现在倒好，还冒出来个孩子。”
......
吴恙奶奶心烦的很，不想再听他们吵架，站起身，走了一步，伸手打开面前的电视机，跟吴恙说：“咱先看会电视，想看什么看什么。”
吴恙盯着电视，不知道里面演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又吵了些什么。他唯一笃定的是，他们争吵百分百因他而起，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听起来他的出生就是个错误。
他晃着神，脑子里空空的，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更加拘谨的呆坐着，像个刚干了坏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不知道是吵累了还是安抚完了，吴恙爸出来疲惫的说：“我带你们先出去吃一口饭。”
吴恙还呆坐着置若罔闻，奶奶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小声提醒道：“看电视看迷了，咱先吃饭去。”
吴恙才回过神来，咧开嘴，皮笑肉不笑的应了句：“好！”便跟着站起身，出了门。
吴恙爸领他们到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坐下，直接跟老板里要了三碗素面。
吴恙奶奶听闻，加了一句，“老板，有一碗加鸡蛋！”老板应声端上三碗面，将加鸡蛋的那碗直接端给了老太太。
奶奶把吴恙面前的碗跟她面前的换了个，看了眼孙子，示意他快吃。
三人闷头各自扒拉着面前的那碗面，心事重重没再说话。
吃完饭回去，吴恙爸交代他们：“阿红（吴恙爸的老婆）刚生完孩子，别跟她一般见识。”看无人应他，又解释一句：“是我不好，结婚前没跟她说有孩子的事情，让着点她。”
奶奶和吴恙依旧没有说话，吴恙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不过奶奶点了点头。
才出来三日，吴恙在这儿过的如坐针毡，他特别想念爷爷，想回洼子村，回到属于他的家里。
在这里他大气不敢喘，生怕惹到他爸或者小阿姨阿红不开心。
阿红的大哥提着几袋水果来家里看她，看见吴恙笑着说：“这是谁家小孩，长的真好。”
阿红逗弄着自己的孩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的说：“他老家亲戚的孩子，过来玩的。”
‘亲戚的孩子’，吴恙不可置信的看着小阿姨，这几日的委屈更是涌上心头，他急的眼泪快涌出来了，使劲咬着唇，试图让疼痛分散着他的注意力。
他转头盯着他爸，他多么希望他爸能站出来说上两句，那怕只说四个字--“他，我儿子。”也算是对吴恙身份上的认可。
可吴恙爸眼睁睁的看着，站在一边愣是没吱一声。
他或许是心虚，此时自然不敢看吴恙一眼，也没与别人有任何眼神交流，无处安放的目光只好低头盯着地面。
吴恙奶奶脸色变了变，没说什么，转头拽着吴恙去厨房了，留下那‘一家人’喜笑颜欢。
晚上，吴恙奶奶将吴恙爸拉到厨房里说：“他爷得看店，一个人忙不过来。吴恙快开学了，还有作业没做，得回去了，我们明天走。”
奶奶说完正事，顿了一下，重重叹了口气，还是补了句：“作孽啊，吴恙他怎么说是你的亲生孩子。有空了，多回去看看他，他也是个孩子。”
吴恙爸眼下只顾着有没有人照顾他刚出生的儿子，着急的说：“他都这么大了，自己回去上学就行，这边忙不过来，你看......”
吴恙奶奶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立刻打断吴恙爸的话，接着说：“是啊，孩子大了，他什么都懂了...唉，算了，你有你的新家庭，你好好过。”
说着说着，奶奶又想起白天发生的那一幕，继续道：“我是不忍心看着孩子再受委屈的，他是我们从小看到大的，你跟他没感情，我们有。”
吴恙爸想反驳两句，奶奶压根没留机会，怼道：“你不用说了，我们明天就走。”
说着她拿出钱来，“这里还有一千块钱，是他爷让我带来的，怕你们刚生了孩子，钱不够花。”
吴恙爸见状想再说些什么，但看出了这次老太太是去意已决了。他动了动嘴，又闭上了，看了看那几张红钞票，没有半分推脱，接过了他妈手里的钱，直接揣到兜里。
回去，完全没有来时的喜悦之情，吴恙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他心里清楚地知道，从此以后他的父母虽然都还在，但却和他没什么关系了，他们有各自的家，而属于他的家却没了。
其实，吴恙心里早跟明镜似得，只是他自己不愿意承认，一直抱有幻想而已。早晚，泡沫会被戳破，幻想会被现实打的稀碎，有些事不管能不能接受都不会妨碍它发生。
吴恙奶奶看着孙子一路闷闷不乐，闭眼在车上睡觉，窗外风景都没了吸引力。奶奶知道他没睡，牵着他的手说：“乖孩子，放心吧，你还有我和你爷爷呢。”
吴恙缓缓睁开了眼，看着奶奶的脸，笑了起来，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绷不住的涌出来，怎么都憋不回去。他俯下身趴在小桌板上，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后背轻微抽动着。
奶奶红着眼睛，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着气。
一路折腾下来，吴恙奶奶终于领着他回到小卖店，那个虽然没有爸妈但永远属于他的家。
吃过晚饭后，吴恙回到房间里再也没有出来。他看到桌子上摆放整齐的积木，伸手拿起一块，在手里摆弄着。
这积木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底色，时间久，包浆了。
从小到大，这是他最爱的玩具，也是他爸给他买过唯一的玩具。他爸不在的时间里，有这些积木陪着他，他会觉得很安心。
这像是一种情感寄托，吴恙自己都回想不起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盘积木的小习惯。他长大了，过了玩积木的年纪，可当他有心事时总会下意识拿抽出一块放手里把玩。
这些积木至今整整齐齐的摆在他的书桌上，当然不排除他潜意识中需要用它们来证明父爱的存在。
可现在，吴恙再看向这堆积木时竟觉得刺眼。他随手找了个小箱子，带着他对他爸的怨气，一股脑的将积木扔到里面，拿起透明胶带封上，一脚将箱子踢到了床下，负气的垂着头坐在床边发呆。
吴爷爷看二人回来时情绪都不高，尤其是吴恙一直拉着脸，他没敢多问。
终于，现在只有老伴在，憋不住的吴爷爷问道：“怎么回事啊，看着你们都不高兴，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呆一个月吗？”吴爷爷挠着头，补充一句“刚刚当着孩子的面，我没好意思问。”
吴恙奶奶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一件件详详细细的讲给老头子听。
越听越让人生气，吴爷爷气的大声嚷道：“这个小王八蛋，真是白生他了。也不知随了谁了，自己的孩子都不敢认，真他妈的不是个男人。”
他喊完，又怕吴恙在屋里听到，下意识朝他屋瞅了一眼，没听到动静，又恢复正常音量说道：“可怜我的乖孙子，以后他爱来不来。谁也不能给咱孙子一口气受。咱好好过，那怕砸锅卖铁也一定把咱孙子培养出来。广阳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孙子以后要去就去燕沪。”
吴爷爷原本是气儿子，绕了半天，把矛盾最终落脚到了广阳和燕沪上面，归根结底不过是护着他儿子。
吴恙奶奶叹了口气，说：“哎，老头子，你也别生气了，跟你说出来，我心里也好受多了。可怜的孩子到现在也没说过什么，别再憋坏了。”
吴爷爷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呢，孩子大了，自己的想法都憋在心里，不像小时候什么都跟我们说了。都赖他这个不靠谱的爸。”
每次提到吴爸不管吴恙时，自然会把前儿媳捎带出来，“还有他妈，你说说，从离了婚，就没回来过。好歹回来一两次看看孩子，真是不方便，打个电话也行啊。”
一提到吴恙妈，老头愁的褶子又加深了几分，他叹了口气，持续输出：“这两个人，看谁比谁心狠。都是管生不管养，摊上这样的父母倒了八辈子血霉......”
夏日的燥热还没褪去，吴恙独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
夜深人静，他思绪反而更加的活跃，过往受到的委屈一件件涌上心头，像放电影一般在脑中回闪，越想越伤心，眼泪顺着眼角不断的流，如同决口的河堤。
吴恙不想陷入这种无限的伤心中，他打算听听广播转移一下注意力。他从小跟爷爷长大，养成了听收音机的习惯。
他随便调了个频道，报道的正是前段时间大地震，震后重建的新闻。
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不过是其中一角，突然间遭受苦难的同胞们，有和他差不多大，甚至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可能已经失去了父母，失去了更多的亲人，甚至连生命都失去了。
再转念想想他自己，最起码父母活着，虽然有和没有一样，但他还有疼爱他的爷爷奶奶。似乎一切没那么重要，他安慰着自己，在黑暗的内心中造出片刻光亮。
想着想着，天亮了，吴恙枕着潮湿的枕巾渐渐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