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消失在灰烬中的病毒学家
凯伦和艾拉挤进岩石裂缝的那一刻,爆炸的冲击波就从身后追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爆炸——凯伦在特种部队服役时经历过各种爆炸,从化学炸药到等离子冲击,但这种爆炸感觉完全不同。它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穿透性的嗡鸣,像有人用重锤敲击一口巨大的钟。冲击波穿过岩层,让整个隧道都在颤抖,细碎的月尘从头顶簌簌落下,在应急灯的光束中形成缓慢飘浮的雾。
更诡异的是爆炸后的寂静。
没有后续的交火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叫。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仿佛刚才那些追兵从未存在过。
“他们……”凯伦压低声音,步枪紧握在手中,“放弃了?”
艾拉靠在岩壁上,她的义眼在黑暗中闪烁着扫描的蓝光。“不。热能信号显示他们还在洞穴里,但没有移动。六个人,全部静止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什么?”
艾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义眼扫过隧道岩壁,聚焦在那些粗糙的凿痕上。“这些熔岩管的结构很不稳定。塞巴斯蒂安选择这里做藏身地,不只是因为它隐蔽。”
凯伦明白了她的意思。“陷阱?”
“可能性很大。”艾拉指向岩壁上一处特别密集的凿痕区域,“看这里。凿痕的深度和角度不一致,有些太深了,不像是为了开凿通道。更像是……”
她的话被一阵低沉的机械嗡鸣打断。
嗡鸣声从洞穴方向传来,由远及近,频率逐渐升高。凯伦感到头盔里的压力传感器在报警——外部气压正在快速变化。
“他们在抽空洞穴的空气。”艾拉的声音紧绷起来,“想把我们逼出去,或者直接让我们窒息。”
凯伦看向裂缝深处。应急灯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再往前就是一片黑暗。不知道这条裂缝通向哪里,能走多远。
“往前走。”他做出决定,“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他们开始向裂缝深处移动。裂缝很窄,有些地方凯伦需要侧身才能通过,身上的装备不断刮擦着岩壁,发出刺耳的声音。艾拉跟在他身后,动作明显比之前迟缓——她腰部的蓝色污渍已经扩散到了胸腔,每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嘶哑声。
“你的状况怎么样?”凯伦头也不回地问,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黑暗。
“病毒在适应我的神经接口。”艾拉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金属回音,“它试图将我的数字记忆转化为……某种可消化的格式。我能感觉到它在扫描我的记忆库,像在翻阅一本书。”
“能阻止吗?”
“我在尝试建立防火墙。但病毒很聪明,它在学习我的防御模式。每一次攻防都会让它进化一点。”停顿了一下,“如果它完全侵入我的核心记忆库,我可能会……失去一些东西。人格模块、逻辑框架、甚至基本认知。”
凯伦沉默了几秒。“我们拿到抑制剂了。塞巴斯蒂安给的。”
“那只能暂时缓解生物部分的感染。对我的数字部分……”艾拉没有说完,但凯伦明白她的意思。
抑制剂可能没用。
他们又前进了大约五十米,裂缝逐渐变宽,最终汇入另一条更大的熔岩管。这条管道明显经过人工加固,墙壁上嵌着老式的照明条,有些还在工作,发出微弱的黄光。地面上有轨道车的痕迹,但轨道已经锈蚀,枕木上覆盖着厚厚的月尘。
“这是旧矿道。”艾拉说,她的义眼扫描着环境,“第谷环形山在二十年前是氦-3开采点,后来资源枯竭就废弃了。塞巴斯蒂安可能利用了这个废弃网络。”
管道向前延伸,坡度平缓向下。他们沿着轨道前进,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凯伦不断回头看,担心追兵会从后面出现,但隧道里只有他们自己的回声。
走了大约十分钟后,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管道呈放射状分开,每条看起来都一模一样:黑暗、深邃、布满灰尘。轨道车痕迹在这里分岔,但哪条才是出路?
艾拉停下来,闭上眼睛。她的义眼蓝光稳定下来,不再闪烁。“我在尝试扫描地质结构。左侧管道有坍塌迹象,大约三百米处被堵死了。中间管道……有微弱的气流,可能通向地表。右侧管道……”
她睁开眼睛,表情变得困惑。
“右侧管道里有什么?”凯伦问。
“有生命信号。”艾拉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但很微弱,很……奇怪。不是人类的热能信号,也不是已知的任何动物。更像是……植物的?但月球上没有植物。”
凯伦看向右侧管道。和其他两条相比,这条管道看起来更古老,墙壁上的照明条全部损坏,只有远处似乎有某种微弱的蓝色荧光在闪烁。
“塞巴斯蒂安可能去过那里。”他说,“那种光,和洞穴里法阵的光很像。”
艾拉点头。“可能性很高。但如果有生命信号,意味着那里可能有……”
她没有说完,但凯伦明白了。可能有感染者,甚至是更糟糕的东西。
他们身后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轻、更快的刮擦声,像是有很多条腿在岩石上爬行。声音从他们来的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放出了什么东西。”艾拉低声说,举起记忆频率干扰器。
凯伦也端起步枪。隧道太窄,无法有效机动,如果来的东西很多,他们会被困死在这里。
刮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凯伦在夜视模式中看到,隧道拐角处出现了一团移动的阴影——不,不是一团,是很多团,每一团都有狗那么大,但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软体生物。
它们冲进光线范围的瞬间,凯伦看清了那是什么。
记忆尘埃的聚合体。
但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人形或液态形态。这些是动物形态的——或者说,试图模仿动物形态。它们有四肢,但数量不对,有的六条腿,有的十条,有的根本没有腿,只是在地上蠕动。它们有头,但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旋转的蓝色光雾。它们的身体半透明,内部能看到流动的光点,像是被困住的记忆碎片。
“分离体。”艾拉的声音在颤抖,“终极感染者在完全信息化后,有时会分裂成多个小型聚合体。每个分离体都携带一部分原体的记忆和意识碎片。它们……有基本的狩猎本能。”
第一只分离体扑了上来。
凯伦开火,脉冲步枪的蓝色能量弹击中了它的“头部”。分离体炸开,化作一团蓝色的烟雾,但烟雾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重新凝聚,形成了两个更小的个体。
“物理攻击无效!”凯伦喊道,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射击。每一发子弹都能打散一个分离体,但被打散的分离体会分裂成更多的小个体。很快,隧道里就充满了十几个拳头大小的蓝色光球,它们在空中悬浮、旋转,然后从不同方向扑向两人。
艾拉扣动了干扰器的扳机。
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那些光球在半空中僵住了,开始剧烈颤抖,发出尖锐的、像玻璃摩擦的吱吱声。有几个光球炸开了,化作蓝色的尘埃飘落在地。但更多的光球只是后退了一点,似乎在适应干扰频率。
“它们在进化!”艾拉喊道,连续扣动扳机,“每一次攻击,它们都会产生抗性!”
凯伦环顾四周。他们被堵在三条岔路中间,后面是越来越多的分离体,前面是未知的选择。他没有犹豫。
“右边!”他喊道,率先冲进那条有蓝色荧光的管道。
艾拉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向后射击,延缓分离体的追击。干扰器的能量在快速消耗,枪身上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黄色,又变成闪烁的红色。
管道比看起来的更长、更曲折。他们跑过一个个转弯,后面的刮擦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蓝色荧光越来越亮,空气中开始弥漫着那股熟悉的金属甜味——逆模因病毒的气味。
然后管道突然到了尽头。
他们冲出一个洞口,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天然洞穴,但已经被彻底改造过了。洞穴的墙壁、地面、甚至洞顶,都覆盖着一层发光的蓝色苔藓——或者说,看起来像苔藓的东西。那些东西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具有生命。洞穴中央有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水是深蓝色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
而在水池周围,环绕着十几个“茧”。
那些茧也是蓝色的,半透明,每个都有两米多高,悬挂在从洞顶垂下的藤蔓状结构上。茧的内部有人形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模糊的四肢和躯干的形状。有些茧在轻微地晃动,像是里面的人在沉睡中翻身。
最诡异的是,这些茧都在发出声音。
不是说话声,而是低语、呻吟、哭泣、笑声——所有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那些声音重叠、交织,有时清晰可辨,有时又模糊不清,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我的天……”凯伦低声说。
艾拉的义眼快速扫描着洞穴。“这些茧……里面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们处于信息化过程的中间阶段——身体已经部分转化为记忆尘埃,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消散。他们被……挂在这里,像果实一样。”
“为什么?”
“不知道。但塞巴斯蒂安可能知道。”艾拉指向洞穴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些仪器,“他在研究这些东西。”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洞穴,避开那些发光的苔藓和悬挂的茧。靠近时,凯伦能看清茧内的人形——有些还能辨认出性别和年龄,有些已经扭曲得不成人样。一个茧里的轮廓看起来像个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另一个茧里是个老人,背部佝偻。
所有这些茧都在持续发出那些诡异的声音。凯伦经过一个茧时,清晰地听见里面传出一句话:
“……还给我……把时间还给我……”
声音痛苦而绝望。
工作台上散落着数据板和手写笔记。凯伦拿起最上面的一张,上面是塞巴斯蒂安熟悉的字迹:
样本观察日志,第47天。茧化过程不可逆,但可以延缓。病毒在将人体转化为纯信息态的过程中,会提取‘时间精华’——那些与强烈情感绑定的记忆片段。提取后的精华通过地下水流走,去向不明。我怀疑这就是‘时间核心’的能量来源。他们是电池,而病毒是榨取工具。
另一张笔记:
茧内个体仍保有基础意识,但时间感知完全混乱。对他们来说,一秒可能像一年,一年可能像一秒。他们的记忆在不断循环播放生命中最强烈的时刻——通常是借贷的那一刻,或失去时间的那一刻。这种循环消耗巨大的精神能量,加速茧化。
第三张笔记,字迹更加潦草:
我找到了延缓方法。用虚假但强烈的情感记忆喂养病毒,可以暂时满足它,延缓对真实记忆的吞噬。但这是饮鸩止渴——病毒会记住这种‘味道’,下次需要更强烈的刺激。就像毒瘾,剂量必须不断增加。
凯伦放下笔记,感到一阵反胃。他看向那些悬挂的茧,那些在蓝色光芒中缓慢晃动的人形。这些人被挂在这里,像果实一样被榨取,而榨取的东西是他们最珍贵的记忆、最深刻的情感。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艾拉说,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醒那些茧中的存在,“分离体要追上来了。”
果然,管道入口处已经出现了那些蓝色光球。它们没有立刻进入洞穴,而是在入口处聚集、融合,重新变成更大的个体。它们在观察,在评估。
凯伦环顾洞穴,寻找其他出口。在洞穴的另一端,他看见了一条向上的斜坡,斜坡尽头有微弱的光——不是蓝色荧光,而是自然的、来自月球表面的灰白色反光。
“那边!”他指向斜坡。
他们冲向斜坡。地面上的蓝色苔藓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是被踩疼了。经过那些茧时,凯伦听见更多的声音:
“……妈妈,对不起……”
“……我还有多少时间……”
“……借我一年,就一年……”
“……为什么是我……”
那些声音钻进他的头盔,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在躁动,那些被病毒封印的片段在试图挣脱束缚。母亲的病房、借贷合同、签字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碎片在脑海中闪现,又迅速消失,只留下剧烈的头痛。
“凯伦!”艾拉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
他已经跑到斜坡前,正要往上冲,但斜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更多的分离体。它们从斜坡顶端的洞口涌进来,像蓝色的潮水。前后夹击,他们被包围了。
凯伦端起枪,但知道射击没用。艾拉的干扰器能量已经见底,指示灯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随时可能熄灭。
这时,洞穴中央的水池突然起了变化。
平静的水面开始冒泡,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整个水池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
一个茧。
但不是悬挂的那种。这个茧是从水池里升起来的,更大,更亮,内部的轮廓也更清晰。凯伦能看见那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某种制服,但制服的样式很古老,不像这个时代的款式。
茧完全浮出水面,悬浮在水池上方一米处。然后,它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荧光,而是一种温暖的、金色的光芒。
那些分离体——无论是从管道进来的,还是从斜坡下来的——都停止了动作。它们转向那个金色的茧,开始颤抖,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融化,变成蓝色的尘埃,飘向水池,被漩涡吸入。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所有分离体都消失了,洞穴里只剩下凯伦、艾拉,和那个金色的茧。
茧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消失。茧本身也开始变得透明,里面的男人轮廓越来越清晰。凯伦看见他的脸——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凯伦。
然后,茧破裂了。
不是炸开,而是像花瓣一样缓缓打开。男人从里面走出来,赤脚站在水面上——不,不是站在水面上,他的脚根本没有接触水面,而是悬浮在几厘米之上。
他走向凯伦和艾拉。动作轻盈,仿佛没有重量。
“你们不该来这里。”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这里是花园,不是战场。”
凯伦举着枪,但没有开火。直觉告诉他,枪对这个男人没用。“你是谁?”
“我是园丁。”男人说,他停在凯伦面前三米处,“照顾这些未成熟的果实。”他指了指周围的蓝色茧。
“这些……人,是你挂在这里的?”
“不。”男人摇头,“是他们自己选择留在这里。当病毒侵蚀到一定程度,当记忆开始循环,当时间失去意义……这里就成了避难所。至少在这里,他们不会完全消失,不会变成飘散的尘埃。”
他看向凯伦,眼神似乎能穿透面罩。“你身上有病毒。还有债务印记。很强烈的印记,像伤疤一样。”
凯伦没有回答。他在评估这个男人——如果还能称之为男人的话。他的身体也有轻微的透明感,但不是蓝色,而是淡淡的金色。他的眼睛很清澈,没有感染者那种乳白色的浑浊。
“你不是感染者。”艾拉突然说,她的义眼在快速扫描,“你的生物信号……很异常。你不是完全的人类,也不是完全的信息体。你是什么?”
男人微笑。“我曾经是人类。很久以前。然后我借贷了时间——很多时间,多到足够让我看到时间的尽头。病毒来了,它吃掉了我的记忆,吃掉了我的过去,吃掉了所有让我成为‘我’的东西。但它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凯伦问。
“选择。”男人说,“选择成为什么。大多数人选择抵抗,然后被完全吞噬。少数人选择拥抱,然后变成你们看到的这些茧。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团金色的光在他手中凝聚,形成一个小小的、旋转的沙漏。
“我选择了成为园丁。照顾这些迷失的灵魂,直到他们准备好离开。或者直到时间本身离开。”
艾拉向前一步。“你知道塞巴斯蒂安·陈吗?”
男人的表情变得柔和。“知道。他经常来这里,和我聊天,记录这些茧的变化。他是个好人,想拯救所有人。但他不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拯救的。时间一旦借出,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留下了数据。”凯伦说,“关于病毒,关于时间核心,关于一切。我们必须把数据带出去。”
男人看着凯伦,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如果那能算叹气的话,更像是一阵微风的叹息。
“数据救不了你们。”他说,“能救你们的只有真相。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伤人。”
他转身走向水池,金色长袍(凯伦现在才注意到他穿着长袍)的下摆拖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出口在斜坡上面,向左走一百米,有一个旧通风井,直通地表。塞巴斯蒂安经常用那条路。”男人背对着他们说,“但追你们的人已经在上面等着了。他们不会让你们离开月球的。”
“你怎么知道?”凯伦问。
男人没有回头。“因为时间告诉我。我能看见一点点未来,就像你们能看见一点点过去。不算多,但足够知道一些事情。”
他走到水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给你们一个忠告:不要相信眼睛看见的,不要相信耳朵听见的,甚至不要相信记忆告诉你的。病毒最擅长伪造证据。唯一真实的,是这里。”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如果那里还有心脏的话。
“现在走吧。园丁要工作了。”
男人开始唱歌。不是任何语言的歌,而是一种简单的旋律,像摇篮曲,又像挽歌。随着他的歌声,那些蓝色的茧开始轻轻晃动,里面传出的声音变得柔和、平静,仿佛在歌声中找到了慰藉。
凯伦和艾拉对视一眼,冲向斜坡。分离体没有再出现,那个金色的男人——园丁——似乎控制着这里的一切。
斜坡很陡,但他们很快就爬到了顶端。果然如园丁所说,向左走一百米,有一个垂直的通风井,井壁上有生锈的梯子。头顶能看到月球的星空。
“我先上。”凯伦说,开始攀爬。
通风井大约三十米高,爬上去时他的手臂肌肉在尖叫。快到顶部时,他听见了上面的声音——引擎的轰鸣,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停在井口下方,小心地探头观察。
他们在一个小型的月球车车库出口处。车库里停着两辆装甲月球车,车旁站着六个清欠人,全都穿着动力装甲,武器就绪。马库斯站在他们中间,正在查看手腕上的数据板。
凯伦缩回头,对下方的艾拉打手势:上面有人,六个,全副武装。
艾拉点头,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耳朵——她在尝试窃听。
几秒后,她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很轻:“他们在等运输船。船十分钟后到。马库斯在说……说我们可能已经死在下面了,但还是要确认。他在抱怨总部给的时限太紧。”
凯伦思考着选项。硬闯不可能,六对二,而且对方有重武器。躲在这里等他们走?但运输船来了会更麻烦。
然后他看见了机会。
车库里有一排氧气罐,用来给月球车补给。如果他能打爆其中一个……
他对艾拉做了个手势,指了指氧气罐,然后做了个爆炸的手势。艾拉明白了,点头。
凯伦调整步枪到单发模式,瞄准最远的那个氧气罐。距离大约五十米,有风,但月球上几乎没有大气,弹道很稳定。
他深吸一口气,扣动扳机。
脉冲能量弹划过黑暗,击中了氧气罐的阀门。没有立刻爆炸——氧气本身不爆炸,但高压气体从破裂的阀门喷出,产生的冲击力将罐子像火箭一样推了出去。罐子横飞过车库,撞在另一辆月球车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什么情况!”一个清欠人喊道。
“三点钟方向!罐子破裂!”
“检查周边!可能是塌方!”
趁着混乱,凯伦和艾拉从通风井爬出来,躲到一堆废弃零件后面。从这个位置,他们能看到车库的另一个出口,那里停着一辆小型勘探车,看起来还能用。
“上那辆车。”凯伦低声说。
他们等清欠人小队分散搜索的时机,然后快速冲向勘探车。凯伦跳进驾驶座,艾拉跳进副驾驶,车门甚至没关他就启动了引擎。
引擎发出刺耳的轰鸣——太响了。
“那边!”马库斯的声音。
脉冲步枪开火,能量弹打在勘探车的装甲上,溅起火花。凯伦猛踩加速踏板,勘探车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向前冲去,撞开车库的隔离门,冲进了月球表面的黑暗。
后视镜里,他看见清欠人小队冲上月球车,紧追而来。更远处,一艘运输船正在降落,喷出的气流卷起漫天月尘。
“回我们的飞船!”凯伦喊道,将勘探车的动力推到极限。
小型勘探车在月表的崎岖地形上疯狂跳跃,凯伦拼命控制方向。后方的追兵越来越近,他们的月球车更大、更快,而且有武器。
一发脉冲炮击中了勘探车的右后轮。车辆失去平衡,开始打滑旋转。凯伦猛打方向盘,勉强控制住,但速度已经降下来了。
“距离飞船还有两公里!”艾拉看着导航仪,“照这个速度,我们到不了!”
又一发炮弹打在旁边,炸起一片月尘。能见度降到几乎为零,凯伦只能靠感觉驾驶。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马库斯的声音,经过扩音器放大,在真空里听不见,但通过车载接收器能听见:
“T-739,停止抵抗。你们被包围了。交出数据芯片,我可以保证你们接受审判,而不是就地清除。”
凯伦没有回答。他看见了——前方三百米,他们的飞船“追债者号”静静停在一片环形山边缘的平地上。只要再坚持三十秒……
“凯伦。”艾拉突然说,声音很奇怪,“我的系统……被入侵了。”
“什么?”
“不是外部入侵。是病毒。它已经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火墙,正在改写我的核心协议。”艾拉的声音开始变得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通讯,“我……我可能无法……”
她没有说完。她的身体突然僵直,眼睛里的蓝光疯狂闪烁,然后熄灭了。她瘫倒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艾拉!”凯伦喊道,一手控制方向盘,另一手去摇她的肩膀。没有反应。
勘探车又中了一弹,这次是引擎盖。车辆开始失去动力,速度急剧下降。
距离飞船还有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追兵的月球车已经平行驶来,侧门打开,一个清欠人探出身子,举起了步枪。
凯伦看见了枪口瞄准的光点,正对着他的头部。
没有选择了。
他猛打方向盘,勘探车向侧面翻滚。在翻车的瞬间,他解开安全带,抱住艾拉,用身体护住她,从车门滚了出去。
他们在月表上翻滚,月尘像面粉一样扬起。凯伦的防护服发出警报——有多处破损,气压在下降。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拖着艾拉向飞船跑去。
身后,勘探车撞在一块岩石上,炸成一团火球。冲击波将两人推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凯伦的视野模糊了,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看见追兵的月球车停下来,马库斯走下车,举着枪,一步步靠近。
还有二十米到飞船。
太远了。
马库斯停在十米外,枪口对准凯伦。“最后一次机会,T-739。交出芯片。”
凯伦躺在地上,怀里抱着昏迷的艾拉。他慢慢举起一只手,表示投降。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枚电磁脉冲手雷,原本是用来对付电子设备的。
“芯片……在我这里。”他艰难地说,声音通过外部扬声器传出,“但你要保证不杀她。”
马库斯停顿了一下。“她已经被感染了,凯伦。你也是。按照协议,我必须清除感染源。”
“那就没得谈了。”凯伦说,拔掉了手雷的安全栓。
马库斯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会破坏你的飞船电子系统,你们也逃不掉!”
“至少不会死在你手里。”凯伦将手雷扔向马库斯脚边。
不是真扔,只是做出投掷动作。马库斯本能地向后跳开,举枪射击。但凯伦已经翻滚起来,拖着艾拉冲向飞船。
距离十五米。
十米。
五米。
飞船的舱门感应到凯伦的身份芯片,自动滑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艾拉推上舷梯,然后自己也爬上去,重重摔在舱内。
“关闭舱门!紧急起飞!”他对飞船AI喊道。
舱门关闭,引擎点火。飞船剧烈震动,脱离月表。透过舷窗,凯伦看见马库斯站在下面,举着枪,但没有射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飞船升空,眼神复杂。
然后马库斯做了个手势。不是射击的命令,而是“撤退”的手势。他转身走回月球车,小队成员跟着他,没有人再开枪。
飞船进入轨道,月球表面在下方越来越小。凯伦瘫坐在驾驶座上,喘着粗气。艾拉躺在他脚边,仍然昏迷,但呼吸平稳。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东西——不是电磁脉冲手雷,只是一块能量电池。他根本没有拔掉安全栓,那只是个虚张声势的动作。
马库斯被骗了。
或者,马库斯故意放他们走。
凯伦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启动自动驾驶,设定返回地球的航线,然后跪在艾拉身边检查她的状况。
她的生命体征稳定,但脑部活动异常——义眼的接口处有蓝色的细微电弧在跳跃,像是病毒正在与她的系统进行某种交互。凯伦从医疗包里取出塞巴斯蒂安给的抑制剂注射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扎进了艾拉的颈部。
乳白色的液体注入她的血管。几秒后,艾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但眼里的蓝光已经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澈的蓝色,而是更深的、带着紫色调的颜色。
“艾拉?”凯伦轻声问。
艾拉看着他,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慢慢聚焦。“凯伦……我们……逃出来了?”
“嗯。”凯伦点头,“你感觉怎么样?”
“奇怪。”艾拉坐起来,揉着太阳穴,“我的记忆库……有东西在动。像是有人在翻阅我的记忆,但那个人是我自己。”
她看向舷窗外,月球已经变成一个白色的小点。“马库斯……他放我们走了。”
“也许吧。”凯伦说,“或者他只是在执行别的命令。”
飞船进入稳定航行,凯伦让AI保持警戒,自己走到后舱,取出塞巴斯蒂安给的数据芯片。他将芯片插入飞船的主终端,屏幕亮起,开始读取数据。
第一层加密已经由艾拉之前破解了。现在显示的是塞巴斯蒂安录制的那段影像。
凯伦点击播放。
屏幕上的塞巴斯蒂安坐在那个洞穴里,背景是发光的法阵。他的身体已经有明显的透明化,说话时嘴角不时抽搐,像是在与痛苦斗争。
“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塞巴斯蒂安说,声音比凯伦记忆中更冷静、更清晰,仿佛这是他在完全清醒时录制的,“听着,病毒有三个阶段,但还有第四阶段——‘时间回溯’。集团正在秘密诱导某些感染者进入这个阶段,目的是……提取他们‘回溯的时间’作为能源。”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镜头外,仿佛在确认有没有人监听。
“火星的遗迹里有更多答案。我留下的所有研究数据都在这个芯片里,但需要密钥才能完全解锁。密钥是伊芙琳的生日加上初次借贷时间——如果凯伦你在看这段影像,你应该知道这两个数字。如果你不知道……那说明病毒已经侵蚀了那些记忆。”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变得悲伤。
“记住,你母亲的借贷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你的失忆……也是。他们需要你忘记,因为如果你记得,你就不会成为清欠人,不会为他们工作,不会帮助传播病毒。”
影像开始出现干扰,塞巴斯蒂安的身体在画面中闪烁。
“去找时间守护者的遗迹。在火星,在第谷峡谷的岩画里,有关于时间本质的真相。但小心,集团也在找那里,他们不会让你们……”
影像突然中断,屏幕变成一片雪花。
凯伦坐在那里,盯着黑屏,脑子里回响着塞巴斯蒂安的话。
你母亲的借贷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你的失忆……也是。
如果你不知道……那说明病毒已经侵蚀了那些记忆。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母亲的生日,借贷的时间,这些应该刻在骨子里的记忆,现在是一片空白。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飞船的警报突然响起。
“侦测到追踪信号。”AI的合成音报告,“来源:月球方向。类型:清欠人专用定位信标。附着位置:飞船外壳。”
凯伦冲到舷窗边,看向后方。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一个小红点正在快速接近——是马库斯的飞船,或者他呼叫的援军。
他们被追踪了。
而且以“追债者号”的速度,不可能甩掉军用飞船。
凯伦回到驾驶座,快速检查系统。燃料足够,但武器系统只有基本的自卫装备,不可能与追击者交火。
“艾拉,”他回头,“能干扰那个信标吗?”
艾拉已经站在他身后,看着导航屏幕。她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但深处还有一丝陌生的紫色光芒在闪烁。
“我可以试试。”她说,“但需要接近到一定距离。而且一旦我开始干扰,他们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信标了,可能会直接开火。”
“那就让他们知道。”凯伦说,调出飞船的战术界面,“准备好,我们要玩点刺激的。”
他推动操纵杆,飞船开始做规避机动,同时向地球方向加速。后方的红点也在加速,距离在快速缩短。
五千公里。
三千公里。
一千公里。
“就是现在!”凯伦喊道。
艾拉闭上眼睛,义眼的蓝紫色光芒暴涨。飞船的外部传感器显示,附着在船尾的那个信标开始发出混乱的信号,频率在快速跳动。
但与此同时,追击飞船开火了。
不是致命武器,而是捕捉网——一张巨大的电磁网从后方飞船发射出来,在真空中展开,直径超过一百米,向“追债者号”笼罩过来。
凯伦猛拉操纵杆,飞船向上急升,捕捉网擦着船底掠过。但第二张网已经发射,这次是从侧面。
“左满舵!”艾拉喊道。
凯伦将操纵杆向左推到底,飞船几乎是在原地旋转,第二张网从右侧擦过。但第三张、第四张网同时从两个方向射来,封死了所有躲避角度。
没有选择了。
凯伦做了个冒险的决定。他关闭了主引擎,让飞船依靠惯性滑行,同时启动了姿态推进器,让船身开始横向旋转。
捕捉网击中了飞船,但因为是旋转状态,网没有完全包裹住船身,而是像绳子一样缠了上去。凯伦立刻重新启动主引擎,全力加速。
捕捉网的另一端连接在追击飞船上。两艘船现在被网连在了一起,在太空中像两颗用绳子绑在一起的石头,开始互相拉扯、旋转。
“他们在试图把我们拉回去!”艾拉盯着传感器读数。
“那就让他们拉。”凯伦说,反而降低了引擎功率。
追击飞船显然没料到这个反应,他们的牵引力突然失去对抗,导致两艘船加速向对方撞去。在即将相撞的瞬间,凯伦全力启动所有推进器,同时向捕捉网的连接点发射了飞船唯一的一枚导弹。
导弹击中目标,捕捉网断裂。
但断裂产生的冲击力让两艘船像弹弓上的石头一样被甩了出去。“追债者号”失去控制,开始翻滚。警报声此起彼伏:姿态控制系统受损,生命维持系统压力下降,外壳有多处破损。
凯伦拼命控制飞船,但翻滚越来越剧烈。透过舷窗,他看见地球在视野中疯狂旋转,月球在另一边时隐时现,追击飞船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似乎也受损严重,没有继续追来。
“稳定器失效!”艾拉喊道,“我们要进入不可控旋转了!”
凯伦咬紧牙关,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系统,将剩余电力全部输送到姿态推进器。推进器喷出短暂的气流,飞船的旋转稍微减缓,但没有停止。
“准备撞击!”凯伦吼道,将身体固定在座椅上。
飞船翻滚着坠向地球。大气层摩擦产生的高热让船壳发出红光,舷窗外一片火海。警报声尖锐刺耳,各种系统一个接一个失效。
然后,一声巨响。
撞击。
不是撞在地面上,而是撞在什么东西上——空间站?轨道平台?凯伦不知道,他的头撞在控制台上,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艾拉在喊他的名字,看见舷窗外有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空间站结构,上面有Chronos集团的标志。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凯伦恢复了意识。
他躺在飞船的残骸里,周围是扭曲的金属和破碎的仪器。空气中有烟雾和臭氧的味道,但生命维持系统居然还在工作,提供着可呼吸的空气。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艾拉躺在不远处,已经昏迷,但胸口还在起伏。她的义眼黯淡无光,像是关机了。
透过破碎的舷窗,凯伦看见他们撞在了一个大型空间站的对接舱上。飞船的前半部分嵌进了空间站的外壳,后半部分悬在太空中,随时可能断裂。
而空间站的标识,他认识。
这是“天秤座”中转站,Chronos集团在近地轨道最大的交通枢纽。
也是清欠人总部所在地。
凯伦苦笑。从月球逃出来,结果一头撞进了敌人的老巢。
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步枪还在,但能量只剩一半;手枪还在腰间;数据芯片还在口袋里;抑制剂注射器用掉了,空管扔在地上。
还有那个从塞巴斯蒂安实验室拿来的黑色芯片,也还在。
他小心地将艾拉抱起来,发现她比看起来更轻。AI增强体的骨架是轻质合金,生物部分的重量可能还不到正常人类的一半。
飞船又发出一声呻吟,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难听。必须离开这里,马上。
凯伦找到应急出口,用爆破炸药炸开已经变形的舱门,抱着艾拉爬进了空间站的对接通道。
通道里空无一人,但警报灯在闪烁,广播里传来机械的语音:
“D-7对接区发生撞击事故,安保人员立即前往。重复,D-7对接区发生撞击事故……”
凯伦没有时间思考。他选择了一个方向,开始奔跑。怀里抱着艾拉,身上带着可能颠覆整个集团的秘密,背后是追兵,前方是未知。
他不知道能逃到哪里,不知道能相信谁,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一个连母亲生日都记不清的儿子,一个连自己为什么失忆都不知道的清欠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艾拉。
为了母亲。
为了塞巴斯蒂安用生命换来的真相。
他在迷宫般的通道里奔跑,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每一次脚步落下,都像是在倒计时。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而他欠的时间,已经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