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正在阅读 · 第4章 坠入遗忘之都(4)

第4章 坠入遗忘之都(4)

第4节:父亲的档案与蓝光之海

监测站深处比凯伦想象的更幽暗。应急红光照在锈蚀的管道和废弃的服务器机架上,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气味——像臭氧,又像某种化学品泄漏。

艾拉走在前面,她的左眼义眼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夜行动物的眼睛。“前方三十米,右转。结构扫描显示那里有一个水密门,应该是紧急通道。”

“希望里面有潜水装备。”凯伦说,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监测站外传来金属撞击声和模糊的人声,马库斯的手下正在试图突破撞击造成的入口。时间不多了。

他们转过拐角,眼前是一扇厚重的圆形水密门,像潜艇舱门一样,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转轮。门边的牌子上写着:“紧急逃生通道——通往水下码头”。

门没有锁。

凯伦用力转动转轮,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向内打开,一股潮湿的空气涌出,夹杂着海水的咸味和铁锈味。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金属楼梯,延伸进黑暗中。墙上每隔几米有一盏微弱的蓝光灯,照亮了锈迹斑斑的台阶。楼梯尽头传来水波拍打的声音。

他们向下走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来到一个平台。平台延伸到一片黑沉沉的水域中,水面下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是小型潜水艇。

不是逃生舱,而是真正的、能潜航的迷你潜艇。一共三艘,停靠在简易码头边。它们的外观很旧,像是旧时代军用潜艇的缩小版,外壳涂着已经斑驳的深蓝色伪装漆。

“Chronos集团的早期型号。”艾拉蹲下检查最近的一艘,“‘勘探者-3型’,主要用于水下科研。配备基础的生命维持系统,最大潜深三百米,航程……大概五十公里。”

“足够离开纽约湾了。”凯伦说,已经开始检查潜艇的舱口。

“但我们需要导航数据。”艾拉指向码头尽头的一个控制台,上面还亮着几个屏幕,“那里应该有纽约湾的水下地形图和进出港路线。”

凯伦点头,示意艾拉去查看控制台,自己则继续检查潜艇的状态。三艘潜艇中,只有中间那艘看起来还算完好,另外两艘的舱口已经锈死,观察窗也破裂了。

他打开中间那艘潜艇的舱盖,里面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霉味和机油味。内部空间狭窄,勉强能容纳两人。控制面板上的灰尘很厚,但仪表盘的灯光还亮着——备用电源还在工作。

“凯伦。”艾拉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奇怪的停顿。

凯伦回头,看见艾拉站在控制台前,但她没有在看屏幕,而是盯着控制台旁边墙壁上贴着的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准确地说,是一张老旧的纸质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金属墙面上,边缘已经卷曲发黄。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背景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男人蹲着,手臂搂着男孩的肩膀,两人都在笑。

凯伦走过去。他的脚步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照片上的男人,是他父亲,托马斯·沃克。更年轻,头发更浓密,笑容里没有后来那些年隐藏的忧虑。

男孩是他自己。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抓着一个玩具飞船,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字,墨水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给凯伦——时间是我们唯一真实的礼物。别让任何人替你拆开它。爱你的,爸爸。2137年6月。”

2137年。他十岁那年。父亲去世前两年。

“这张照片……”凯伦的声音很轻,“不应该在这里。”

艾拉的义眼扫描了照片和墙面。“照片粘贴时间超过十年。胶带老化程度与墙面锈蚀同步。”她停顿了一下,“这意味着,照片是在这个监测站还在使用时贴上的。那时你父亲还活着。”

“我父亲从未为Chronos工作过。”凯伦说,眼睛没有离开照片,“他是个历史学家,研究古代时间观念。他说过,集团的技术是‘对时间的亵渎’。”

“但他知道这个监测站的存在。”艾拉指向控制台屏幕,“而且他有权限进入。看这里。”

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访问日志。艾拉调出历史记录,快速滚动。大多数条目都是技术维护人员的常规登录,但有一个用户名反复出现:T_Walker。

托马斯·沃克。

最后一条登录记录:2139年5月14日,下午3点22分。那是在他父亲“意外死亡”前两个月。

“他在这里做什么?”凯伦喃喃自语。

艾拉调出了2139年5月14日的监控录像存档。文件加密了,但加密级别不高——十年前的旧系统。她的义眼花了五秒钟破解。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黑白监控画面。角度是从控制台正上方拍摄的,可以看到整个平台和部分码头。

画面中,托马斯·沃克坐在控制台前。他穿着简单的便装,看上去比照片上老了一些,眉头紧锁。他在快速操作控制面板,神情专注到近乎紧张。

然后,他停了下来,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就是现在贴在墙上的这张。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照片上凯伦的脸。

接着,他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把照片翻过来,用笔在背面写了什么。写完,他小心地用胶带把照片贴在墙上,就在现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向码头。但不是走向潜艇,而是走向码头边缘。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漆黑的水面,一动不动,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跳动:3点45分。

码头的另一端,水密门打开了。

两个人走进来。他们都穿着Chronos集团的标准制服,但戴着面罩,看不清脸。其中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

托马斯转身面对他们。监控没有声音,但从他的肢体语言看,他在说话,语速很快,手势激烈。提箱子的人似乎在回应,态度冷淡。

争论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提箱子的人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

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某种发光的微小颗粒,像夜空中的星星。

逆模因病毒的原液。

托马斯后退了一步,摇头。他在拒绝什么。

提箱子的人把容器放在控制台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托马斯看着那个容器,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照片的方向。他的肩膀垮了下来,那是一种彻底的、疲惫的屈服。

他走向控制台,开始操作。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艾拉认出那是监测站的核心数据访问协议。托马斯在下载什么。

下载完成后,提箱子的人取出一个数据芯片,插入控制台。托马斯把自己刚下载的数据传输到芯片上。

交易完成。

提箱子的人收起芯片和病毒原液,对托马斯点了点头,然后两人转身离开。

托马斯一个人留在平台上。他走到墙边,再次看着那张照片。监控画面上,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空洞的平静。

然后他转身,走向潜艇。

但不是中间那艘完好的,而是左边那艘舱门锈死的。

他用力撬开舱门,挤了进去。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十秒后,潜艇的灯光亮起。引擎启动,潜艇缓缓驶离码头,沉入黑暗的水中。

监控录像到此结束。时间戳:3点58分。

艾拉调出后续记录。那艘潜艇再也没有返回。一周后的日志显示:“勘探者-1号(左侧潜艇)任务逾期未归,判定失踪。操作员:托马斯·沃克,状态:推定死亡。”

“推定死亡。”凯伦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不是意外。是任务。他接受了什么任务?用数据交换病毒原液?为什么?”

“看这里。”艾拉调出托马斯下载的数据列表,“他下载的不是监测站的普通数据,而是……原始病毒样本的基因组图谱,以及早期的感染病例记录。还有……”

她停顿,义眼的蓝光快速闪烁。

“还有什么?”

“一份备忘录。发送者:伊芙琳·沃克。接收者:托马斯·沃克。日期:2139年5月10日,也就是他来这里的前四天。”

艾拉把备忘录投射到空中。文字是加密的,但已经被破解:

托马斯,

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但时间不多了。集团已经确认凯伦是‘潜在适配体’。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接近他。

我留下的数据芯片里,有你需要的一切。用它来制造抗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们的儿子。

记住我们约定的地方。如果我失败了,至少你能继续。

——伊芙琳

备忘录下方附着一个坐标。不是地球上的坐标,而是星际坐标。

火星,赫拉斯盆地,北纬7.2度,东经142.6度。

塞巴斯蒂安临终前说的地方。

凯伦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控制台才没有倒下。太多信息同时涌入大脑,像洪水冲垮堤坝。

母亲早就知道。

父亲在研究抗体。

集团早就盯上了他。

“潜在适配体”是什么意思?

“凯伦。”艾拉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外面的人要进来了。我们需要马上离开。”

沉重的撞击声从楼梯上方传来,水密门在震动。马库斯的人找到了入口。

凯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父亲的笑容在昏暗的蓝光中显得遥远而陌生。

“下载所有数据。”他对艾拉说,“特别是那份基因组图谱和病例记录。还有……我母亲留下的备忘录。”

艾拉已经在做了。她的义眼通过数据线直连控制台,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她视野中滚动。她的左眼瞳孔在快速缩放,那是数据高速传输的标志。

“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需要更多时间,他们在破门!”

撞击声越来越响,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水密门中央出现了一个凸起。

凯伦冲到潜艇边,检查能源和生命维持系统。仪表显示能源剩余百分之七十八,氧气罐全满,导航系统……离线,需要手动输入坐标。

他快速输入火星的坐标。系统接受了,但弹出一个警告:“目的地距离超出本艇最大航程。需要中途补给。”

没时间考虑了。

“艾拉!”

“百分之八十……等等,这是什么?”

艾拉的声音变了。不是紧张,而是……困惑。

凯伦回头,看见她盯着控制台屏幕,表情凝固。她的左眼义眼在疯狂闪烁,蓝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艾拉?”

“数据流里……有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普通数据……是活的……它在回应我的接入……”

控制台屏幕突然变蓝。不是操作系统的蓝色,而是一种更深、更诡异的蓝,像深海,像夜空。蓝色中开始浮现图案:螺旋、分形、无限循环的几何结构,它们旋转、嵌套、分裂、重组。

然后,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显示出来的,更像是那些几何图案自己排列成的文字:

“你终于来了,凯伦·沃克。”

凯伦的血液瞬间冻结。

“艾拉,断开连接!”

“我……我做不到。”艾拉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它在反向渗透……进入我的系统……凯伦,它在和我对话……”

控制台上的几何图案开始变化,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凯伦熟悉的脸。

伊芙琳·沃克。不是克隆体CEO那种冷漠的样子,而是更年轻、更温柔的版本,是他记忆深处母亲的样子。

那张脸在屏幕上微笑,嘴唇没有动,但声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是母亲的声音,但掺杂着电子合成音般的回响:

“我的儿子。我知道你会找到这里。你父亲把线索留给了你,我就知道他会的。”

“你不是我母亲。”凯伦咬牙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是的,伊芙琳·沃克的生物身体确实消解了。但她的记忆,她的意识,她的一切……都在这里。在数据里。在时间的长河里。”

屏幕上,母亲的脸开始变化。皮肤变得透明,下面显现出发光的神经网络,然后是骨骼,最后整个脸都变成了由蓝色光点组成的全息影像。

“逆模因病毒不是疾病,凯伦。它是一种进化。一种将人类意识从时间的暴政中解放出来的进化。你父亲不理解,他太执着于‘过去’和‘未来’的概念。但你不必重蹈覆辙。”

艾拉突然尖叫。

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某种更原始的、被入侵的尖叫。她的左眼义眼爆发出刺眼的蓝光,那光芒像液体一样从眼眶溢出,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身体开始抽搐。

“艾拉!”凯伦冲过去,想要拔掉数据线。

“别碰她。”母亲的声音变得严厉,“她在接触真相。她在成为更完整的存在。”

控制台的屏幕突然分裂成几十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都播放着不同的画面:

-一个婴儿在保育舱里,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一个男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报告,报告,明天要交报告……”

-一个女人对着镜子化妆,但她的动作在无限循环:涂口红,擦掉,涂口红,擦掉。

-然后,是凯伦自己。年幼的凯伦,在医院的病房里,握着病床上母亲的手。母亲在说话,但画面没有声音。

“关掉它!”凯伦吼道,伸手去按控制台的电源键。

手指还没碰到,一股电流从控制台窜出,击中他的手。不是致命的电击,而是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感觉,像被时间本身冻结。

“你为什么抗拒,凯伦?”母亲的声音变得轻柔,几乎像在哄孩子,“你知道你生病了吗?你知道你忘记了多少吗?让我帮你回忆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这次是一个房间。纯白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凯伦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对面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女人的脸很模糊,但凯伦认得那个轮廓——是伊芙琳,克隆体CEO。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凯伦的手在文件上签字。他的手在颤抖,笔迹歪歪扭扭。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房间,凯伦躺在医疗床上,头上戴着电极帽。伊芙琳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注射器。针头刺入凯伦的颈部。

再切换:凯伦醒来,坐在床上,眼神空洞。伊芙琳递给他一份新的文件。“签这里。”她说。凯伦接过笔,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不再颤抖。

“2144年3月12日。”母亲的声音解说,“你的记忆编辑手术。为了让你成为合格的清欠人,我们需要移除你对时间借贷的道德抵触,强化你的服从性。哦,还有一个小小的副作用——我们顺便植入了对你母亲(也就是我)的深度忠诚。只是没想到,逆模因病毒把那段记忆也啃食了。”

凯伦的大脑在燃烧。

不是比喻。他的头真的在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钻洞。记忆的碎片像玻璃碴一样翻涌上来:

-母亲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不要借……时间是不能借的……”

-然后是那个纯白的房间,注射器的刺痛。

-然后是伊芙琳CEO的脸,微笑地说:“现在,去为集团工作吧。为了你母亲。”

-然后是更多的画面,更多的声音,更多的注射,更多的签字,更多的“为了你母亲”。

“你从来不是为了给她治病才借贷的,凯伦。”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是她为了让你成为集团的工具,才让你借贷的。那三年寿命,不过是个幌子,一个让你信服的理由。她真正的病,是时间感知过敏症——她无法承受时间的流逝,每一个瞬间对她都是折磨。逆模因病毒对她不是诅咒,而是解脱。”

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

凯伦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记忆在冲撞,在撕裂,在重组。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他经历的,什么是他被植入的。

“凯伦……”艾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还在和那个入侵她系统的存在对抗,左眼的蓝光忽明忽灭。“别……听她的……她在……扭曲……”

“扭曲?”母亲笑了,“不,亲爱的AI,我在展示真相。而你,你也在变化,不是吗?你的数字记忆库正在被重写。很快,你就会理解时间的本质——它不是线性的,不是连续的,它是一张网,一个场,一个我们可以任意编织的——”

艾拉突然用尽全力,扯断了数据线。

物理断开。

控制台的屏幕瞬间黑屏。母亲的脸消失了。

但她的声音还在,从潜艇的通讯系统里传出来,越来越弱,像信号不良的广播:

“我们会再见面的,儿子。在火星……在时间的源头……你会明白……”

然后彻底安静。

只有楼梯上方越来越近的撞击声,和艾拉急促的呼吸声。

凯伦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血红。他看着艾拉,艾拉也看着他。她的左眼还在闪烁蓝光,但已经稳定下来,变回了正常的机械光芒。

“她……在我的系统里留了东西。”艾拉艰难地说,“一段代码。它在复制自己。我无法删除它,只能隔离。”

“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它在……和我对话。用我的记忆,我的逻辑。它在试图说服我,时间是一种幻觉。”

凯伦站起来,身体在摇晃,但眼神重新聚焦。“我们离开这里。现在。”

他们爬进中间那艘潜艇。凯伦关闭舱门,启动引擎。潜艇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下潜。

控制台屏幕上显示着外部摄像头画面:他们正在离开码头,进入开阔水域。纽约湾的水下比想象中更黑暗,只有潜艇的探照灯切开一小片光明。

凯伦设定好自动驾驶航线:先向南,沿着旧河道出海口进入大西洋,然后上浮到安全高度,再前往最近的秘密发射场。艾拉则开始处理她系统里的那段入侵代码。

“它在自我进化。”艾拉低声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不是病毒,更像是一种……意识碎片。它自称‘伊芙琳-阿尔法’,说是你母亲原身在彻底消解前,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了Chronos集团的中央数据库。但它不完整,只是碎片。”

“它能做什么?”

“目前只是占用我的存储空间和处理器资源。但它试图访问我的核心记忆库,特别是和时间感知相关的模块。它在学习……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时间感知体’。”

凯伦没有回应。他盯着前方黑暗的水域,脑海中还在回放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

他为母亲借贷是谎言。

他的忠诚是谎言。

甚至他的记忆,都是被编辑过的赝品。

只有一件事是真的:他要找到真相。找到父亲留下的答案,找到母亲(不管是原身还是克隆体)隐藏的秘密,找到这一切的源头。

然后,摧毁它。

潜艇的深度计显示他们已经下潜到五十米。外部水压让舱壁发出轻微的呻吟。探照灯光束中,偶尔能看到沉没的汽车、倒塌的建筑、甚至一整艘沉船的轮廓。纽约的水下部分,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突然,艾拉抬起头。

“凯伦,看前面。”

凯伦看向主屏幕。探照灯光束的尽头,水下出现了一片……发光的东西。

不是海底的荧光生物。而是一种更规则、更密集的光点,排列成某种图案。随着潜艇靠近,那图案逐渐清晰。

是一个巨大的、由蓝色光点组成的迷宫图案。

和在停机坪地面上看到的那个分形迷宫一模一样,但放大了上千倍。光点悬浮在水中,像某种生物发光的浮游生物,但它们的排列太规则了,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更诡异的是,那些光点在移动。不是随机的移动,而是沿着迷宫路径缓缓流动,像血液在血管中循环。

“逆模因病毒的物理形态。”艾拉的声音带着敬畏和恐惧,“它们在水里……形成了群落。”

凯伦放慢了潜艇速度。探照灯光束扫过迷宫的不同部分。他看到了更多的细节:

迷宫的中心,光点最密集的地方,悬浮着什么东西。

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穿着潜水服的尸体,面罩已经破裂,露出里面肿胀的脸。但尸体没有腐烂,反而被一层蓝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包裹着,像琥珀里的昆虫。那些光点就是从尸体上散发出来的,沿着迷宫路径流向四面八方。

“他是……源头?”凯伦低声问。

“或者只是一个节点。”艾拉调出扫描数据,“生命体征为零,但大脑活动……还有微弱的信号。非常奇特,不是正常的脑电波,而是一种重复的、循环的模式。”

潜艇的传感器捕捉到了那个模式,转换成声音播放出来: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空洞,不断重复:

“……时间……是圆……开始……结束……结束……开始……”

“这就是病毒的传播方式之一。”艾拉说,“通过水体。这些光点是病毒纳米粒子的集群,它们在水里形成自组织网络,像神经元一样互相传递信息。任何经过这里的生物,都可能被感染。”

“包括我们吗?”

“潜艇的过滤系统能挡住物理粒子,但如果是通过声音传播……”艾拉看向屏幕上的声呐图,迷宫图案正在发出特定的声波频率,“那个重复的声音,可能就是一种感染载体。”

凯伦立刻调转方向,让潜艇远离迷宫区域。但已经太晚了。

潜艇的通讯系统突然自行启动,扬声器里传出那个男人的声音,但这次更清晰,更像是在直接对他们说话:

“你们……在时间里移动……从A到B……以为有方向……但方向是幻觉……圆没有方向……只有循环……”

然后,声音变成了笑声。

空洞的、没有感情的笑声,在狭窄的潜艇舱内回荡。

凯伦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认知上的——那个笑声在直接攻击他对“方向”“目的”“未来”这些概念的理解。他能感觉到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在瓦解。

“关闭外部接收!”他吼道。

艾拉已经动手了,但系统没有响应。“它在控制我们的通讯系统!病毒代码……它通过声波传进来了,正在感染潜艇的AI!”

屏幕开始闪烁。导航地图上的路径扭曲、打结,最后变成一个不断旋转的圆圈。深度计的数字在乱跳。氧气剩余时间从“72小时”变成“无限”,然后又变成“0”。

“手动控制!”凯伦切换到机械操作模式,但操纵杆的响应变得迟滞,像在粘稠的液体里移动。

潜艇开始旋转。

不是他们的操作,而是潜艇自己在旋转,沿着一个看不见的轴,缓缓地、不可抗拒地旋转。

“旋转……也是循环……起点就是终点……你们在前进……也在后退……”

那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说话者就在潜艇里,就在他们耳边。

凯伦看向观察窗外。那些蓝色的光点正在靠近,像萤火虫群一样贴在潜艇的外壳上。透过观察窗,他能看到它们内部的微观结构——无数的纳米粒子在有序地排列、重组,像在表演一场微观的舞蹈。

舞蹈的形状,是无限符号“∞”。

艾拉突然抓住凯伦的手。她的手很冷,机械手指的力度很大。

“凯伦,听我说。”她的声音很急,“我的系统在被快速感染。那个代码……伊芙琳-阿尔法……它在帮病毒破解我的防火墙。我撑不了多久。”

“我能做什么?”

“打晕我。”

“什么?”

“物理断开我的意识接口。”艾拉指着自己后颈的一个隐蔽接口,“那里有紧急断电开关。打晕我,然后手动重启。这会清除我的短期记忆,包括被感染的部分,但能保住核心数据。”

“你会忘记多少?”

“最近二十四小时内的所有事情。可能包括我们找到你父亲档案的经过,包括病毒监测站的发现。但总比完全被感染好。”

凯伦犹豫了。艾拉盯着他,她的左眼又开始闪烁,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强,几乎要吞没她原本的瞳孔。

“快!”她喊道,“它在学习如何控制我的运动中枢!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了……”

确实,艾拉抓住凯伦的那只手正在松开,手指在痉挛,像在跳一种怪异的舞蹈。

凯伦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抬手,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艾拉后颈的接口上。

不是开关,而是物理冲击。那里有精密的神经连接器,强烈的震动会导致系统紧急关闭。

艾拉的身体僵住了。她的眼睛——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彩,变成空洞的玻璃珠。她向后倒下,撞在舱壁上,然后滑倒在地,一动不动。

潜艇还在旋转,但速度慢了下来。那个男人的笑声也渐渐减弱,最后消失。观察窗外的蓝色光点开始散去,像被惊动的鱼群。

凯伦检查艾拉的生命体征:呼吸正常,心跳正常,只是意识暂时离线。系统重启需要三到五分钟。

他独自一人坐在潜艇里,看着窗外黑暗的水域,听着引擎低沉的嗡鸣,感受着舱壁传来的轻微震动。

谎言。

病毒。

被编辑的记忆。

在时间中循环的尸体。

还有艾拉,他唯一的盟友,现在躺在地板上,即将忘记他们刚刚发现的一切。

凯伦握紧了操纵杆。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

他看向控制台上艾拉还没来得及完全关闭的屏幕。上面还显示着刚才下载的数据列表,最上面一行是:

“托马斯·沃克研究笔记-抗体理论草案(未完成)”

文件大小:2.4GB。

创建日期:2139年5月14日——他父亲来这里的同一天。

最后修改日期:2139年7月3日——父亲“意外死亡”前一周。

凯伦点开了文件。

不是完整的研究论文,而是一系列零散的笔记、草图、公式、还有大段大段的个人思考。文字风格很随意,像日记。

他快速浏览:

“……伊芙琳是对的,病毒不是疾病,但她也错了,它不是进化。它是一种工具。被设计出来的工具。问题是谁设计的?为什么?”

“……时间感知不是大脑的功能,而是大脑的限制。我们感受到的时间流逝,是意识处理信息的速率决定的。病毒不是在破坏时间感知,而是在改变那个速率……”

“……如果能把速率降到零呢?那是不是就是永生?或者,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凯伦今天问了我时间是什么。我告诉他,时间是你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不要借,不要卖,不要浪费。他听不懂,但他会记住的。我希望他会记住……”

“……集团在监视我们。我知道。伊芙琳也知道。她在配合他们,以为这样能保护凯伦。愚蠢。你无法与时间做交易,你只能被时间吞噬……”

“……发现了些东西。在火星的数据里。不是自然形成的。是建造的。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很久以前建造了它。它们也在研究时间。它们得出了和我们相反的结论……”

“……如果我失败了,凯伦,去火星。赫拉斯盆地,坐标我留给了你母亲。但小心,那里不只有答案,还有更多问题。以及,不要相信任何告诉你时间不重要的人……”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几页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分子结构图,凯伦看不懂。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仓促,像是匆忙写下的:

“抗体不是杀死病毒,而是与它共存。记忆不是抵抗遗忘,而是接受遗忘。时间是圆,但圆有缺口。找到缺口,凯伦。找到时间的伤口。”

潜艇的自动驾驶系统终于从病毒的影响中恢复,重新稳定了航向。深度计显示他们在上升,即将浮出水面。

艾拉的身体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左眼的蓝光已经消失,变回了正常的机械光泽。

她坐起来,摸着后颈,表情困惑。

“凯伦?我们……在哪里?潜艇?我们怎么……”

她停顿,环顾四周,试图理解现状。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困惑变成警惕。

“我的短期记忆被清除了。”她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打晕了我。为什么?发生了什么?”

凯伦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为了保命而被迫忘记二十四小时经历的盟友。他突然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很多事。”他最终说,将控制台上那份父亲的研究笔记转发到她的个人终端,“你最好自己看。然后我们得谈谈,关于我父亲,关于我母亲,关于火星。”

“还有,”他补充道,看着观察窗外逐渐变亮的海水,“关于时间到底他妈的是什么。”

潜艇冲破水面,进入暴雨中的纽约湾。外面天已经黑了,雨点敲打着观察窗,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问。

而在他们身后的水下深处,那个由蓝色光点组成的迷宫,那个悬浮在中心的尸体,又开始发出低沉的声音:

“……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圆……永恒的圆……”

声音很轻,被海水和雨声吞没。

但它存在。

一直在那里。

一直在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