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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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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手术台上的医生停手之谜(1)

第1节:深空漂流与断断续续的信号

信天翁号在行星际空间中已经漂流了十七天。

十七个地球日,在飞船内部狭小的金属空间里,时间的质感变得奇怪。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控制面板上缓慢跳动的数字,和窗外永远不变的星空。凯伦学会了通过飞船的惯性震动来“感觉”时间——主引擎每四小时自动调整一次航线时的轻微震颤,生命维持系统每十二小时循环过滤空气时的低沉嗡鸣,还有艾拉每十二小时重置隔离协议时,医疗床发出的那一声短促的“嘀”。

但最让他意识到时间流逝的,是艾拉的变化。

第一次重置后,她失去了关于多面体时间武器的详细记忆。她记得有这么个东西,记得他们摧毁了它,但不记得那种时间被撕裂的感觉,不记得自己流下的蓝色冷却液,不记得在重置前说的“提醒我为什么要记住”。

第二次重置,她忘记了自己左腿的故障是在星港逃生时造成的。她问凯伦:“我的左腿传动为什么有延迟?”凯伦解释了一遍,她点头,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第三次重置,她开始混淆事件的顺序。她把在月球隔离区见到塞巴斯蒂安的事,和在纽约星港见到那个玩木头人女孩的事混在一起叙述:“那个老人说时间是个圆,女孩说时间像地图的比例尺,哪个在先?”

每次重置,她都会失去一些细节,一些情感痕迹,一些将记忆串联起来的微妙逻辑。她的思考变得更直接,更功能化。她依然能计算航线,能分析数据,能在凯伦询问时给出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概率,但她不再主动提出看法,不再质疑,不再在长时间的沉默后突然说一句“我在想……”

就像一台机器,在逐渐回归它最初的设计:高效,精准,没有冗余。

凯伦自己的状况也在恶化,但方式不同。

他的战术手表完全停了。不是卡在某个时间点,而是指针彻底不动了,像被冻住的钟面。他尝试过调整,上发条,拍打,甚至拆开后盖检查——机械结构完好,齿轮咬合正常,但就是不走。

他意识到,不是表坏了,是他大脑中“指针应该走动”这个认知被侵蚀了。他看着齿轮转动,知道它们在运动,但无法将这个运动与“时间的流逝”联系起来。就像看着风扇叶片旋转,你知道它在转,但不会认为“转一圈等于一秒”。

更糟的是,他开始出现记忆“跳帧”。

早上醒来,他记得自己刚刚躺下。中间八小时的睡眠被压缩成一个瞬间。吃饭时,他拿起勺子,下一秒食物已经见底,但想不起咀嚼的味道。和艾拉讨论航线,她说了三个方案,他只能记住第一个和第三个,中间的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擦掉。

病毒在选择性删除“过程”,只保留“结果”。睡觉的结果是醒来,吃饭的结果是饱腹,讨论的结果是决定。中间的一切——那些构成“经历”的东西——正在被抹去。

第十七天的“下午”(飞船时间14:32),凯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导航屏幕。火星还是那个红色的点,但稍微大了一些,从针尖变成了米粒。按照当前速度,他们还需要一百六十七天。

“能源状态稳定,生命维持系统运行正常,航线偏差小于千分之三。”艾拉报告,她坐在副驾驶座,眼睛盯着系统监控界面,“但有一个异常。”

“什么异常?”

“飞船的通讯阵列在过去四小时内,自动记录了十七次来自地球方向的微弱信号。信号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标准星际通讯协议。”

凯伦调出通讯日志。屏幕显示出一行行数据,每条记录的时间间隔不规则,信号强度很弱,最弱的一条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

“能解码吗?”

“尝试过,但需要密钥。信号使用了一种老式加密算法,二十年前的军用标准。”艾拉停顿,左眼义眼微微闪烁——那是她深度检索记忆库时的标志,“这种算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

“塞巴斯蒂安·陈的研究笔记。他在月球隔离区留给我们的芯片里,有一部分加密文件使用了类似的算法。但不是完全相同,是变种。”

凯伦感到心脏跳快了一拍。塞巴斯蒂安已经死了,但他在死前留下了线索。如果这个信号和塞巴斯蒂安有关……

“能破解吗?”他问。

“需要时间。而且强行破解可能触发信号源的自毁协议,如果那是重要信息的话。”艾拉说,“但我们可以尝试建立稳定连接,接收完整信号。现在的信号太弱,断断续续,可能缺失了关键数据包。”

“建立连接需要什么?”

“调整飞船天线阵列的角度,增强接收功率。但那样会增大我们的信号特征,如果Chronos集团在监控这片空域,他们可能会发现我们。”

凯伦权衡风险。他们已经远离地球轨道,进入行星际空间,被追踪的概率很低。但这个信号……如果和塞巴斯蒂安有关,可能指向病毒的解药,或者至少是更多真相。

“做吧。”他说,“小心点。”

艾拉点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驾驶舱响起细微的机械声——船体外部,碟形的通讯天线开始缓慢转动,对准地球方向。信号强度读数开始上升。

“连接建立中……信号强度百分之四十……五十……稳定在六十五。开始接收完整数据流。”

屏幕上的乱码开始重组,变成可读的文本。但文本本身还是加密的,显示为无意义的字符序列。

“正在尝试破解……”艾拉的义眼蓝光稳定地亮着,数据流在她瞳孔深处滚动,“算法很复杂,但有一个漏洞——它使用时间戳作为部分密钥。如果我们能确定信号的原始发送时间……”

她突然停住。眼睛睁大,右眼的人类瞳孔和左眼的机械瞳孔同时收缩。

“怎么了?”

“信号的原始时间戳……”艾拉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是三天前。地球时间,2148年1月12日,下午3点17分。”

“那怎么了?”

“今天是一月十五日。信号传播时间……从地球到我们当前位置,以光速计算,应该是大约四分钟。但信号显示它在太空中已经传播了三天。”

凯伦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信号不是从地球直接发来的。它在太空中……游荡了三天?被反射?被中转?”

“或者被故意延迟了。”艾拉说,“有人用某种方式存储了信号,然后在特定时间释放。但为什么?”

她继续破解。五分钟后,加密文本开始解密,显示出一行行清晰的字:

“紧急——医疗——求救——重复——紧急”

“发送者:安娜·沃尔科夫博士,纽约长老会医院神经内科主任”

“接收者:所有可接收此频段的飞船或站点”

“信息类型:医疗研究数据交换请求”

“附件:加密研究文档(12.7GB),包含逆模因病毒抑制血清原型研究数据”

“备注:本信号为自动重复广播,每六小时一次,持续至2148年1月20日或收到应答为止”

“警告:本院已进入紧急状态。外部通讯被切断。本信号通过旧式军用中继卫星反射发送,可能被干扰或拦截。如需接收完整数据,请回复本信号并附上身份验证码”

“验证码问题:塞巴斯蒂安·陈的实验室密码是什么?”

“验证码答案:[已加密]”

凯伦盯着屏幕。安娜·沃尔科夫博士——塞巴斯蒂安的前同事。抑制血清原型。医院进入紧急状态。

“她提到塞巴斯蒂安了。”他说。

“而且她知道我们可能需要这个信号。”艾拉分析道,“验证码问题直接指向塞巴斯蒂安,这太明显了。就像……她在专门等认识塞巴斯蒂安的人回应。”

“但她也说了,医院进入紧急状态,外部通讯被切断。她处境危险。”

“这个信号可能是陷阱。马库斯知道我们在找塞巴斯蒂安的相关线索,他可能用这个做诱饵。”

凯伦思考。确实可能是陷阱。但他们已经离开地球轨道很远,马库斯要设陷阱也不会设在深空。而且信号是通过旧式军用卫星反射的——那种卫星在大灾变后基本废弃了,集团不太可能控制所有。

更重要的是,信号里提到了抑制血清原型。艾拉需要它。他需要它。

“我们能回复吗?”他问。

“可以,但同样有风险。回复信号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虽然概率不高。”艾拉看着凯伦,“你决定。”

凯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观察窗外。地球已经缩小成一个微弱的蓝点,火星在前方,还是一个红点。在这两者之间,是无尽的黑暗和寂静。

他们有一艘受损的飞船,一个正在失忆的AI,一个正在忘记“过程”的人类。他们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

“回复。”他最终说,“但小心点。不要直接暴露我们的身份,用……代号。”

艾拉点头,开始操作。“用什么代号?”

凯伦想起塞巴斯蒂安在月球洞穴里说的话:“时间是个圆,但圆有缺口。”他想起父亲研究笔记里的话:“找到时间的伤口。”

“用‘伤口’。”他说。

艾拉输入回复信息。很简单:“已收到信号。请求完整数据。验证码答案:无限符号中心的齿轮。代号:伤口。”

她将回复加密,用同样的算法发送回去。信号以光速射向地球方向,将在四分钟后抵达那颗中继卫星,再反射到医院。

接下来是等待。

四分钟过去了。八分钟。十分钟。

“信号可能被拦截了,或者医院那边已经……”艾拉没有说完。

但就在第十五分钟,回复来了。

这次的信号强了很多,显然对方增加了发射功率。屏幕闪烁,解密后的文字跳出:

“感谢回应。数据开始传输。警告:文件较大,传输需要约三小时。传输期间请保持稳定连接。”

“附加信息:本院情况危急。逆模因病毒爆发已进入第二阶段,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医护人员出现症状。血清原型在我手中,但我被监视。无法长期保持通讯。”

“如果你们能来地球,请在五天内抵达纽约长老会医院主楼,地下三层,神经内科研究区。我会等你们到1月20日。之后我必须离开,或销毁血清。”

“重复:五天。之后就太迟了。”

“——安娜·沃尔科夫”

信号附带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包,开始下载。进度条缓慢前进:0.1%,0.2%……

“她让我们回地球。”凯伦说,声音干涩。

“来回需要时间。从我们当前位置返回地球轨道,减速入轨,再进入大气层,降落在纽约……至少需要四天。这还不算在医院里寻找她的时间。”艾拉快速计算,“而且我们刚从地球逃出来,马库斯的人肯定还在搜捕我们。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但血清——”

“可能存在,也可能是陷阱。”艾拉打断他,语气是她少见的尖锐,“凯伦,我们需要理性评估。返回地球的成功概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即使成功拿到血清,它对我们的实际帮助未知——安娜在信号里说那是‘原型’,意味着未经充分测试。塞巴斯蒂安自己的研究都没有完成,他的同事能有多少进展?”

她说得对。凯伦知道。但看着进度条缓慢爬升,想着那些数据里可能藏着的答案,他无法轻易放弃。

“我们先下载数据。”他说,“看看里面有什么。然后决定。”

艾拉点头,但补充道:“下载期间,飞船的天线必须保持固定指向。这意味着如果有危险接近,我们的传感器会有盲区。我需要去货舱,启动备用传感器阵列。”

“我跟你一起去。”

货舱在飞船中部,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休眠舱和储物柜,大部分空着。莉娜·科瓦奇显然不常在这艘船上装载货物——或者说,她装载的“货物”是武器和医疗物资,不是普通商品。

货舱里堆着十几个标准集装箱,其中一个被打开了,露出里面的武器箱。凯伦走过时,瞥见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

他停下脚步。

照片是手拍的,有些模糊,背景是某个火星殖民地的居住区。照片里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黑色短发,深色皮肤,左眼下有疤痕——莉娜·科瓦奇。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年纪大些,头发花白,穿着科学家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

男人是塞巴斯蒂安·陈。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字:“与导师在奥林匹斯城,2145。他教会我时间不能借贷,但可以争取。”

“莉娜认识塞巴斯蒂安。”凯伦低声说。

艾拉走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师生关系。这解释了为什么她会有塞巴斯蒂安研究的血清,为什么她的船上会有反抗军的装备。塞巴斯蒂安不仅是病毒学家,也是反抗军的……导师?赞助人?”

“或者叛逃者。”凯伦说,“从Chronos集团叛逃的不止他一个。莉娜可能也是。”

这改变了些东西。如果莉娜是塞巴斯蒂安的学生,那她留下的飞船,她准备的武器和血清,可能真的意在帮助他们。她的火星邀约,可能不是陷阱,而是真正的援助。

但这也让安娜博士的信号更显得可疑——如果塞巴斯蒂安的学生已经在帮助反抗军,为什么他还要通过前同事留下线索?

除非……除非塞巴斯蒂安不信任反抗军。或者不信任莉娜。

凯伦感到头痛。太多的可能性,太少的确定信息。病毒在侵蚀他的记忆,他的判断力,他区分重要与次要的能力。他需要抓住什么坚实的东西。

“备用传感器在这里。”艾拉走到货舱角落,打开一个控制面板。里面是复杂的电路和接口,她开始连接数据线。

凯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有种机械的僵硬,少了之前那种流畅的生物感。就像看一个顶尖的舞蹈演员在跳一套完美但无情的体操。

“艾拉,”他说,“如果……如果回地球,你的系统能撑住吗?”

“物理上可以。但每一次重置,我的记忆损失会加剧。如果在地球上遭遇战斗或紧急情况,我可能需要频繁重置。最终……”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显。

最终她会变成空白载体。记得如何操作武器,但忘记为什么要战斗。记得如何计算逃生路线,但忘记为什么要逃生。

“如果我们不回地球呢?”凯伦问,“如果直接去火星,找莉娜,也许她那里有更成熟的血清,或者其他办法……”

“成功概率更高。但时间更长。到达火星还需要一百六十七天。我的系统……”艾拉停顿,第一次,凯伦听到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我不确定能不能撑到那时。根据病毒代码的进化速度,我最晚在六十天后会失去大部分高级认知功能。之后,即使身体还能动,我也已经不是‘我’了。”

六十天。不到两个月。

而火星在一百六十七天外。

凯伦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从胃部升起。无论怎么选,都是绝路。回地球是短期高风险,去火星是长期慢死亡。

不。不是绝路。绝路是不做选择,是停在深空中等待病毒完成它的工作。

“我们下载完数据后,”他说,“分析血清原型的有效性。如果它真的有用,哪怕只有一点用,我们就回地球。”

“如果没用呢?”

“那我们就赌火星。赌莉娜真的有办法。赌塞巴斯蒂安教会了她足够多的东西。”

艾拉完成了备用传感器的启动。控制面板亮起,显示周围空域的扫描图。一片寂静,只有几颗小行星在远处飘过,没有飞船,没有威胁。

“传感器就位。”她报告,然后转身看着凯伦,“但我需要提醒你,无论选择哪条路,我们都可能需要用血清。而安娜博士在信号里说,病毒在通过被治疗者进化。血清可能让病毒变异,变得更难对付。”

“那也比坐着等死好。”

艾拉没有反驳。她只是点头,像接受一个程序指令。

他们回到驾驶舱。数据下载到百分之三十二。还需要两个多小时。

凯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星空。地球在身后,火星在前方,他们卡在中间。时间在流逝,但对他来说越来越难以感知。他试着回忆昨天发生了什么,但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流走。他只记得几个片段:和艾拉讨论航线,吃饭,睡觉。中间的连接——那些思考、对话、沉默的时刻——都消失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表停在3点14分。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他看时间。父亲指着家里的老式挂钟说:“看,长针是分针,短针是时针。它们走一圈,就是一段时间。但时间不是指针,是它们走过的东西。”

“走过什么东西?”小凯伦问。

“走过你的成长,走过四季的变化,走过星星的位置。”父亲摸着他的头,“时间是你用来测量变化的尺子。没有变化,时间就没有意义。”

没有变化,时间就没有意义。

凯伦现在理解了。病毒在消除“变化”——消除记忆的积累,消除技能的进步,消除关系的深化。一切都停在表面,一切都变成瞬间。于是时间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什么在“经过”它。

“凯伦。”艾拉突然说。

她的声音很奇怪。不是冷静的分析语调,也不是重置后的机械语调,而是……紧张?

“怎么了?”

“我在分析已下载的数据片段。虽然完整文件还没下完,但我扫描了数据头,发现一些东西。”她调出一个窗口,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图和化学式,“这是血清的分子式。我见过类似的结构。”

“在哪里?”

“在塞巴斯蒂安留给我们的芯片里。但不是在他公开的研究笔记里,是在一个隐藏分区,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解锁。”艾拉的义眼快速闪烁,“那个分区的解锁条件是……‘当携带者出现时间感知断裂症状时’。我想我现在触发了那个条件。”

凯伦感到心跳加速。“隐藏分区里有什么?”

“塞巴斯蒂安的真实研究。不是发表在集团期刊上的那些,是他私下做的,被集团禁止的研究。”艾拉的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秘密,“他在研究逆模因病毒的本质。他发现病毒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设计的。但设计者不是Chronos集团——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

“病毒的基础代码,那种能直接攻击时间感知神经的纳米结构,在自然界不可能自发形成。它太精巧,太有目的性。塞巴斯蒂安追溯它的源头,发现它来自……”

艾拉停顿,调出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模糊的显微照片,显示某种从未见过的晶体结构,表面蚀刻着微小的符号。

无限符号。齿轮。迷宫。

和在火星遗迹中发现的符号一样。

“病毒来自火星。”艾拉说,“来自那个至少一百万年前的遗迹。Chronos集团不是发明了病毒,是发现了它,然后尝试复制、改造、控制它。但病毒有自己的……意志。塞巴斯蒂安称之为‘时间免疫系统的抗体’。”

“抗体?针对什么?”

“针对时间本身。”艾拉看着凯伦,她的右眼——人类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困惑,“塞巴斯蒂安认为,时间不是一个被动的维度,而是一个主动的……力。像引力,像电磁力。生命在时间长河中航行,就像船在水上航行。而病毒,是某种‘免疫反应’,当航行出现错误时,它会启动,让船停下来,或者至少慢下来。”

“让人类忘记时间,就是让船停下来?”

“更准确地说,是让船员忘记自己在航行。如果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船上,不知道船在前进,就不会试图掌舵,不会试图加速,不会触礁或迷失。”艾拉指着屏幕上的分子结构,“血清的作用不是杀死病毒,是……安抚它。告诉它‘没事,我们知道自己在航行,我们会小心’。但每次安抚,病毒都会学习,会进化,会变得更警惕。最终,它会认为任何试图掌舵的行为都是威胁,会彻底锁死方向盘。”

凯伦明白了。这就是为什么血清会让病毒变异。这不是治疗,是谈判。而每次谈判失败,对手都会变得更强大、更不信任。

“那为什么塞巴斯蒂安还要研究血清?”

“因为他认为,如果病毒是免疫反应,那意味着有‘病’。有时间本身的病。遗迹的建造者——那些一百万年前的火星文明——他们可能发现了时间的某种病理,病毒是他们留下的治疗方案。但治疗方案本身变成了病。”艾拉摇头,“塞巴斯蒂安没有写完。他的最后笔记说,他需要去火星,亲眼看看遗迹。但集团不让他去。所以他离开了集团,加入了反抗军,想通过其他途径去火星。但在他出发前……”

“他感染了病毒。”凯伦接上。

“不是感染,是……主动暴露。他想知道被‘治疗’是什么感觉。他在自己身上做了实验。”艾拉调出最后一段笔记,日期是塞巴斯蒂安失踪前一周:

“如果我失败了,至少我能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滋味。时间不是敌人,遗忘也不是。真正的敌人是拒绝理解。我们必须理解时间想要什么。我们必须理解为什么要航行。”

笔记到此为止。

数据下载到百分之六十七。还需要一个多小时。

凯伦和艾拉沉默地坐着,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病毒不是武器,是治疗。集团不是发明者,是盗用者。血清不是解药,是安抚剂。

一切都被颠倒了。

“所以安娜博士的血清原型,”凯伦最终说,“可能基于塞巴斯蒂安的真实研究。可能比其他版本更接近真相。”

“但也更危险。如果它真的能‘安抚’病毒,让病毒暂时休眠,那可能会给我们争取时间。但病毒醒来后,会变得更强,更聪明,更难对付第二次。”

“就像用止痛药掩盖重病。”

“是的。”

但即使是止痛药,对快要痛死的人来说也是救命稻草。

数据下载到百分之百。屏幕提示:“下载完成-文件已存储-是否现在解密完整文档?”

凯伦看向艾拉。艾拉看向凯伦。

“解密。”他们同时说。

文件打开。数百页研究论文,实验数据,临床记录,分子模型。最前面是安娜博士的手写注释:

“塞巴斯蒂安,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已经失败了。血清原型在第三十七次迭代时显示出稳定效果,但代价是病毒在培养皿中进化出了抗性。我尝试了所有已知的纳米结构修饰,都无法阻止进化。唯一的希望是找到病毒的原始模板——火星遗迹中的原始毒株。只有原始毒株的完整基因序列,才能让我们设计出真正的抗体,而不是安抚剂。”

“但我去不了火星。集团在监视我。我知道你加入了反抗军,如果你收到这个,请去找莉娜·科瓦奇。她是你最优秀的学生,她知道该怎么做。”

“至于血清原型,我留下了十二支。它们能让感染者暂时恢复正常,时间从几小时到几天不等,取决于感染阶段。但每次使用都会让病毒进化。这是最后手段,不是治疗方案。”

“另外,小心集团。他们知道病毒来自火星。他们不是在试图治愈病毒,是在试图控制它。他们要的不是没有病的社会,是不会反抗的病人。”

“愿时间对你仁慈。”

“——安娜”

文件后面是详细的研究数据。凯伦快速浏览,看到几个关键点:血清在早期感染者身上效果最好,能恢复时间感知长达七十二小时;在中级感染者身上效果减半;在晚期感染者身上几乎无效。但所有接受治疗的病人,在血清失效后,病毒都会进化,症状会加剧,需要更大剂量的血清才能再次压制。

一个向下螺旋。

“所以即使我们拿到血清,”凯伦说,“也只能争取几天时间。而且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几天时间,可能足够我们做决定,或者到达某个地方。”艾拉指着文件中的一段,“看这里。安娜博士提到,血清在保存时需要特殊条件:零下八十度,无光环境。如果我们回地球,必须在五天内拿到,否则血清可能失效。”

“但如果我们不回地球,直接去火星,等我们到达时,艾拉你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艾拉点头。

又是两难。回地球拿临时方案,但风险极高,且会让病毒进化。去火星找根本方案,但时间不够,艾拉撑不到。

除非……

凯伦突然想到什么。“如果我们兵分两路呢?一个人回地球拿血清,一个人继续去火星?”

“分两路需要两艘船。我们只有一艘。”艾拉说,“而且信天翁号的导航系统已被莉娜锁定,无法更改最终目的地。如果我们强行破解,可能触发自毁程序。”

“那如果我们回地球拿了血清,然后立刻转向火星呢?五天拿到血清,然后全速前往火星。总时间会比直接去火星多几天,但你有血清支撑,也许能撑到。”

艾拉计算。“从地球到火星的最快航线需要一百二十天左右。加上返回地球的四天,寻找医院和安娜博士的一到两天,总共……一百二十六到一百二十七天。比直接前往多出四十天左右。”

“但你有血清。如果能争取到几天,甚至几周……”

“血清的效果因人而异。对AI增强人可能完全无效,或者有不可预知的副作用。”艾拉冷静地指出,“而且,返回地球的风险没有计算在内。我们可能根本拿不到血清,可能被捕,可能死在医院。”

“但坐在这里等死,也不是选项。”

艾拉沉默。她的左手手指又开始敲击大腿。一下,停顿,两下,停顿。

然后她说:“有一个中间方案。”

“什么?”

“我们不返回地球大气层。我们停在近地轨道,用信天翁号的小型穿梭机下去。一个人下去拿血清,一个人留在轨道上,保持飞船随时可以离开。如果下去的人成功,我们拿到血清后立刻离开地球轨道。如果失败,或者被捕,轨道上的人可以独自前往火星,至少把信息带给莉娜。”

“分头行动。但更安全。”凯伦思考这个方案,“谁下去?谁留下?”

“我下去。”艾拉说,“我的系统可以接入医院的网络,更容易找到安娜博士和血清。而且如果被捕,我是AI增强人,集团可能想研究我,不会立刻销毁。你是人类,他们会直接清除。”

“但你的系统正在被病毒侵蚀。如果在下面对接时出问题——”

“那就更该我下去。如果你下去,我在轨道上,万一我需要重置,会忘记任务,忘记在等你。但如果我在下面,即使重置,我的底层指令会让我继续执行‘获取血清’的任务。”艾拉看着他,“这是逻辑最优解。”

凯伦知道她说得对。但他讨厌这个方案。让艾拉单独下去,进入一个被病毒感染的医院,面对未知的危险,而他等在轨道上,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你下去后失联呢?”他问。

“你有七十二小时。如果七十二小时后我没有回来,或者没有信号,你就离开。前往火星,找莉娜,告诉她一切。”

“但如果血清对你无效——”

“那就证明这条路走不通。至少你知道了。”艾拉的声音异常平静,“凯伦,我们都在赌。赌血清有用,赌火星有答案,赌时间还没彻底抛弃我们。但这个赌局,我的筹码比你少。所以让我下注。”

凯伦想说“不”,想说“我们一起下去,一起承担”,但他知道那不合理。感情用事在深空中是奢侈品,他们负担不起。

最终,他点头。“好。但条件是,我们设定一个安全协议。如果你下去后,每六小时没有发送一次安全信号,我就认为你出事了。我会等满七十二小时,然后离开。”

“同意。”

“还有,如果你拿到血清,先给自己注射一支。如果有用,再带回剩下的。如果没用……”

“那我就知道该放弃了。”艾拉说。

数据已经下载完毕。屏幕回到航行界面。火星在前方,地球在后方。中间是他们,和必须做的决定。

“设定返回地球的航线。”凯伦说,“全速前进。我们只有五天。”

艾拉开始操作。信天翁号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体缓缓转向,对准那个遥远的蓝色光点。

加速开始了。惯性将凯伦压进座椅。他看着地球在视野中逐渐变大,从光点变成圆盘,从圆盘变成能看清云层和大陆轮廓的星球。

他们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正在被时间遗忘的城市,回到那个手术台上的医生突然停手的医院,回到那个他们刚刚逃离的陷阱。

但这次,他们有一个目标。十二支血清。几天的清醒。一个渺茫的希望。

凯伦看向自己的手腕。手表停在3点14分。

他闭上眼睛,试图想象指针走动的样子。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在流逝,即使他感觉不到。即使病毒在试图让他忘记,他也要记住。

记住为什么航行。

记住要找什么。

记住要救谁。

飞船继续加速,朝着地球,朝着纽约,朝着那个手术台上的医生停手之谜,朝着下一个可能终结一切的答案——或者下一个更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