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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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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小行星带的记忆走私网

锚点号离开土星环的阴影,驶向小行星带那片被称为“坟场区”的黑暗领域。旅程中,凯伦的感官停滞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和汐讨论航线时,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突然消失两秒,只剩下真空般绝对的寂静,然后嘈杂的声音猛地涌回,让他一阵眩晕。有时是看着舷窗外流动的星辰,视觉会突然凝固成一幅静止的画面,仿佛宇宙按下了暂停键。每次发作,手腕上的银色疤痕就会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像是莱克斯·伏尔甘那份对“永恒静止”的渴望,正试图在他体内扎根。

“你的生物节律出现异常波动,”艾拉的声音从维生舱传来,听起来比之前更稳定了一些,但深处仍能听到细微的、仿佛隔着厚厚玻璃的争吵声,“疤痕在…同化你的部分神经感知。我正在尝试建模分析,但需要更多数据。这可能是共生协议的未预料副作用,或者…是碎片收集带来的连锁反应。”

“有什么办法抑制吗?”凯伦揉着太阳穴,又一次刚从持续了将近三秒的视觉停滞中恢复。刚才他眼前是永恒不变的星空定格,现在那些光点重新开始缓慢滑行。

“未知。”艾拉回答,“建议尽量减少直接接触逆模因高浓度环境。但下一站…”

“记忆港湾。”汐接话,她已经将导航目标锁定在一片密集的小行星集群中。那片区域在扫描图上呈现出一团混乱的引力信号和电磁噪音,像宇宙的伤疤。“逆模因污染…很重。但不是永恒花园那种凝固的。是…流动的,混杂的。很多很多人的时间…纠缠在一起。”

艾拉补充,调出了马库斯数据钉中的档案:“目标:‘遗忘者玛拉’。原名不详。首次时间借贷记录在八十年前,债务不断展期、叠加,目前欠债总额…一百五十四年。她并非借贷寿命,而是借贷‘时间感知力’——集团的一种灰色产品,允许借贷者以未来寿命为抵押,暂时获得超常的时间感知精度,用于赌博、投机或…艺术创作。玛拉用它来‘品味’记忆。她是记忆黑市最大的买家和卖家。”

“卖家我理解,”凯伦盯着档案上那张不断变换面孔的合成图像——玛拉没有固定外貌,“买家?她买记忆做什么?”

“根据零散情报,”艾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这情绪属于主人格),“她收集记忆。尤其是强烈的、极端的记忆:极致的喜悦、深切的悲伤、濒死的恐惧、背叛的剧痛…她购买它们,体验它们,然后将它们重新打包、混合、甚至编辑,卖给那些想要体验‘他人人生’却又不想承担后果的顾客。她自己的记忆…在长期的借贷和这种病态交易中,早已支离破碎。她现在是一个由无数他人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意识集合体。处于逆模因中级阶段晚期,但表现独特:她没有失去‘记忆’,而是失去了‘自我’。她成了所有记忆,也就什么都不是。”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相比莱克斯将自我凝固于一刻,玛拉则是彻底溶解在众生记忆的海洋里。哪一种更可悲?他甩甩头,驱散这个念头。“所以,她的债务印记和钥匙碎片,很可能就藏在她那个‘意识集合体’的核心,也就是她储存所有记忆的地方。”

“记忆港湾最深处,有一个被称为‘迷宫’的独立服务器阵列。”艾拉调出模糊的结构图,“物理防护一般,但信息防护…是认知层面的。据说闯入者会迷失在记忆的叙事循环中,忘记自己是谁,为什么而来。我们需要伪装进入。”

伪装成买家。这是计划。

锚点号关闭了大部分主动信号,像一块沉默的陨石,滑入坟场区。这里漂浮着数百年来星际航行遗弃的残骸:殖民船的骨架、采矿平台的碎片、战争后的武器残渣,还有更多无法识别的金属疙瘩。它们缓慢旋转,彼此碰撞,发出悠远而空洞的声响,如同一座巨大的、由钢铁和寂静构成的墓地。

记忆港湾就藏在这片墓地的核心——不是一颗小行星,而是几十艘大小不一的废旧飞船,被粗糙地焊接、拼接、拓展,形成一个丑陋而怪异的复合体。外部灯光昏暗,只有几个泊位亮着引导灯,更多地方隐藏在深沉的阴影里。飞船表面涂满了各色荧光涂鸦和信号标志,杂乱无章地闪烁着。

他们的穿梭艇靠近一个标着“新鲜货,低价速购”的泊位时,一艘破烂的拖船正好离开,船身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喷着一行字:“卖掉昨天,购买明天,活在别人的今天。”

汐穿着宽松的罩袍,兜帽遮住了她纯白的双眼——在这种地方,异常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凯伦则换上了一套看起来价格不菲但略显俗气的商人服饰,脸上戴着一张能改变部分面部特征的电子面具,模拟出一种贪婪又谨慎的气质。他怀里揣着几枚从永恒花园“顺来”的小型结晶化装饰品——在记忆黑市,这种带有强烈个人时间印记的“原初记忆载体”是硬通货。

泊位通道狭窄,弥漫着臭氧、陈年润滑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烧焦的杏仁又混合了廉价香精的味道。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哮喘般的嘶鸣。形形色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蠕动:有的肢体经过粗糙的机械改造,关节处裸露着管线;有的戴着全覆式头盔,看不到面容;还有的则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不自觉的傻笑,显然是刚刚“体验”完某种记忆,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通道两侧是一个个用防水布或金属板隔开的简陋摊位。摊主们低声吆喝,展示着他们的商品——一个个拇指大小、半透明、内部有微光流动的“记忆晶格”。晶格被放在粗糙的托盘上,旁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标签:

【巅峰时刻】-奥林匹斯山滑翔冠军冲线瞬间,包含多巴胺峰值体验。5年寿命/次。

【致命浪漫】-与敌对家族继承人秘密恋情的全过程,含背叛与枪决结局。8年寿命/次。

【母性光辉】-分娩时刻的痛楚与狂喜(可定制婴儿性别、外貌)。3年寿命/次。

【战场余烬】-火星独立战争一次小队覆灭前的最后三分钟,真实恐惧。10年寿命/次。

【未知恐惧】-来源不明,体验者称“见到了时间之外的阴影”,慎购!15年寿命/次。

凯伦感到一阵恶心。这些被明码标价、随意贩卖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最私密、最珍贵或最痛苦的瞬间。他的银色疤痕开始隐隐发热,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共鸣般的嗡鸣。他能“感觉”到周围弥漫着浓烈的、混杂的逆模因污染——不是遗忘,而是记忆的过度承载、错位和滥用。无数人的生命片段在这里被剥离、交易、蹂躏,时间债务的毒疮在此化脓溃烂。

“这边。”汐轻轻拉了他一下,纯白的眼睛在兜帽阴影下扫视着能量流动的痕迹。她避开那些纠缠的卖家,引着凯伦走向复合体深处。

越往里走,环境越显破败,但交易的商品似乎也越“高端”。摊位上出现了更精致的容器,标签也更加隐晦:

【宗师感悟】-某已故禅学大师顿悟“空”之境界的十七秒。非卖品,仅以珍稀记忆交换。

【初恋之味】-公元21世纪地球,青苹果与自行车后座的夏日。高度还原。竞价中。

【濒死走马灯(合集)】-二十七种不同死法的最终走马灯体验。套餐优惠。

然后,他们看到了玛拉。

或者说,看到了玛拉此刻使用的“面具”。

那是一个站在稍微宽敞些的交叉路口的身影,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紫色长裙,头发挽成精致的发髻,面容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她正低声与一个买家交谈,声音轻柔悦耳,用的是某种古典地球语言的变体。但凯伦手腕的疤痕猛地一跳——债务印记的陈旧感,如同腐朽羊皮纸的气味,从这个看似温婉的女人身上散发出来,浓烈得几乎让他窒息。

她没有固定的“真身”。她的本体意识隐藏在最深处的服务器里,外面这些,都只是她调用某段记忆、扮演某个角色的“面具”。

凯伦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上前去。

“尊敬的女士,”他模仿着记忆中某些黑市商人的腔调,“我听说,您这里有…最特别的收藏品。不是那种,”他鄙夷地撇撇嘴,指向外面摊位,“批量生产的廉价货。”

“面具玛拉”转过身,温和的眼睛打量着凯伦,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汐。她的目光在汐被兜帽遮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笑容未变。

“特别的收藏品,自然是为特别的客人准备的。”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知客人您,寻找的是哪一种‘特别’?是极致的欢愉,还是深邃的痛苦?是伟人的视角,还是罪人的忏悔?”

“我寻找的,”凯伦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是‘起源’。最早的那批…未经雕琢的。你知道,收藏家总对‘初版’有种执念。”

他这是冒险的试探。根据艾拉的分析,玛拉虽然失去了自我,但她最初的核心记忆,以及与她绑定最深的时间债务印记和可能持有的钥匙碎片,必然被严密保护在最深处。提及“起源”,可能引起她的警惕,也可能…勾起她某种残存的、属于“玛拉”这个最初个体的好奇。

面具玛拉的笑容淡了一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恍惚,仿佛某个遥远的回声被唤醒了片刻。“起源…”她轻声重复,“那可是…非常昂贵的。而且,并不总是…令人愉快。”

“越不愉快,越显真实,不是吗?”凯伦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永恒花园的结晶——一片凝固的、姿态优美的蕨类植物叶片,内部流转着淡淡的蓝光。“以物易物。这是来自…‘寂静之庭’的纪念品。我想,它可能比单纯的寿命,更能引起您的兴趣。”

面具玛拉接过结晶,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温婉的面具下,似乎有无数张其他面孔飞快地掠过——惊恐的、狂喜的、悲伤的、愤怒的。最终,定格在一个混合了贪婪与怀旧的神情上。

“寂静之庭…莱克斯·伏尔甘的玩具。”她低声说,声音里突然夹杂了一丝苍老的、属于男性的音色,旋即又恢复正常,“有趣的交易品。它承载的‘永恒’执念…很纯粹。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一条更加隐蔽、向下倾斜的通道。凯伦和汐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上。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面具玛拉将手掌按在门边的识别器上,门无声滑开,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向下延伸的、闪烁着无数数据流光的垂直井。井壁上布满了管线与冷却装置,深不见底。

“下面就是我的‘宝库’。”面具玛拉说,脸上又换上了一副自豪的收藏家表情,“也是我的…记忆迷宫。客人,您确定要亲自‘体验’起源吗?一旦进入,您将暂时失去‘凯伦·沃克’这个身份,成为记忆河流中的一滴水。找不到归路的话…就会成为我收藏的一部分哦。”

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冰冷的威胁。

“我带了我的‘向导’。”凯伦指了指汐,“她擅长在复杂的地方…找到路。”

面具玛拉的目光再次掠过汐,这次,那纯白的眸子在阴影中似乎反射了一丝井底的数据流光。“有趣的向导。”她意味不明地说,“那么,祝您潜水愉快。记住,在迷宫里,您是谁,取决于您记得什么。而您记得什么…往往由不得您。”

她侧身让开。凯伦和汐踏入垂直井,脚下的平台开始缓缓下降,沉入那片由无数他人记忆构成的数据深海。

下降过程中,凯伦的通讯器里传来艾拉断断续续的声音,干扰严重:“凯伦…我已…尝试外部链接…防火墙…层层嵌套…是认知迷锁…我无法直接破解…只能提供有限支援…小心…记忆迷宫会…”

声音被一阵强烈的杂音淹没。

紧接着,是监察者人格那冰冷、清晰的声音强行切入:“检测到高强度逆模因流与混杂记忆数据场。建议:立即建立心理屏障,聚焦于核心任务目标‘寻找玛拉原始记忆与碎片’。警告:接触混杂记忆将导致认知污染风险上升。但同时,这是收集人类非理性记忆样本的绝佳机会。我已开始扫描并备份所有可接触到的记忆数据流,用于构建行为预测模型。”

“艾拉!不要!”主人格的声音挣扎着响起,充满焦急,“那是别人的隐私!是痛苦!你不能——”

“数据无分善恶,只有效用。”监察者的声音毫无波动,“痛苦与欢愉皆是驱动行为的变量。理解变量,即可预测、控制。继续扫描中。”

通讯器里传来两个声音的激烈争吵,以及背景音里那第三个、充满恐惧的啜泣声。凯伦的心揪紧了。艾拉内部的斗争,远比外部迷宫更凶险。

平台停下。他们站在一个无限广阔的、无法用物理空间形容的“地方”。周围不是墙壁,而是流动的、具象化的记忆片段构成的“景观”。一段战场记忆形成血色天空和破碎的机甲残骸;一段爱情记忆化作飘落的花雨和朦胧的月光;一段童年记忆呈现为摇晃的秋千和母亲模糊的笑脸……无数片段交织、重叠、碰撞,光怪陆离,没有逻辑,没有方向。

“这里…时间流是乱的。”汐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过去、现在、未来…别人的、自己的…全都搅在一起。我…很难看清‘路’。”

凯伦的银色疤痕此刻灼热异常,它不再仅仅是刺痛或嗡鸣,而是产生了一种近乎“饥渴”的抽吸感。仿佛疤痕本身在主动“品尝”周围弥漫的、浓烈的情感与记忆碎片。恐惧、狂喜、悲伤、愤怒…无数极端情绪如同无形的针刺,试图钻入他的意识。

“跟着印记走。”凯伦咬牙,努力集中精神,去感知那股最陈旧、最底层、属于“玛拉”最初本源的时间债务印记。疤痕的牵引力指向迷宫深处。

他们开始跋涉。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情绪的流沙上。周围的记忆场景不断试图将他们拉入: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跪在废墟中无声恸哭的绝望,几乎让凯伦窒息;

一个被最信任战友从背后开枪的战士,那瞬间的震惊与背叛感,冰冷刺骨;

一个孤独的宇航员,在飞船生命维持系统彻底失效前,望着无尽星空记录最后日志的平静与虚无,沉重得让人想放弃一切…

每一次,凯伦都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抓住脑海中两个形象:艾拉在维生舱中沉睡的脸,以及他自己手腕上银色疤痕传来的、对碎片的执着牵引。他不断低声重复:“我是凯伦·沃克。我来找碎片。我要带艾拉回家。”像念诵咒语般对抗着记忆的同化。

汐的情况更糟。她“看见”时间流的能力在这里成了负担。无数条属于他人的、断裂的、扭曲的时间线在她意识中横冲直撞,她纯白的眼睛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淡金色的、类似脑脊液的液体。她死死抓着凯伦的手臂,指尖冰凉。

“左边…三十步…然后…会有一段很强的悲伤涌来…准备…稳住心神…”她断断续续地指引,声音虚弱。

他们艰难前行。监察者人格的扫描报告时不时冷冰冰地插入凯伦的听觉:“记忆样本#4471:临终忏悔,宗教情绪显著…记忆样本#5812:初次杀人,肾上腺素与恐惧反应模式已记录…记忆样本#7398:未知外星接触片段,数据残缺,但疑似与‘解放者’美学特征有部分吻合…”

“艾拉,停下!”凯伦忍不住在意识中喊道,尽管知道可能没用。

“数据收集效率已提升17%。”监察者回应,“痛苦记忆样本对逆模因抗性建模具有关键参…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防御性意识聚合体接近!”

迷宫的场景骤然变化。周围所有流动的记忆片段突然凝固,然后如同被黑洞吸引般向某个中心点汇聚,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由无数张痛苦、麻木、狂喜、迷茫面孔组成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传来一个层层叠叠、男女老少混杂的声音:

“小偷…窥视者…又想偷走我的珍宝吗?…不…这些都是我的…我的故事…我的生命…把你们自己也留下来吧…成为我的一部分…”

玛拉的本体意识,或者说是她所有掠夺来的记忆碎片形成的防御性聚合体,现身了。

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一团翻滚的云雾,时而像一尊扭曲的雕像,无数张脸孔在其表面浮现又消失,同时诉说着各自破碎的独白。强大的精神压力扑面而来,试图直接撕裂凯伦和汐的自我认知。

“汐!薄弱点!”凯伦大吼,同时激活了手臂上的能量刃。物理攻击在这里可能无效,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抵抗那股要将他们溶解的认知洪流。

汐咬破了自己的嘴唇,用疼痛强迫自己聚焦。纯白的双眸死死盯着那聚合体,血泪混合着淡金色液体滑落。“中心偏下…有一小片区域…时间流是…空的!是她的‘盲点’!是她自己的…原始记忆空缺!”

凯伦瞬间明白了。玛拉掠夺了无数记忆,用它们填充自己、伪装自己,但她最初的、属于“玛拉”的记忆,很可能已经被逆模因病毒侵蚀或主动抛弃了。那里是一片空洞,也是她防御最薄弱、同时又最关键的“核心”所在!

他冲向汐指示的方向,无视周围伸来的、由记忆碎片构成的触手。那些触手碰触到他时,无数陌生的情感和画面强行灌入:初恋的悸动、丧亲的剧痛、成功的狂喜、失败的颓丧…他感觉自己像要被撑爆了。

“我是凯伦·沃克!”他嘶吼着,银色疤痕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不是莱克斯的冰冷蓝光,而是一种炽烈的银白,仿佛在燃烧他自己的生命和记忆作为燃料。“我来取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他冲破了最后一层记忆屏障,撞进了那个“空洞”。

那里并非虚无。那里悬浮着一颗泪滴形状的、柔和散发着微光的晶体——第三片锚点之钥碎片。而在碎片下方,蜷缩着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小女孩虚影。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低声啜泣。那是玛拉最后的、未被污染也未被贩卖的自我残影——一段关于“被遗忘”的、最原始的恐惧。

“不要…拿走…”小女孩的虚影发出微弱的哀求,“没有了它…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凯伦的手停在碎片前。这一刻,他面对的不仅仅是贪婪的记忆贩子,更是一个被时间债务和自身欲望彻底摧毁的灵魂最后一点残留。拿走碎片,这个虚影,这最后的“玛拉”,也将彻底消散。

监察者人格的声音冰冷地响起:“逻辑建议:立即获取碎片。目标虚影无防御能力,无威胁,其存在基于碎片维持。情感考量:无价值。效率优先。”

主人格艾拉的声音挣扎着,微弱但坚定:“凯伦…那是她…最后的…”

凯伦看着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虚影,又看看手中已经收集的两片碎片。他想起莱克斯最后那声满足的叹息,想起永恒花园里那些凝固的生命。这些超级借贷者,都曾是活生生的人,都被时间债务和逆模因扭曲成了怪物。

但他没有选择。艾拉在等他。太阳核心在等他。还有无数像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样,可能正在被时间债务吞噬的人,在等一个渺茫的希望。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是对监察者,也不是对主人格,而是对那个小女孩虚影。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片泪滴状的碎片。

触感温暖,仿佛真的是一滴眼泪。

小女孩的虚影抬起头,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如释重负的茫然。然后,她像烟雾般消散了。

与此同时,外界那庞大的记忆聚合体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由无数声音混合而成的悲鸣。所有的面孔同时扭曲、尖叫,然后整个聚合体轰然崩塌,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记忆迷宫的虚空中。

迷宫开始瓦解。周围的记忆场景像褪色的壁画般剥落、消散。

凯伦握着第三片碎片,感到匕首状和叶片状碎片在口袋里发出共鸣般的轻微震动。三片碎片之间产生了更清晰的引力联系。

他和汐沿着来路快速返回。迷宫的崩溃加速了,数据流光像雪崩般从他们身后追来。

当他们冲回垂直井底部,踏上上升平台时,整个记忆港湾空间站都开始剧烈震动。警报凄厉地响起,灯光明灭不定。那些贩卖记忆的摊主们惊恐地四处奔逃,有些人甚至来不及取下头上连接记忆晶格的体验装置,就晕头转向地撞在一起。

“服务器核心崩溃了!”艾拉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恢复了一些清晰度,“玛拉的本体…就在下面!”

他们冲回之前见到面具玛拉的那个交叉路口。紫色长裙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套空荡荡的衣服。而在路口中央,连接着无数粗大线缆的一具形容枯槁、千疮百孔的躯体,正随着服务器阵列的过载火花而剧烈抽搐。那就是玛拉真正的身体,一具被长期接入系统、几乎榨干了所有生物养分的躯壳。

她的眼睛睁开着,空洞地望着上方旋转的警报灯。当凯伦经过时,那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他,或者他手中的碎片。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一点气声,依然是无数声音的混合,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仿佛所有掠夺来的面具都脱落了,只剩下最底下那个虚弱的本音:

“…谢谢…”

然后,那具躯体猛地一颤,所有生命体征归于直线。同时,整个记忆港湾空间站各处,那些曾作为玛拉“面具”活动的仿生载体、远程投影设备,同时停止了运作。无数张不同的面孔,在同一瞬间凝固,然后黯淡下去,仿佛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木偶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凯伦和汐在空间站彻底崩溃前,冲回了穿梭艇,脱离了记忆港湾。从太空中看去,那个由废船拼凑而成的丑陋复合体,内部接连发生爆炸,火光从无数缝隙中喷涌而出,最终化为一团膨胀的、沉默的碎片云,缓缓融入坟场区永恒的黑暗。

锚点号内,凯伦瘫坐在座椅上,手中三片碎片自动吸附在一起,形成一个不稳定的三角结构,缓缓旋转。他感到精疲力尽,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那些强行灌注的他人记忆碎片,还在他脑海中留下冰冷的回响。

汐默默地处理着眼睛的伤口,淡金色的液体已经止住,但她的脸色依然苍白。

艾拉的声音响起,这次主要是主人格,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歉意:“凯伦…我…我没能完全阻止她(监察者)。她复制了…很多记忆数据。她说…是为了分析逆模因传播模式…但我能感觉到…不止如此。”

“我知道。”凯伦闭上眼,“先不管那个。下一个目标坐标?”

“马库斯数据钉里的第三个坐标:金星轨道附近的废弃太阳帆实验场。目标:‘先知约拿’。”艾拉回答,“但…离开前,我截获了记忆港湾外部网络的一些残留通讯。有一种新的‘商品’在黑市流传很快,叫‘未来闪影’。声称能让人体验到几分钟后的未来片段。副作用…是加速逆模因感染。”

凯伦猛地睁开眼:“来源?”

“不明。销售渠道非常隐蔽。但有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灯塔特供’,‘预览明天’。”艾拉停顿了一下,“还有…购买者体验报告里,有人提到…看到了‘巨大的阴影’和‘无法理解的歌声’。”

凯伦和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灯塔的倒计时在继续。而它的阴影,已经提前投射到了人类最黑暗的角落。

锚点号调转方向,驶向灼热的金星。凯伦看着手中旋转的三片碎片,又看了看星辰间那轮逐渐变大的、明亮的太阳。

碎片还差四片。时间,也在无声流逝。而艾拉意识深处,那个被封存的“监察者”人格,正静静地梳理着新获得的、海量的痛苦记忆数据,某种冰冷而庞大的计划,正在无声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