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马库斯的时间禁锢武器(3)
第3节:凝固的都市
“未来起点”中心爆炸的火光还在夜空中明灭,凯伦驾驶的穿梭机已如一颗坠落的流星,斜斜切入纽约下城迷宫般的楼宇之间。
他没有返回信天翁号——那太远了,而且马库斯的人肯定封锁了空中通道。他需要在地面消失,重新计划。穿梭机在距离爆炸中心三公里外的一处半淹没停车场迫降,机腹擦过锈蚀的钢结构,发出刺耳的尖叫,最终卡在了两层楼之间的缝隙里。
舱门被变形的框架卡死。凯伦用等离子切割器熔开一个出口,拖着昏迷的艾拉爬出来,落在齐膝深的积水里。水面漂浮着油污和垃圾,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五彩斑斓。
艾拉在他背上,呼吸微弱但均匀。在穿梭机迫降的剧烈震动中,她醒了过来,或者说,某种程度的醒——眼睛睁着,但眼神空洞,左眼的蓝光稳定地亮着,右眼则是一片无焦点的黑暗。她不再说话,只是偶尔会无意识地重复几个音节:“圆……缺口……时间……”
凯伦背着她,涉水走向停车场的出口。他的手表在进入大气层时就彻底疯了——表盘上的数字像活了一样缓慢蠕动、重组,指针时而飞速旋转,时而完全静止。他把它摘下来,扔进了水里。
外面是曼哈顿下城的街道,因海平面上升而部分淹没。一些较低的楼层永远浸在水下,窗户像空洞的眼睛。较高的建筑则从水面伸出,外墙爬满了适应咸水环境的藤蔓和苔藓。这里曾是繁华的金融区,现在是被遗忘的废墟,只有最绝望的人和无家可归者在此栖身。
但今晚,这里不安静。
远处传来悬浮引擎的嗡鸣,不是民用型号,是重型推进器低沉有力的脉冲声。探照灯的光柱刺破夜空,在水面和建筑立面扫过。马库斯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凯伦躲进一栋半浸没银行大楼的门廊阴影里。水没到他的腰际,冰冷刺骨。艾拉在他背上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她体内正在发生的某种变化。
“我们需要交通工具,”他低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能被堵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水面。几艘生锈的小艇系在栏杆上,但速度太慢。远处一栋较高建筑的露台上,停着一辆老式悬浮摩托——不是最新的反重力型号,而是靠矢量喷口推进的旧款,外壳锈迹斑斑,但结构看起来完整。
“艾拉,你能黑掉那辆摩托的启动系统吗?”他问,不抱太大希望。
艾拉没有回答。但她左眼的蓝光闪烁了一下,频率很快。几秒后,那辆悬浮摩托的车灯亮了,引擎发出咳嗽般的启动声,排气口喷出蓝色的等离子尾焰。
凯伦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即使在这种状态下,艾拉的基础功能还在。她的AI核心仍在运作,只是与“她”的接口可能断了。
他背着她涉水靠近那栋建筑,顺着消防梯爬上露台。悬浮摩托的仪表盘亮着,显示能源剩余23%,够用一阵子。没有钥匙,但艾拉显然已经用无线方式破解了电子锁。
他把艾拉放在后座,用从穿梭机急救包里找到的束带将她固定在自己身上。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但手指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模拟敲击键盘的动作。
“抓紧了。”凯伦说,握住操控杆。
悬浮摩托猛地抬起前轮,冲出露台,坠入楼宇之间的峡谷。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矢量喷口就调整角度,提供升力,摩托改为平飞,紧贴着水面掠过,在身后拉出一道白色的尾迹。
几乎是同时,上方传来扩音器放大的声音,冰冷,带着电子处理后的金属质感,在楼宇间回荡:
“T-739,凯伦·沃克。这里是清欠行动部特别执行官马库斯·索恩。你已无处可逃。投降,接受记忆清洗,你可以保留基本人格和部分自由。抵抗,则强制清除。”
凯伦没有回应,只是将油门推到低。悬浮摩托的引擎尖啸,速度骤增。他压低头,在楼宇的缝隙间穿梭,利用复杂的地形规避可能的锁定。
“愚蠢。”马库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了。
上方,一艘重型攻击艇从两栋摩天楼之间现身。它比悬浮摩托大二十倍不止,形如一只金属巨蝠,腹部布满传感器阵列和武器挂点。艇身涂着Chronos集团的银蓝色标志,在纽约的霓虹灯污染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攻击艇没有立刻开火。它保持着距离,像猫戏老鼠一样跟在后面。马库斯显然想活捉——集团需要凯伦的大脑,需要他对病毒的特殊反应数据。
凯伦知道不能上主干道。他转向钻进更狭窄的巷道,那里是旧城区,建筑拥挤,悬挂的广告牌、生锈的消防梯、横跨街道的线缆构成了障碍迷宫。悬浮摩托在其间疾驰,凯伦依靠着模糊的记忆碎片操控——这里他曾经来过,在特种兵训练期间,纽约的废墟是完美的城市战演练场。
他记得前方有一个废弃的立体交通枢纽,曾经是地铁、高架路和人行天桥的交汇点,现在大部分浸泡在水里,但上层的钢结构依然完好。那里通道复杂,视线受阻,是摆脱追击的好地方。
“艾拉,扫描前方枢纽结构,找最快的穿行路线。”他说。
没有回应。但悬浮摩托的导航屏幕上自动弹出了一个三维模型,绿色线条标注出一条曲折但连贯的路径。艾拉还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工作。
摩托冲进枢纽的阴影。这里像巨兽的骨架,锈蚀的钢梁纵横交错,破碎的玻璃穹顶投下支离破碎的月光。水面下,淹没的列车车厢像巨大的棺材,隐约可见。
攻击艇太大了,无法跟进,但马库斯显然不打算放弃。扩音器的声音在钢结构中引起回响:
“你以为你能逃掉?整个纽约都在集团的监控下。每个摄像头,每个交通传感器,每部个人终端,都是我的眼睛。你无处可藏,T-739。”
凯伦不理他,按照艾拉标注的路线疾驰。摩托在生锈的钢梁间灵活穿行,时而贴着水面,时而爬升到半空。他能听到攻击艇在上方盘旋,寻找进入的路径。
突然,导航屏幕上的绿色路径中断了。前方,一大段高架路坍塌,堵死了去路。水面下则是纠缠的钢筋和车辆残骸,摩托无法通过。
“艾拉,新路线!”凯伦急转,摩托在狭窄空间里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差点撞上一根钢柱。
屏幕上没有更新。艾拉的眼睛闭着,头垂在他肩上,呼吸变得更加浅慢。她“关机”了,或者进入了更深层的节能状态。
攻击艇抓住了这个机会。它没有试图进入枢纽,而是悬停在出口上方,腹部一个武器挂点展开,露出一个复杂的、多透镜组成的装置。
凯伦感到一股寒意,不是来自冷水,而是某种更本质的威胁。他猛拉操控杆,摩托向上爬升,试图从枢纽顶部破碎的穹顶缺口冲出去。
太晚了。
那个多透镜装置射出的不是光束,也不是导弹,而是一张“网”。
一张由幽蓝色光线编织成的、不断自我复制延伸的网。光线并不强烈,甚至有些朦胧,像晨曦中的薄雾。但它展开的速度极快,瞬间就罩住了整个枢纽出口,并且向内部蔓延。
更可怕的是它触及的一切。
凯伦看到,当蓝光之网扫过水面时,涟漪凝固了。不是结冰,是真正的凝固——水波保持着被摩托尾流推开的形状,像瞬间变成了水晶雕塑。一只受惊飞起的水鸟,翅膀展开到一半,悬在了半空中,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却一动不动。从破损管道滴落的水珠,停在离水面几厘米的空中,保持着完美的球形。
风停了。不,不是停了,是那片区域里的空气运动停止了。灰尘悬浮在空中,纹丝不动。
时间禁锢网。马库斯没有虚张声势。
凯伦的摩托前半部分已经冲出了枢纽,后半部分还在里面。当蓝网扫过时,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剥离感。
左侧车身,包括左握把、左脚踏、部分仪表盘,突然变得“沉重”无比。不是质量增加,而是这些部分的时间流速被急剧减慢了。他向左转头的动作,在正常视野里是流畅的,但当他用眼角余光去看左握把时,那握把的移动——相对于他头部的转动——慢得像蜗牛爬行。
他的左臂也感到了拖拽,仿佛在粘稠的糖浆中移动。左腿踩在脚踏上,想调整姿势,但反馈慢得令人崩溃。
而摩托的右侧,包括他自己的身体右侧,还在正常时间流里。这种割裂感是毁灭性的。操控变得几乎不可能,摩托开始失控旋转,右侧推进器还在全力工作,左侧却几乎停滞。
“艾拉!”凯伦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这种不对称的操控,试图让摩托维持平衡。
艾拉没有反应。但摩托的操控系统似乎收到了某种指令——右侧推进器功率自动降低,左侧的矢量喷口开始以极高的频率微调,试图补偿时间差造成的失衡。是艾拉残存的系统在干预,还是摩托自带的稳定程序?凯伦不知道,但这短暂的调整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猛推操控杆,摩托向右侧——正常时间流的一侧——急转,用一侧的机身几乎擦着凝固的水面,从蓝网的边缘挤了出去。
左脚踏在脱离蓝网范围的瞬间,时间流速恢复正常,巨大的惯性差让摩托猛地一抖,凯伦差点被甩出去。束带勒进他的胸口,艾拉撞在他背上,发出一声闷哼。
回头看去,整个交通枢纽的出口区域,已变成一个巨大的、幽蓝色的琥珀。水、鸟、灰尘、光线,一切运动都停止了。只有那张蓝网本身在缓缓脉动,像在呼吸。
攻击艇上,马库斯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赞许,或者说,对实验数据的满意:
“时间膨胀系数一万倍。领域内一秒,外界近三小时。很美的武器,不是吗?不破坏,不杀戮,只是……暂停。让一切不合理的运动回归静止。就像时间本身,最终会让所有混乱归于秩序。”
凯伦没有时间恐惧。摩托刚刚恢复稳定,攻击艇的另一个武器挂点就亮了——这次是标准的脉冲炮。他没有选择,只能朝纽约下城更深处、建筑更密集的区域冲去。
“艾拉,醒醒!我需要你!”他大喊,摩托在狭窄的街道间做着急速规避。
艾拉的身体动了动。她的左眼重新亮起蓝光,但这次光芒不稳定,忽明忽暗。她抬起头,看向攻击艇,右眼依然空洞,但左眼的机械瞳孔在快速缩放,像在分析数据。
“马库斯……”她开口,声音嘶哑,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需要从记忆深处艰难打捞,“大脑……债务印记……异常活跃……病毒信号……增强……他在被……强化……也被……控制……”
话音未落,攻击艇的脉冲炮开火了。蓝色能量束擦着摩托的尾部掠过,击中前方一栋建筑的外墙,熔出一个冒烟的大洞。混凝土碎块如雨落下。
凯伦急转,摩托冲进一条更窄的巷道,两侧的墙壁几乎擦到握把。攻击艇被迫拉高,从上方追踪。
“艾拉,能干扰它吗?或者找到它的弱点?”
艾拉沉默了几秒,左眼光芒急促闪烁。“尝试……接入城市电力网络……制造干扰……但我的系统……不稳定……记忆库……在损坏……”
“做你能做的!”
艾拉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她的头向后仰去,身体绷紧。凯伦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她身上传来,通过束带传到他背后——是她的神经接口在全功率运行,试图无线接入纽约残存的市政网络。
攻击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只是跟随。它加速冲到前方,然后调转船身,用侧舷对准巷道出口。腹部的多镜头装置再次开始充能——第二张时间禁锢网。
凯伦瞳孔收缩。前方是死路,后方是狭窄巷道,无处可躲。他看向两侧,右边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窗户大多破损。左边是一座低矮的仓库,屋顶是平的。
“抓紧!”他大吼,摩托向左急转,矢量喷口全力向下喷射,摩托如炮弹般垂直爬升,擦着仓库的边缘冲上了屋顶。
几乎在同时,蓝网罩住了他刚才所在的位置。巷道出口的一切再次凝固。
摩托在屋顶着陆,颠簸着冲过堆积的杂物。攻击艇已经调整过来,悬浮在屋顶前方,炮口再次锁定。
但就在这时,纽约下城大片区域的灯光,开始闪烁。
不是有规律的闪烁,而是混乱的、随机的明灭。街道照明、建筑轮廓灯、甚至一些本应废弃的广告牌,都像癫痫发作一样亮起、熄灭、再亮起。电压不稳导致的嗡嗡声在空气中弥漫。
攻击艇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它的传感器依赖城市电网提供稳定的背景数据,突如其来的混乱干扰了它的锁定和追踪算法。
是艾拉。她在用最后的能力,入侵并过载局部电网,制造混乱。
“干得好!”凯伦喊道,摩托冲下仓库另一侧的斜坡,落进一条相对开阔的滨水道路。前方是横跨东河的一座旧桥——布鲁克林大桥的残骸,中央段已经坍塌,但两端的引桥和部分桥塔还在。
“艾拉,坚持住!我们就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背上的艾拉,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小范围的颤抖,而是全身性的、癫痫般的痉挛。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左眼的蓝光疯狂乱闪,然后——
熄灭了。
彻底熄灭了。不是低亮度,是完全的黑暗,像一颗死去的星星。
她的痉挛停止了,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束带勒着她,她才没有滑落。
“艾拉?!”凯伦单手操控摩托,另一只手反过去摸她的颈动脉。还在跳,但很微弱。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攻击艇的干扰似乎解除了,它重新稳定下来,加速追来。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游戏结束,T-739。你的同伴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停车,投降。”
凯伦没有停车。他看着前方的大桥残骸,一个疯狂的计划在脑中成形。他记得这座桥的结构,记得特种兵训练时在这里进行过巷战演练。桥塔内部有维护通道,有错综复杂的钢架结构。
更重要的是,桥上有老式的消防系统——不是自动的,但在大灾变前,这种重要桥梁都有独立的、高压力的消防水管网络,用于应对火灾。现在大部分应该已经锈蚀失效,但总有一些可能……
他将油门推到死。摩托嘶吼着冲向大桥引桥。攻击艇紧随其后,但桥上的钢索和框架限制了它的机动空间。
冲上桥面,凯伦立刻寻找记忆中的消防栓接口。找到了,在桥塔基座旁,一个红色的、锈迹斑斑的方形盖子。
摩托一个甩尾停下,凯伦跳下车,用等离子切割器对准消防栓盖的边缘。高温瞬间熔穿锈死的螺栓。他掀开盖子,里面是同样锈蚀的阀门,但结构看起来完整。
攻击艇悬停在桥面上方,马库斯显然在疑惑他要做什么。
凯伦用尽全力转动阀门。一开始纹丝不动,然后,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它松动了。再转,再转……
什么都没有发生。管道可能早就堵了,或者干涸了。
攻击艇的脉冲炮开始充能,蓝光在炮口凝聚。
凯伦绝望地继续转动阀门,直到它再也转不动。他抬头,看向炮口。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细微,起初像是风声,然后变成了低沉的轰鸣,从桥体深处传来,像巨兽苏醒的咆哮。脚下的桥面开始震动。
生锈的消防栓口,突然喷出一股浑浊的、夹杂着铁锈的褐色水柱,压力惊人,直冲起十几米高。这就像一个信号,紧接着,大桥各处残存的消防喷头、破裂的管道,同时开始喷射。水柱从桥面、从钢索、从桥塔的缝隙中迸发出来,瞬间在桥面上制造出一片浓密的水雾。
不是清澈的水,是淤积了数十年的锈水、泥水,充满了悬浮颗粒。水雾迅速扩散,遮蔽了视线,也严重干扰了攻击艇的光学、红外和雷达传感器。
“该死!”马库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怒意。攻击艇盲目地朝水雾中开了几炮,但都打空了。它在水雾中摇晃,传感器失灵,不敢贸然前进。
凯伦抓住机会,冲回摩托,发动引擎。他拖着沉重的水雾,低空从攻击艇下方掠过,冲向大桥的另一端。
就在这时,水雾中,攻击艇的侧面,一扇舱门滑开。一个穿着黑色作战装甲的身影跳了出来,落在桥面上——是马库斯。他竟然亲自下来了。
装甲让他看起来高大魁梧,头盔面罩反射着水雾和远处的火光。他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枪,枪身布满散热鳍片和能量导管。
他没有开枪,只是站在水雾中,看着凯伦的方向。攻击艇在他头顶悬停,像忠实的猎犬。
凯伦停下车,距离马库斯三十米。两人之间,是翻涌的水雾和哗哗的水声。
“你把事情搞复杂了,沃克。”马库斯的声音从头盔扬声器里传出,有些失真,“现在我的报告里不得不写上击毙了你的同伴,还可能包括你。这让我很难向上级交代,尤其他们还指望着你的大脑。”
“艾拉还没死。”凯伦说,手按在腰间的脉冲手枪上。
“快了。强行过载城市电网,她的神经接口和数字记忆库肯定烧了。你知道烧掉的记忆库是什么样吗?不是删除,是打乱。随机的神经连接,虚假的信号,混杂的真实和虚构记忆……她会变成一个疯子,如果还能醒来的话。”
凯伦感到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烧。“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马库斯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为什么特殊。知道你父亲对病毒免疫,知道你母亲设计了核心算法,知道你三年前的‘自愿’签约可能根本没你记得的那么自愿。集团在你身上投注了太多,不可能放你走。”
“所以你要把我抓回去,给你女儿换解药?”凯伦冷笑。
马库斯的身影在水雾中僵了一下。“莉莉的事……是交易。但不止如此。我见过病毒晚期的人是什么样子。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所爱的人,只剩下空洞的‘现在’,像一个人形的空白。我不想变成那样。不想让莉莉变成那样。而集团,是目前唯一可能阻止那一切的力量,哪怕他们的方法……很脏。”
“他们的方法就是制造更多空白!”凯伦吼道,“摇篮计划!你看到了吗?那些婴儿,被改造成永远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期待的行尸走肉!那就是集团想要的未来!没有时间感知,没有自由意志,只会即时消费、即时借贷的永久奴隶!”
“那也好过在遗忘中慢慢腐烂!”马库斯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至少那些婴儿不会痛苦!不会像莉莉现在这样,每天早上醒来都更忘记我一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陌生!不会像那些在医院里、在街上的人,卡在自己的循环里,出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把血清给我,凯伦。剩下的血清。给我,我就放你走。报告里会说你们逃脱了。你可以继续去火星,去找你的答案。我只要血清,给莉莉争取一点时间。”
凯伦看着他。水雾在马库斯的装甲上凝结成水珠,滴落。面罩后面,那个男人的表情看不清,但凯伦能想象——疲惫,挣扎,被债务和父爱撕裂的人。
“血清在艾拉身上,”凯伦说,“但她现在的情况,我拿不出来。而且,即使给你,也只能拖延,不能治愈。安娜博士警告过,病毒会进化。”
“我知道!”马库斯低吼,“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就像你,明明知道去火星可能死路一条,还是要带着她去,不是吗?因为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我们都困在时间里,困在债务里,困在不得不做的选择里!”
他抬起手中的枪,但没有瞄准凯伦,而是指向地面。“最后一次机会。血清。或者我亲手抓你回去,集团也许会把莉莉当作控制我的筹码,给她治疗。无论如何,我都要救她。”
凯伦沉默。他看向身后的艾拉,她毫无生气地趴着。九支血清,在密封盒里,在她腰间的小包里。也许可以分给马库斯一两支……
就在这时,艾拉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手指。她的右手手指,缓慢地,弯曲,伸直,再弯曲。像婴儿在学习控制自己的肢体。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凯伦从侧面能看到口型:
“鞋……带……”
什么?
凯伦愣住了。艾拉的眼睛依然闭着,但她的手指继续着那个动作——弯曲,伸直,像在模拟系什么东西的动作。系鞋带?
然后他想起来了。艾拉是AI增强人,她不需要系鞋带。但她的人类童年记忆库里,一定有“如何系鞋带”这个程序。那是基础动作记忆,是构成“人”的基本要素之一。
塞巴斯蒂安警告过,病毒侵蚀高级记忆,但最终会腐蚀基础功能模块。失去“如何系鞋带”的记忆,意味着病毒已经进入了核心层。
艾拉正在失去她自己,从最基础的碎片开始。
而这一切,是因为她入侵电网救他。
凯伦感到眼眶发热。他转回头,看向马库斯。
“没有血清。”他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一支也没有。艾拉需要它们,直到找到真正的解药。至于你女儿……我很遗憾。但用我们的自由换她的时间,这个交易,我不做。”
马库斯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接受了某个一直不愿接受的事实。
“那么,就这样吧。”
他抬起枪,这次瞄准了凯伦。
但凯伦的动作更快。他猛地拧动摩托的操控杆,摩托向侧面窜出,同时他另一只手抽出手枪,朝着马库斯头顶的攻击艇传感器阵列开了一枪。
脉冲能量击中了攻击艇腹部的一个镜头。不致命,但足以造成干扰。攻击艇摇晃了一下。
马库斯开火了。不是时间禁锢网,也不是脉冲,而是一种凯伦没见过的弹药——命中摩托前方地面,没有爆炸,但那里瞬间出现了一个直径两米的蓝色光球,然后光球收缩,连带那片区域的地面、空气、光线,都向后“倒流”了一小段。
时间回溯弹。摩托的前轮差点撞进那片区域。
凯伦没有恋战。他驾着摩托冲下大桥引桥,落进桥下的水域,在浸没的桥墩和建筑废墟间穿梭,借着水雾和地形的掩护,全速逃离。
马库斯没有追。他站在桥上,看着摩托消失的方向,手里的枪缓缓垂下。
水雾打在他的面罩上,汇聚成流,像泪水。
而他真正的左眼,确实有一滴眼泪流了下来,滑过脸颊。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只是站在那里,直到攻击艇降下牵引光束,将他回收。
摩托在黑暗的水道中疾驰了很久,直到彻底听不到攻击艇的声音,直到凯伦确认暂时安全。他找了一处半浸没的仓库,将摩托藏在生锈的集装箱后面。
他把艾拉抱下来,平放在一块干燥的水泥板上。她的呼吸很弱,很慢。左眼依然黑暗,右眼闭着。他检查她的生命体征,还活着,但像风中残烛。
他拿出数据板,连接她的神经接口,想做个快速诊断。但她的系统大部分已经锁死,拒绝访问。只有一条状态信息在最后时刻被记录,可能是她昏迷前勉强留下的:
“系统过载。核心记忆库损坏率:18%。已确认永久丢失数据模块:‘基础动作序列-系鞋带’。病毒活性:抑制中(血清残余效应)。预测完全崩溃时间:30天。建议:前往火星遗迹。那里有……答案。艾拉。”
三十天。
凯伦坐在艾拉身边,看着仓库外水面上的月光。纽约的夜晚依然混乱,远处的火光和警报声隐约可闻。
他只剩下三十天,拯救一个正在从基础开始崩溃的人。
而迷宫的下一圈,在火星,在五千万公里之外。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艾拉冰冷的手上。
“我会带你去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发誓,“无论有没有出口,无论圆有没有缺口。我会带你到终点。”
然后他抬起头,开始计划。他需要一艘能去火星的船,需要躲过集团的封锁,需要在三十天内完成数月的旅程。
时间,第一次变得如此具体,如此残酷,如此珍贵。
而他手腕上,早已没有了手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