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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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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纽约星港的红绿灯灾难(1)

第1节:身份、伪装与破碎的计时器

潜艇在黎明前靠岸。

不是正式的码头,而是纽约星港外围一处废弃的货运平台。平台由生锈的钢铁框架支撑,半沉在污浊的水中,像巨兽腐烂的肋骨。凯伦关掉引擎,让潜艇随着波浪轻轻撞击橡胶护舷。透过观察窗,他能看到星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浮现——那不是旧时代的机场,而是立体的、分层的建筑群,悬浮车道像巨蟒一样在空中盘绕,起降平台像蘑菇一样从主结构伸出。

纽约星港,太阳系第三大太空港,每天有上千艘飞船在这里起降,运送着货物、旅客,还有时间。

但现在,星港上空没有飞船。只有闪烁的警示灯,和一种低频的、持续的警报声。

“外部空气质量:可接受,但有异常微粒读数。”艾拉盯着仪表盘,“逆模因病毒的环境浓度比市区低,但仍在危险阈值以上。建议佩戴过滤面罩。”

她已经重启完成,失去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但凯伦传输给她的数据让她基本理解了现状。她看过父亲的研究笔记、监测站的录像、还有那张照片。她没有评论,只是说:“我们需要更换飞船。‘雨燕’的航程不足以离开地球轨道。”

凯伦点头,从潜艇的储物柜里翻出两套港口工人的连体服。粗糙的灰色布料,胸口有模糊的公司标志,还有一股机油和汗味的混合气息。他们换上衣服,戴上半脸过滤面罩,把武器藏在宽大的衣服下面。

“身份怎么解决?”艾拉问。她已经接入了星港的公共网络,但访问权限很低。

凯伦从潜艇控制台拆下一个数据板,快速操作。特种兵训练包括伪造身份的基础技能,虽然他的记忆有缺损,但肌肉还记得操作流程。“港务系统有漏洞。每日的临时工名单在凌晨四点更新,更新后有五分钟的窗口期可以插入虚假记录。我们还需要两张通行证……”

他停顿,手指悬在屏幕上。某个操作步骤想不起来了——如何绕过生物特征验证?应该是三步:先输入后门代码,然后……

空白。

艾拉接过数据板。“我来。”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到看不清。“港务系统的防火墙是十年前的老型号。他们把钱都花在了时间借贷业务上,基础建设一塌糊涂。”

三分钟后,两张全息通行证生成完毕。照片是他们的脸,但名字和工号都是假的:凯伦变成了“卡尔·雷耶斯”,艾拉是“艾琳·陈”,都是外港区清洁维护组的临时工。

“清洁工可以进入大部分区域,包括私人飞船停泊区。”艾拉说,“但如果我们想偷一艘能进行星际航行的船,需要更高级的权限。”

“先混进去。”凯伦拉开潜艇舱门,咸湿的空气涌进来,混合着燃料和臭氧的味道。“见机行事。”

他们爬上货运平台,沿着生锈的楼梯向上。楼梯通向星港的“下层服务区”,这里是管道、电缆和维修通道的迷宫,昏暗的灯光下,穿着灰色连体服的工人们像蚂蚁一样忙碌。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在这种地方,低头干活才是生存法则。

但凯伦很快就发现了异常。

一个工人推着装满零件的推车,在十字路口停下。他看看左边的通道,又看看右边,然后向前,又后退。如此重复了三次,像卡住的录像带。

另一个工人坐在工具箱上,盯着手里的多功能扳手。他旋转扳手的调节环,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停住,露出困惑的表情,再反向旋转回去。

“他们都在早期阶段。”艾拉低声说,她的义眼快速扫描周围的工人,“时间感知碎片化。能执行单一动作,但无法完成需要多个步骤的任务。”

凯伦加快脚步。他们需要穿过服务区,进入主候机厅,再从那里前往私人飞船停泊区。

主候机厅的景象更令人不安。

巨大的穹顶下,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候机区现在一片混乱。全息航班信息屏全部失效,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都在疯狂滚动,显示着不可能的时间:“航班CA-217,前往火星奥林匹斯城,预计抵达时间:昨天14:30”,“航班EU-89,前往木星轨道中转站,延误:-2小时”,“航班……错误……时间参数无效……”

旅客们聚集在咨询台前,但咨询台后的工作人员只是坐着,眼神空洞。一个人拍着桌子喊:“我的航班到底什么时候起飞?!”工作人员慢慢抬起头,用平直的语调说:“起飞?飞到哪里去?飞了之后呢?”

咨询台旁边的商店里,一个店员在整理货架。她把一瓶饮料放上去,取下来,再放上去,再取下来。动作机械而精准,但毫无意义。

“病毒在通过公共广播系统传播。”艾拉指着天花板的扬声器网格,“听。”

凯伦仔细听。背景音里除了警报声,还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轻声说话,但听不清内容。那声音钻进耳朵,让人烦躁,但又无法屏蔽。

“那是经过处理的时序矛盾语句。”艾拉解释,“‘先起飞还是先降落’‘到达之前离开’‘过去即将到来’——这些矛盾的时序概念被编码成音频信号,通过广播系统播放。听到的人大脑会无意识处理这些矛盾,导致神经错乱。”

“为什么星港要播放这种东西?”

“不是星港主动播放。”艾拉调出数据板,快速分析广播信号源,“信号是外来的。有人黑进了星港的广播系统,把病毒音频植入到背景音乐和通知里。看这里——”

她把数据板转向凯伦。屏幕上是一个信号追踪图,源头指向星港深处某个地方。

“交通控制塔。”凯伦认出了那个位置,“那里控制整个星港的起降时序和交通信号。”

“如果控制塔被感染了……”艾拉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就在这时,星港的“四维交通信号系统”出现了问题。

凯伦抬起头。候机厅上方是透明的拱顶,可以看到空中车道的交错网络。每条车道都有对应的信号灯——不仅是红绿灯,还有表示高度、速度、优先级的彩色光束。

原本这些光束应该有序变化,像交响乐指挥一样调度着空中交通。

但现在,它们全乱套了。

红灯和绿灯同时亮起。表示“爬升”的蓝色光束和“下降”的黄色光束叠加在一起。代表“全速通行”的白色频闪和“紧急停止”的红色频闪交织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混乱。

更可怕的是车道本身。悬浮车原本应该按照信号有序流动,现在却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凯伦看到一辆豪华飞车试图爬升,却撞上了上方正在下降的货运悬浮板;另一辆车紧急刹车,导致后面十几辆车连环追尾,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

碎片如雨落下,击打在穹顶上,发出闷响。

候机厅里的人们终于从时间迷雾中惊醒,爆发出尖叫和混乱。但他们的反应也是错乱的——有人往出口跑,有人却往坠车方向冲;有人趴下找掩护,有人站着仰望,仿佛在欣赏烟火。

“我们必须去控制塔。”凯伦说,“如果信号系统不恢复,整个星港会坠毁。”

“那不是我们的任务。”艾拉冷静地指出,“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飞船离开。”

“如果星港坠毁,我们也会死在这里。”

艾拉看了他一眼,义眼的光微微闪烁。“逻辑上你是对的。但情感上,我不理解——这些人对你来说只是陌生人。”

凯伦没有回答。他推开人群,朝着通往控制塔的维修通道跑去。艾拉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维修通道里相对安静,但也能听到上方传来的撞击声和爆炸声。紧急照明灯在闪烁,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凯伦的呼吸在过滤面罩里形成白雾,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他们在拐角处遇到了第一个真正的阻碍。

不是人,而是一道安全闸门。厚重的合金门封死了通往控制塔的通道,门上的电子锁闪着红光:“紧急封锁——未经授权禁止进入”。

艾拉上前,把数据板贴在锁的识别区。伪造的清洁工权限显然不够,锁屏显示“权限不足——需要三级以上操作员或安保人员授权”。

“我可以破解,但需要时间。”艾拉说,“至少十分钟。”

“我们没有十分钟。”凯伦看向通道另一侧,那里有向上的维修梯,“那里通向哪里?”

“通风管道系统。理论上可以通到控制塔上层,但——”

话音未落,上方便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沉重的金属结构扭曲断裂的声音。紧接着,整个通道开始震动,灰尘和碎屑从天花板簌簌落下。

“结构损伤。”艾拉快速分析震动模式,“上方有东西塌了。可能是被失控的悬浮车撞击。”

维修梯所在的墙壁出现裂缝。凯伦冲过去,抓住梯子用力摇晃——还算稳固。

“走通风管道。”他做出决定,“你破解这扇门,作为备用出口。我上去看看情况。”

“凯伦,你的症状——”

“我还记得怎么爬梯子。”他打断她,已经开始向上攀爬。

梯子通往一个狭窄的维护平台,平台上方是通风管道的检修口。凯伦用多功能工具撬开格栅,钻了进去。管道内黑暗、狭窄,只能匍匐前进。他能听到管道外传来的各种声音:警报声、撞击声、还有……哭声?

不,不是哭声。是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呜咽,夹杂着词语碎片。

凯伦沿着管道爬了大概二十米,来到一个通风口。透过格栅,他看到了下面的景象。

那是交通控制塔的主控室。

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墙壁上环绕着上百块屏幕,显示着星港各个角度的监控画面、交通流量图、飞船起降时间表。但现在,大部分屏幕都是雪花或错误提示。

控制台前坐着十几名调度员,但他们都没有在工作。

他们全都面向房间中央,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调度主管的制服,但制服凌乱,领带歪斜。他手里拿着一个通话器,通话器连接着控制塔的广播系统。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张,嘴角有唾液流下。

他在说话。或者说,在重复同一句话:

“先起飞……还是先降落?先起飞……还是先降落?先……还是……”

每个词都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更可怕的是,他的声音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整个星港——凯伦刚才在候机厅听到的低语,源头就在这里。

调度员们呆呆地看着他,有些人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有些人则完全静止,像蜡像一样。

凯伦注意到,主控室的地面上画着东西。

用某种白色粉末,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迷宫图案。和在停机坪看到的那个很像,但更精细,线条之间还有细小的符号——无限符号“∞”、钟表图案、沙漏、还有凯伦不认识的象形文字。

迷宫的中心,正是那个拿着通话器的男人。

“他进入深度感染了。”艾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她显然通过凯伦头盔上的摄像头看到了画面,“语言中枢被病毒彻底控制,他现在是一个活体广播塔,在不断传播时序矛盾语句。必须让他停下来。”

“怎么停?”凯伦低声问。

“物理隔离。抢走通话器,或者……让他失去发声能力。”

凯伦评估形势。从通风口到主控室地面大约五米高,下面有十几个调度员,虽然他们看起来神志不清,但无法预测反应。而那个主管——

主管突然停止了重复。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通风口的方向。

他看见了凯伦。

不是偶然瞥见,而是直直地盯着,仿佛早就知道凯伦在那里。

然后他笑了。一个扭曲的、不自然的笑容。

“你……”他对着通话器说,声音通过广播传遍星港,“你在上面……还是下面?现在……还是刚才?”

凯伦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那些词语像钻头一样钻进大脑,搅乱他对空间和时间的感知。他明明在通风管道里,在“上面”,但主管的问题让他瞬间不确定了。他现在真的在上面吗?还是说,这只是过去的某个瞬间?

“他在对你进行定向攻击。”艾拉的声音带着警告,“病毒让他能感知到未被感染者的意识,并针对性地输出矛盾信息。离开那里,凯伦!”

太迟了。

主管举起手,不是指向凯伦,而是指向控制台的一个按钮。

“时间……”他说,“需要……同步。”

他按下了按钮。

瞬间,主控室里所有的屏幕同时亮起,但不是显示正常画面,而是快速闪烁各种颜色和图案。红色、蓝色、绿色、白色,交替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同时,广播系统开始播放一种高频音调,尖锐得让人牙酸。

调度员们开始抽搐。不是癫痫那种抽搐,而是一种更诡异的、像提线木偶一样的机械性抽动。他们站起来,转向凯伦所在的通风口,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在……同步。”主管笑着说,“同步……时间。同步……你。”

凯伦猛地向后爬。通风管道太窄,他无法快速转身,只能倒退。他能听到下面传来攀爬的声音——调度员们在爬控制台的设备,试图够到通风口。

格栅被从外面撞击。一次,两次。

凯伦加快速度,手肘和膝盖在金属管道内壁摩擦,火辣辣地疼。他退到维修梯口,翻身跳下平台,差点摔倒在地。

下面,艾拉已经破解了安全闸门。门滑开一半,卡住了,但足够一个人通过。

“快!”她喊道。

凯伦冲进门内,艾拉紧随其后,然后迅速在控制面板上操作,试图关门。但门只关到一半就停住了——一个调度员的手伸了进来,卡在门缝里。

那是一只苍白、颤抖的手,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像在抓取看不见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那只手的主人——一个年轻的女调度员——把脸贴在门缝上,眼睛盯着凯伦,嘴里重复着主管的话:“先起飞……还是先降落?先……还是……”

艾拉从腰间拔出一把电击器,抵在那只手上。高压电流噼啪作响,女调度员浑身痉挛,但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她的眼睛开始上翻,露出眼白,但嘴角还在动,还在重复那句话。

“病毒屏蔽了痛觉。”艾拉冷静地分析,“她在用纯粹的肌肉力量抵抗电击。需要更强力的——”

凯伦拔出等离子手枪。他不想这么做,但他没有选择。

他瞄准那只手的手腕,扣动扳机。

蓝色光束闪过,手腕处汽化。手掉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

女调度员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她只是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继续盯着凯伦。

“时间……”她说,“是礼物……还是债务?”

门终于关上了。艾拉快速锁死,并在电子锁上设置了物理保险——把多功能工具卡在齿轮里。

门外传来撞击声,但厚重的合金门纹丝不动。

凯伦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大口喘气。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战术手表——秒针又停了。停在了17秒的位置。

不是电池问题。是他又“忘记”了秒针应该走动。

“我们得继续前进。”艾拉说,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凯伦看向她,发现她的左眼义眼又在闪烁——那种不规律的、像接触不良的闪烁。

“你的眼睛——”

“病毒代码在尝试重新激活。”艾拉平静地说,“我父亲……我是说,制造我的人,在我的核心系统里留了防火墙。但它太老旧了,而病毒在不断进化。我需要每十二小时重置一次隔离协议,否则它会逐渐渗透。”

“重置会怎样?”

“会清除过去十二小时的短期记忆。”艾拉看着他,“所以我要求你,如果我发现重要信息,立即备份到外部存储器。不要相信我的记忆。”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病毒,而是因为艾拉说这话时的冷静。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我们不会让你消失的。”他说。

“概率上来说,那是最可能的结果。”艾拉转身,看向通道前方,“但现在,先解决眼前的问——”

她的话戛然而止。

通道前方,大概五十米处,站着一个孩子。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星港工作人员的儿童看护中心的制服——那种给需要在星港长时间工作的父母提供的托儿服务。男孩怀里抱着一个兔子玩偶,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清澈,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你们……”男孩怯生生地开口,“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凯伦和艾拉对视一眼。艾拉的义眼快速扫描男孩——生命体征正常,没有感染迹象,也没有隐藏武器。

“你一个人?”凯伦问,保持警惕。

“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在游戏室。”男孩指向通道深处,“但老师们都……都变得奇怪了。他们在转圈,还在墙上画画。丽萨老师画了一个好大的圆圈,她说那是‘时间的形状’。”

凯伦的心沉了下去。病毒已经扩散到儿童看护中心。

“游戏室在哪里?”艾拉问,“有多少孩子?”

“在B区,坐电梯到三楼。有……我不记得了。十个?十二个?”男孩咬着嘴唇,“你们能带我们离开吗?我想找妈妈,她在火星上工作,她说下个月回来看我,但下个月……下个月是多久?”

男孩的问题让凯伦喉咙发紧。在时间感知正常的世界里,孩子问“下个月是多久”会得到具体的日期解释。但在病毒蔓延的世界里,“下个月”这个概念本身正在瓦解。

“我们会尽量帮忙。”凯伦说,虽然他知道这个承诺可能无法兑现,“但现在我们需要先去——”

他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

不是来自他们身后被封锁的门,而是来自通道上方。天花板的一块装饰板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中,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一只鞋。

儿童的运动鞋,尺码很小,上面有卡通图案。

然后是一只手。

孩子的手。

紧接着,整个身体掉了下来——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从天花板上的维修通道摔了下来。她落地的姿势很怪,不是自然坠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扔下来的。

小女孩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她的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

男孩尖叫起来。

凯伦冲过去,但已经太迟了。小女孩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她的身体还是温的,但生命已经离开。

“上面!”艾拉喊道。

凯伦抬头,看到天花板的维修通道口,有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满脸胡茬,眼睛血红。他也穿着工作人员的制服,胸口的名牌写着“儿童看护员-安德森”。

安德森看着凯伦,然后笑了。一个宽大的、露出全部牙齿的笑。

“她在飞。”他说,声音嘶哑,“时间在飞。飞走了。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然后他缩回头,维修通道里传来爬行的声音,快速远去。

男孩在哭泣,抱着兔子玩偶,浑身发抖。艾拉蹲下身检查小女孩的尸体,她的义眼扫描着。

“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颈椎断裂,瞬间致命。但……”她停顿,“她的皮肤表面有异常。看这里。”

艾拉轻轻拉起小女孩的袖子。手臂上,从手腕到手肘,布满了细小的、发光的蓝色纹路。那不是淤青或伤痕,而是皮肤下的某种东西在发光——像微型的霓虹灯管埋在血管里。

“病毒已经进入晚期。”艾拉低声说,“但她的年龄……病毒在孩子身上的进展速度应该更慢才对。除非……”

“除非她接触了高浓度的病毒源。”凯伦接上她的话,看向男孩,“你们在游戏室遇到了什么?仔细想想。”

男孩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丽萨老师……她带我们玩一个新游戏。她说那叫‘时间圈圈’。我们围成一个圈,手拉手,然后她播放音乐……音乐很好听,但听着听着,我就想睡觉……等我醒来,其他孩子都在墙上画画,画圆圈……只有我和莉莉——”他指着地上的小女孩,“我们觉得害怕,就跑出来了……”

“音乐?”艾拉敏锐地抓住重点,“什么样的音乐?”

“就是……普通的音乐。但有奇怪的……回声?好像有人在里面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艾拉站起身,表情严肃。“定向音频感染。他们把病毒编码成音乐频率,通过儿童游戏进行传播。这是系统性的。”

凯伦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对成年人下手已经够邪恶,对孩子下手——

通道另一端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沉重、整齐的步伐,像军队行进。

艾拉的义眼切换到热成像模式。“十二个……不,十五个生命体。体温正常,但移动模式异常同步。他们在……”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些人已经出现在通道拐角。

是星港的安保机器人。人形,两米高,外壳是哑光黑色,头部有红色的扫描灯。但它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机器人那种精准的步伐,而是更……生物化?关节的弯曲角度不自然,有些甚至像在抽搐。

更诡异的是,它们没有携带标准武器,而是拿着……

拖把。水桶。清洁工具。

“清洁维护机器人。”艾拉说,“但它们被改装过。看它们的头部——有额外的天线阵列。它们在接收某种信号。”

机器人们停下,红色的扫描灯齐刷刷对准凯伦和艾拉。

然后,最前面的那个机器人举起手中的拖把——不是当武器,而是像指挥棒一样挥舞。

它开始“说话”。不是语音合成器那种机械音,而是用拖把敲击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敲击声在通道里回荡,形成某种旋律。

其他的机器人也开始用各自的方式制造声音:水桶在地上摩擦,抹布拍打墙壁,甚至有机器人用金属手指刮擦自己的外壳。

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怪异的、节拍错乱的“音乐”。

男孩捂住耳朵。“就是这种音乐!游戏室里也是这种!”

艾拉立刻启动面罩的音频过滤器,但已经迟了。凯伦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而是那种熟悉的认知眩晕——时间感在错乱。他看着那些机器人,一会儿觉得它们动作很快,一会儿又觉得它们在慢动作播放。

“它们在制造时间感知干扰场!”艾拉喊道,她的声音在凯伦听来忽远忽近,“必须阻止信号源!”

信号源。

凯伦看向机器人后方。在通道更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更大的身影——那不是机器人,而是一个穿着技师制服的人,头上戴着一个改装过的头盔,头盔上伸出多根天线。他手里拿着一个控制板,手指在快速操作。

“那个人在指挥它们!”凯伦举起手枪,但瞄准变得困难。他的视线在跳动,无法稳定聚焦。

机器人开始前进。不是攻击姿态,而是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舞蹈——步伐整齐,但动作节拍错乱,有的快有的慢,形成一种视觉上的眩晕效果。

艾拉举起数据板,快速操作。“我正在尝试干扰它们的同步信号……但病毒代码在抵抗……我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没有时间了。

凯伦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闭上眼睛,排除视觉干扰,只用听力判断机器人的位置。

一个机器人靠近了,他能听到它关节的吱呀声,就在左前方三米。

凯伦开枪。

等离子束击中机器人的胸部,炸开一个洞。机器人踉跄后退,但没倒下——它的内部结构显然被改装过,不是标准的民用型号。

它继续前进,胸口的洞冒出电火花和……蓝色的烟雾?

烟雾飘散,带着那种甜腻的、腐烂的花香。

病毒气溶胶。

“屏住呼吸!”凯伦喊道,但已经闻到一丝气味。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他小时候,母亲在厨房烤蛋糕,烤箱定时器响了,母亲说“时间到了”,然后从烤箱里取出焦黑的蛋糕,笑着说“时间骗了我们”。

那是假的记忆。母亲从不烤蛋糕。她讨厌厨房。

但那个记忆如此真实,如此鲜活,让他恍惚了一秒。

就这一秒,另一个机器人已经冲到他面前,举起水桶——不是砸,而是倾倒。桶里不是水,而是某种粘稠的、发光的蓝色液体。

凯伦翻滚躲开,液体泼在地上,嘶嘶作响,腐蚀了金属地板。蓝色的蒸汽升腾起来。

更多的机器人围上来。它们没有攻击性的意图,只是不断地制造声音、倾倒液体、用怪异的舞步逼近,像在进行一场癫狂的净化仪式。

艾拉的数据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信号源在增强!那个人……他在把自己当成信号放大器!他的大脑活动……天啊,他在燃烧自己的神经突触来增强信号范围!”

凯伦看向通道深处的那个身影。那个技师现在已经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头盔上的天线发出刺眼的蓝光。他在牺牲自己,只为让这些机器人完成它们的“清洁”任务。

“我们必须通过这里!”凯伦对艾拉喊,“控制塔就在前面!”

“我有个办法!”艾拉回喊,她的声音在噪音中几乎听不见,“但需要你吸引它们的注意力!给我三十秒!”

凯伦没有问是什么办法。他信任她。

他站起来,不再躲避,而是主动冲向机器人最密集的地方。等离子手枪连续开火,击倒两个,但更多的围上来。蓝色液体泼溅,他躲闪不及,左臂被溅到一点,防护服立刻开始腐蚀。

疼痛让他清醒。他拔出匕首——老式的物理武器,不会被病毒干扰——近身搏斗。机器人的动作虽然诡异,但不算快。他切断一个机器人的天线,它立刻僵住,像断了线的木偶。另一个机器人从背后抱住他,他反手将匕首刺入它的关节缝隙,用力一撬,整条手臂被卸下来。

三十秒。

艾拉在做什么?他瞥了一眼,看到她跪在地上,数据板连接到了通道的消防系统控制面板。她在快速输入代码。

二十五秒。

一个机器人的金属手指抓住了凯伦的肩膀,力量大得吓人。他听到自己骨头的嘎吱声。他用另一只手肘猛击机器人的头部,但它的外壳太硬。

二十秒。

更多的机器人围上来。它们不再制造声音,而是沉默地、专注地执行包围。蓝色的眼睛(扫描灯变成了蓝色)齐刷刷盯着他。

十五秒。

艾拉站起身。“趴下!”她喊道。

凯伦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

艾拉按下了数据板上的执行键。

通道的天花板,消防喷头全部启动。

但喷出来的不是水,而是白色的泡沫——灭火泡沫。粘稠的、绝缘的、能隔绝空气的泡沫。

泡沫如瀑布般倾泻,瞬间淹没了机器人和凯伦。视野变成一片白色,声音被隔绝,触感只剩下泡沫的粘腻。

机器人挣扎,但泡沫进入关节,进入散热口,进入天线接口。短路的声音此起彼伏,蓝色的电火花在白色泡沫中闪烁,像被困住的闪电。

凯伦在泡沫中屏住呼吸,摸索着向前爬。他碰到了艾拉的腿,抓住她,两人一起向通道深处爬去。

泡沫渐渐停止喷涌。他们爬出泡沫的范围,回头看去:十几个机器人被泡沫覆盖,像巨大的白色蛹,偶尔抽搐一下,但已经无法移动。

通道深处,那个技师倒在地上,头盔碎裂,天线折断。他还活着,但眼睛翻白,嘴里喃喃自语:“干净了……都干净了……时间……干净了……”

凯伦没有停留。他拉起艾拉,继续向前跑。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写着:“中央控制塔——授权人员专用”。

门没有锁。凯伦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通向控制塔的主控室——但和他从通风口看到的角度不同,这里是后门。

他们进入主控室。

那个主管还站在迷宫中心,但已经不说话了。他呆呆地看着控制台,手里的话筒垂在地上。广播系统还在播放高频音调,但已经断断续续。

调度员们东倒西歪地坐在椅子上,有的在哭泣,有的在傻笑,有的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凯伦冲向控制台,找到广播系统的总开关,一把拉下。

高频音调戛然而止。

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然后,他听到了别的声音。

从星港的各个角落,透过破碎的窗户传来:撞击声、爆炸声、尖叫声。交通信号系统还在混乱中,悬浮车还在空中相撞,人们在奔逃或呆立。

“我需要恢复信号系统。”凯伦在控制台前坐下,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特种兵训练包括基础的系统操作,虽然不专业,但足以应付紧急情况。

艾拉站在他身边,义眼扫描着控制台。“大部分系统被病毒代码感染。我可以尝试隔离感染模块,但需要时间,而且——”

她突然停下,指着其中一块屏幕。

那是星港的私人飞船停泊区监控画面。画面里,一艘飞船正在启动引擎——不是缓慢预热,而是紧急启动,违反所有安全规程。飞船是中型货运型,船身涂着“信天翁号”的名字。

更引人注目的是,飞船的舱门还开着,一个人正从舱门跳下,摔在停机坪上,翻滚几圈后不动了。而飞船已经开始滑行,准备强行起飞。

“那是我们的机会。”凯伦说。

“但船主——”

“要么已经死了,要么放弃了船。”凯伦打断她,“在现在的星港,能飞离地球的船比命值钱。如果我们不去,也会有别人去。”

艾拉没有反对。她的义眼快速扫描“信天翁号”的状态:能源充足,系统基本正常,除了舱门没关。

“我们需要赶到第七停机坪。”她调出星港地图,“从控制塔下去,穿过中央大厅,坐悬浮列车最快需要八分钟。但中央大厅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中央大厅是人员最密集的地方,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了地狱。

凯伦看向控制台。他有一个选择:尝试修复交通信号系统,可能会拯救一些人;或者放弃,直接去抢船。

他想起父亲研究笔记里的话:“时间是圆,但圆有缺口。找到缺口,凯伦。”

圆有缺口。

也许拯救一些人,就是那个缺口。

“给我两分钟。”他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艾拉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到他身边,开始协助操作。她的义眼可以直接接入控制系统,速度比凯伦的手动操作快得多。

一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病毒感染的源头:一段嵌入在交通调度核心算法里的恶意代码。代码很精巧,不断自我复制,修改信号时序参数。

“我可以写一个临时补丁。”艾拉说,“绕过感染模块,强制恢复基础信号模式。但只能维持十分钟,之后系统会彻底崩溃。”

“十分钟够了。”凯伦说。

艾拉开始编写代码。她的左眼义眼光芒闪烁,数据流如瀑布般在瞳孔深处滚动。凯伦保护着她,警惕地注意着主控室的动静——那些调度员虽然安静了,但状态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发作。

三十秒后,代码完成。

“执行吗?”艾拉问。

凯伦点头。

艾拉按下回车键。

瞬间,星港的所有信号灯同时熄灭。

然后,重新亮起。

红灯、绿灯、蓝灯、黄灯,按照标准时序开始交替闪烁。虽然还有些延迟和卡顿,但基本的秩序恢复了。

监控画面上,空中车道的混乱开始缓解。还在飞行的悬浮车收到正确的信号,开始缓慢但有序地调整航向。新的撞击停止了。

凯伦没有时间看效果。他拉起艾拉:“走!”

他们冲出控制塔,冲进中央大厅。

大厅里比他们想象的更糟。信号系统的短暂恢复并没有立刻平息恐慌,反而让一些原本呆滞的人“醒”了过来,开始尖叫、奔逃。一个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从天花板脱落,砸在大理石地板上,碎片四溅。自动售货机被推倒,里面的饮料滚得到处都是,被踩爆,糖浆和玻璃碴混合在一起。

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冲向悬浮列车站台。列车还在运行,但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些人甚至在车顶。

“上去!”凯伦推着艾拉挤进车厢。车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差点夹住一个试图冲进来的女人的手臂。

列车启动,加速。透过车窗,凯伦看到星港正在慢慢恢复秩序——或者说,恢复某种形式的秩序。信号灯在闪烁,悬浮车在移动,但很多人还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些灯光,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他们不知道指令永远不会来了。

三分钟后,列车到达第七停机坪。车厢门打开,他们冲出站台,冲向停机坪。

“信天翁号”还在那里,但情况有变。

飞船周围围了十几个人,都拿着武器——不是标准枪械,而是临时改装的工具:焊接枪、切割器、甚至铁棍。他们正在试图强行登船,但飞船的防御系统启动了,一道能量屏障把他们都挡在外面。

“是星港的维修工和清洁工。”艾拉快速分析,“他们也看上了这艘船。”

领头的是个魁梧的男人,满脸油污,手里拿着一把工业用等离子切割机。他正在试图切开能量屏障,但进展缓慢。

凯伦评估形势:硬闯不可能,他们只有两个人;谈判?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放弃逃生的机会。

他需要别的方法。

他的目光落在停机坪的控制塔上——一个小型塔台,负责调度这个区域的飞船起降。塔台的窗户碎了,里面没有人。

一个想法形成。

“艾拉,你能远程接入‘信天翁号’的系统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破解防火墙。而且飞船现在的控制权被锁定了,需要船主的生物特征或密码。”

“不用破解。”凯伦说,“我们让它自己开门。”

他指向控制塔:“塔台有紧急疏散协议。当检测到火灾、结构损坏或其他危险时,塔台可以强制解锁停机坪上所有飞船的舱门,以便人员疏散。”

“但那样所有人都会冲进去。”

“所以我们需要创造一个‘危险’,但只针对那艘船。”

艾拉明白了。她的义眼开始扫描“信天翁号”周围的环境。三秒后,她锁定目标:船体右侧有一个燃料补给接口,接口的防护盖没有完全关闭,露出一小段管线。

“我可以远程激活那艘船的燃料自检程序。”艾拉说,“程序会检测到接口异常,触发二级警报。按照安全规程,飞船会释放惰性气体灭火,并解除舱门锁定,以便船员疏散。”

“会爆炸吗?”

“不会。惰性气体只是预防措施,真正的危险很小。但那些人不一定知道。”

凯伦点头:“做。”

艾拉开始操作数据板。她的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快速滑动。五秒后,她抬起头:“完成了。十秒后警报启动。”

他们躲在停机坪的阴影处,看着那群人。

十秒。

九。

八。

“信天翁号”船体突然亮起红色警示灯,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船身的几个通风口打开,喷出白色的惰性气体烟雾。

围着飞船的人群愣住了。

“泄漏了!要爆炸了!”有人喊。

恐慌瞬间蔓延。原本还在试图切开屏障的人丢下工具就跑。那个领头的大汉犹豫了一下,但看到烟雾越来越浓,也转身逃开。

三十秒后,飞船周围空无一人。舱门滑开,露出里面的灯光。

“现在!”凯伦说。

他们冲过停机坪,跳进飞船。舱门在他们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警报声。

飞船内部很整洁,显然是经常维护的。货舱里堆着标准集装箱,但其中一个箱子被打开了,里面不是货物,而是——

武器。

能量步枪、手雷、防护服,还有反抗军的标志:一个被链条锁住的时间沙漏。

“这是反抗军的运输船。”艾拉检查武器箱,“伪装成民用货运。船主莉娜·科瓦奇——火星反抗军领袖之一。”

凯伦没有时间细究。他冲进驾驶舱,坐在主驾驶位。控制面板比“雨燕”型复杂得多,但基础操作相似。他启动引擎,飞船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

“航线设定。”艾拉坐在副驾驶位,快速操作导航系统,“最近的合法离港窗口在……十五分钟后。但我们可以申请紧急离港,理由是引擎故障需要太空维修。”

“申请。”凯伦说。

艾拉发送请求。星港控制塔(现在应该已经恢复正常一部分功能)很快回复:“信天翁号,许可紧急离港,航道Gamma-7,请立即起飞,注意避让其他船只。”

航道信息传输到导航屏幕。凯伦推动操纵杆,飞船缓缓升空,离开停机坪。

透过观察窗,他们看到星港在下方逐渐变小。信号灯还在有序闪烁,悬浮车在恢复流动,但整个港区仍然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太多人站着不动,太多人仰头望天,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飞船突破云层,进入平流层。地球的弧线在下方展开,蓝色、白色、绿色,美丽得令人心碎。

凯伦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他抬起手腕,看向战术手表。

秒针停在23秒。又换了位置。

他盯着秒针,试图回忆它走动的样子。秒针应该一格格前进,六十秒一圈,然后分针移动一格……

但他想不起来了。那个画面模糊、断裂,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凯伦。”艾拉突然说,声音很奇怪。

他转头,看见她盯着自己的左手。她的左手在颤抖,手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节奏抽搐——食指敲击大腿,一下,停顿,两下,停顿,三下,停顿。

就像在数数。

但数的是什么呢?

“我在……”艾拉的声音带着困惑,“我在重复某个动作。但我不知道这个动作的意义。我的逻辑模块告诉我这是无意义的,但我的运动中枢在坚持执行。”

她抬起头,左眼义眼的蓝光微弱但持续地闪烁着。

“病毒代码,”她轻声说,“它绕过了隔离协议。它在我里面生长。”

飞船继续爬升,冲向星空。

而在下方的纽约星港,交通信号系统在运行了九分四十七秒后,再次崩溃。

这一次,是永久性的。

所有信号灯同时变成刺眼的红色,然后全部熄灭。

星港陷入黑暗。

只有那些仰头望天的人,他们的眼睛里倒映着“信天翁号”引擎的蓝色尾焰,像最后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