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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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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无时间感知的新生儿(1)

第1节:寂静的保育舱

信天翁号在木星轨道外减速时,凯伦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又开始动了。

不是正常的走动,而是一种诡异的颤动——秒针在3点和4点之间快速来回抖动,像在犹豫该去向何处。他盯着表盘看了整整一分钟,秒针就这样颤抖了六十秒,没有前进一格,也没有后退一格。它在两个不可能的时间点之间卡住了,像被时间本身遗忘的钟摆。

“艾拉,”凯伦低声说,虽然知道她听不见,“我的手表在颤抖。”

休眠舱里,艾拉漂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四十七天的航行即将结束,她的状态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糟。脑波监测显示,两种Theta波仍然以微妙的差异同步着,像两首节奏不同但旋律相似的歌。她的左眼(机械眼)每隔二十三分钟会短暂闪烁一次蓝光,每次持续三秒,精确得像某种心跳。右眼(生物眼)则始终保持闭合,眼睑下的眼球偶尔会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凯伦不知道那是什么梦。是关于病毒和血清的谈判?是关于被重组的记忆?还是关于她正在变成的某种新存在?

他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导航屏幕。木星占据了半个视野,那个巨大的气体行星表面,红斑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凝视着深空。根据马库斯芯片的坐标,莉娜派的接应小艇应该在木卫二“欧罗巴”轨道附近与他们汇合。但还有三天航程。

而就在这三天里,他必须做出决定。

离开纽约前,安娜博士除了给他血清,还悄悄塞给他一个数据芯片。芯片里是“摇篮计划”七个试点保育中心的位置,以及进入权限的破解代码。她当时说:“如果你们还想知道集团有多疯狂,去看看这些地方。看看他们对孩子做了什么。”

凯伦一直没看那个芯片。他告诉自己是因为优先级——先救艾拉,先找到莉娜,先到达火星。但心底里,他害怕看到里面的内容。害怕看到那些“无时间感知的新生儿”,害怕印证安娜博士在医院里说的那句话:

“他们在用孩子的未来,购买自己的现在。”

现在,在木星轨道外的寂静中,在艾拉沉睡的陪伴下,在手表颤抖的提醒下,他决定面对这份恐惧。

他插入芯片。

数据展开。七个保育中心的位置分布在全球:纽约、上海、孟买、开罗、圣保罗、莫斯科,还有一个在月球静海基地。每个中心都有一个诗意的名字:“未来起点”“时光摇篮”“永恒花园”“新生黎明”……

纽约的“未来起点”中心在上东区,一栋三十层的豪华公寓顶层。资料显示,那里原本是Chronos集团高管子弟的私立育儿中心,三年前被秘密改造为“摇篮计划”的第一个试点。

芯片里有进入方案:伪装成集团的时间审计员,使用安娜博士提供的伪造身份认证。有建筑结构图,安保盲点,换班时间。甚至还有一份“样本父母”的访谈记录——那些自愿让孩子参与实验的父母,在签署协议后的心理评估报告。

凯伦打开第一份报告。

访谈对象:迈克尔·R,42岁,投资银行家

债务年限:82年(包括为父母借贷的30年)

参与原因:用孩子的“实验参与权”抵销80%债务,剩余20%转为无息分期

访谈摘录: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冷血。但你看,时间借贷的复利太可怕了。我借了三十年给父亲做心脏移植,又借了五十年给自己做寿命延长。现在每个月的利息就相当于我三年的自然寿命。如果不参与这个计划,到我债务到期时,我实际年龄会是182岁,但我的‘可支配时间’会是负值——意味着我还没死,就已经欠了集团超过我自然寿命的时间。”

“孩子?是的,我爱他。但爱不能支付债务。而且集团的人说得对——如果孩子从小就不知道时间的压力,不会为未来焦虑,不会为过去后悔,那他会更幸福,不是吗?他不会有我这样的财务压力,不会在深夜惊醒担心还不上贷款,不会看着时钟滴答走而计算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只会活在当下。那不就是佛教说的开悟状态吗?永恒的现在。多美好。”

第二份报告:

访谈对象:莎拉·K,38岁,神经外科医生

债务年限:65年(为治愈自己的遗传性早衰症)

参与原因:全额抵销债务,并获得额外20年“质量时间”(无病痛、无衰老)

访谈摘录:

“我是医生,我了解这个计划的技术原理。在新生儿期,通过微芯片抑制大脑中‘前额叶皮质-海马体’回路中与‘预期-奖赏延迟’相关的神经发育。简单说,就是让孩子不会为未来的奖励等待,不会为过去的损失悲伤。”

“病毒?是的,会配合使用一种改良的逆模因变种。很温和,只会让孩子对‘时间流逝’这个概念的认知变得模糊。他不会觉得‘等待’是痛苦的,因为‘等待’这个概念本身就不存在了。喂奶是现在的事,如果现在没有,那就是没有。不会哭闹,因为哭闹意味着‘预期现在应该有但实际上没有’,而预期功能被抑制了。”

“这有什么不好?我们人类所有的痛苦都来自时间——来自对过去的悔恨,对未来的焦虑。如果我们能让孩子免于这种痛苦,难道不是最伟大的礼物吗?我知道外面的人说这是反人类,是制造白痴。但谁说有‘时间感知’就是完整的人类?谁说活在永恒的当下就是缺陷?”

“至少我的孩子不会像我一样,每天在手术台上站十二个小时,只是为了偿还借来的时间。至少他能……平静。”

凯伦关掉报告。他感到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道德上的。这些父母用“为了孩子好”来合理化自己的行为,但他们真正的动机是恐惧——对债务的恐惧,对时间不够用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而他,某种程度上,和他们一样。他借贷三年是为了母亲,但母亲是集团的克隆体CEO,那三年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他被植入的记忆。他也在被恐惧驱动,被愧疚驱动,被“如果当时不借……”的悔恨驱动。

病毒选择侵蚀“与计划、预期、延迟满足相关”的脑区,不是随机的。它精准地攻击了现代人类最痛苦的部位——那个不断计算得失、担忧未来、懊悔过去的部位。

也许这些父母说得对。也许没有时间感知,真的会更幸福。

但那样还是“人”吗?

导航屏幕闪烁,提示有加密信号接入。来自莉娜的频道。

凯伦接通。

“你们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小时。”莉娜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更疲惫,“遇到麻烦了?”

“艾拉在休眠。她的状态……不稳定。我们需要尽快会合,我需要你们的医疗设备。”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我会派小艇去接你们。但有个问题——我的船上有叛徒,还没清理干净。如果你们直接登舰,可能会有风险。我需要你们先在欧罗巴港的‘冰下前哨站’停留,等我清理完毕。”

“需要多久?”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在此期间,不要离开前哨站,不要与任何人接触。欧罗巴港是中立区,但集团的眼线很多。”莉娜停顿,“另外,有件事你需要知道。集团刚刚发布了针对你的新通缉令。不再是‘活捉或尸体’,而是‘必须活捉,不惜代价’。他们特别注明,要保留你的记忆完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凯伦感到脊背发凉。“他们想研究我。因为我对病毒的反应特殊。”

“不只是研究。马库斯传回了一些信息——他在医院见到你后,向集团汇报了你的状况。集团的分析师认为,你可能不是简单的感染者,而是‘载体’。病毒在你体内以某种特殊的方式运作,可能隐藏着病毒起源的关键。”

“起源?火星遗迹?”

“不止。集团的‘奥鲁斯’项目——那是最高机密,连我都只知道名字——似乎在寻找某种‘原始时间代码’。他们认为病毒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编写出来的。而编写者可能留下了后门,或者……签名。在某些特殊个体身上。”莉娜的声音压低,“凯伦,你父亲对病毒免疫,你母亲设计了时间借贷技术,你成了清欠人,然后感染病毒但症状特殊。这太巧合了。集团认为你们沃克家族可能与病毒的‘源代码’有关。”

凯伦想起父亲研究笔记里的话:“时间的伤口在记忆里。”想起母亲录像里的话:“我在技术核心算法里藏了一个触发条件。”想起塞巴斯蒂安说的:“病毒是时间的免疫反应。”

碎片在拼合,但图案越来越骇人。

“我会在前哨站等你。”凯伦最终说。

“好。坐标和通行码发给你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是看起来像反抗军的人。叛徒可能伪装成任何身份。”

通讯结束。

凯伦调出欧罗巴港的资料。那是建在木卫二冰层下的一个贸易站,由中立的“星际游牧族”经营,不隶属任何政府或集团。理论上安全,但莉娜的警告让他警惕。

他设定好航线,信天翁号缓缓转向,朝着木卫二那个被冰层覆盖的卫星飞去。需要六小时。

这六小时里,他无事可做,除了等待,和思考。

他看向休眠舱里的艾拉。她依然漂浮着,左眼的蓝光刚刚闪烁过一次,现在暗淡下去。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如果病毒和血清的“谈判”最终让她进入某种“永恒的当下”状态,她也会这么平静吗?没有记忆的负担,没有未来的焦虑,只有此刻的漂浮?

那算活着吗?

他打开“未来起点”保育中心的实时监控接入码——安娜博士芯片里的另一个礼物。中心内部有隐藏摄像头,可以远程查看。

屏幕亮起,分割成十几个画面:婴儿房、观察室、控制中心、父母接待区……

婴儿房是最大的画面。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墙壁是柔和的浅蓝色,天花板上投影着缓慢移动的星云图案。房间里整齐排列着二十个保育舱,每个都是透明的蛋形结构,内部充满营养液,婴儿漂浮其中,身上连接着细小的传感器线。

婴儿们都很安静。不哭,不闹,不笑,不皱眉。他们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星云,但眼神空洞,没有婴儿应有的好奇。他们的手脚偶尔会动,但动作缓慢,像水下的慢动作回放。

凯伦放大其中一个保育舱的画面。婴儿是个女婴,大概三四个月大,胸口贴着传感器贴片。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很漂亮,但瞳孔似乎不会对焦——无论星云图案怎么移动,她的眼睛都盯着同一个点,像固定在无限远处。

保育舱的显示屏上滚动着数据:

“样本编号:NY-07”

“年龄:103天”

“感染状态:稳定(改良变种B型)”

“神经抑制芯片状态:在线”

“时间感知测试结果:-”

“延迟满足测试:无反应(等待时间超过30分钟,无哭闹,无寻找行为)”

“对象恒存性测试:失败(玩具被布遮盖后,无寻找行为,仿佛玩具从未存在)”

“昼夜节律:紊乱(对光照变化无反应,睡眠-清醒周期随机)”

“总体评估:符合预期。无时间焦虑迹象,无未来导向行为,完美活在当下。”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幸福”,这是“不存在”。这个婴儿不会期待下一次喂奶,所以不会因为等待而哭闹。但她也不会因为奶嘴的出现而高兴,因为“高兴”意味着“刚才没有,现在有”的比较,而比较需要时间感知。

她只是存在。呼吸,心跳,存在。没有更多。

画面切换到观察室。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坐在控制台前,盯着屏幕。他们在聊天,语气轻松。

“NY-07的数据很稳定。芯片和病毒的协同效应比预期好。”

“是啊,但总有点……诡异。你看她的眼睛,像在看着什么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集团的心理学家说,那才是真正的‘平静’。没有欲望,没有恐惧,没有时间带来的所有痛苦。如果我们都能变成那样……”

“得了吧,你真想变成那样?连‘想’这个念头都不会有。”

两人笑了,但笑声里有一丝紧张。

这时,婴儿房的门滑开,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昂贵的便服,手里提着一个名牌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但眼袋很重,眼神疲惫。

技术人员站起来。“戴维斯太太,您来了。NY-07今天状态很好。”

女人——戴维斯太太——点点头,走到NY-07的保育舱前。她隔着透明舱壁看着里面的女婴,手指轻轻触碰舱壁,像在触摸女儿的脸,但中间隔着冰冷的材料和营养液。

“她今天……认出我了吗?”女人问,声音很轻。

技术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戴维斯太太,您知道NY-07的认知状态。她没有‘认出’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您来和没来,没有区别。没有‘刚才您不在,现在您在’的时间序列。”

女人的肩膀垮了下来。“我知道。我只是……只是希望……”

她没说完,但凯伦能猜到。她希望女儿能用眼神回应她,哪怕一次。希望女儿知道她是母亲。希望这桩交易——用孩子的“时间感知”换取债务豁免——没那么残忍。

“您可以打开互动模式。”一个技术人员说,语气尽量温和,“虽然她不会回应,但您可以说说话,她听得到。”

女人摇头。“不用了。就这样看看就好。”

她站了五分钟,静静看着女儿。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凯伦关掉监控。他感到呼吸困难,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那个女人的表情,那种混合着爱、愧疚、绝望的表情,他见过。在镜子里,在他想到母亲时。

父母用孩子换取时间。孩子失去了未来,父母活在愧疚的现在。没有人赢。

导航系统提示,信天翁号即将进入木卫二引力井。欧罗巴港在前方,一个在冰层下闪烁的光点。

凯伦站起来,准备降落程序。但就在这时,休眠舱的警报响了。

不是生命体征异常,而是通讯——艾拉的神经接口在发送信号。不是语言,是数据流,加密的,但信天翁号的系统能识别基础模式:她在尝试接入飞船的网络,在休眠状态下。

凯伦冲到控制台。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全是乱码,但乱码中有规律的重复模式:每二十三行重复一次,每次重复时,某些字符会变化,像在迭代。

“艾拉?”他对着休眠舱说,“你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但数据流加快了。屏幕上开始出现图像——不是完整的图像,而是碎片:纽约的街道,医院的走廊,月球的洞穴,还有……婴儿的脸。NY-07的脸,那个蓝眼睛的女婴。

图像闪烁,叠加,重组。最后稳定成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迷宫,和他们在停机坪、在医院、在星港见过的迷宫一样,但这次迷宫的中心不是无限符号,而是一个婴儿的轮廓。

婴儿在发光。蓝色的光。

数据流停止。屏幕上留下一行字,是艾拉的手写字体——她的系统在模拟她的笔迹:

“摇篮是迷宫的第一圈。要找到中心,必须穿过所有圈。但中心是空的,因为开始就是结束。时间的伤口是出生本身。”

然后字迹消失,屏幕恢复正常。

凯伦盯着休眠舱。艾拉的眼睛闭着,表情依旧平静。但刚才那段信息,那段关于“摇篮”“迷宫”“伤口是出生本身”的信息,显然不是随机生成的。是她的系统在病毒和血清的谈判中,产生的某种……洞见?

还是病毒在通过她传达信息?

他看向导航屏幕。欧罗巴港在眼前,冰层下的灯光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莉娜的小艇已经在那里等待,闪烁识别信号。

他必须降落,必须等待莉娜,必须继续前往火星。

但“未来起点”保育中心在纽约,在地球,在四天的航程外。如果他现在去,会耽误一切,会让艾拉的风险增加,可能会落入集团的陷阱。

可是那个女婴的脸,那双空洞的蓝眼睛,还有艾拉传来的信息——“摇篮是迷宫的第一圈”。

如果“摇篮计划”是迷宫的第一圈,那中心是什么?火星遗迹?时间本身?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马库斯在医院说的话:“我需要一支血清给我女儿。让她至少记得我几天。”

马库斯的女儿也在某个保育中心吗?还是已经在家,逐渐忘记父亲?

凯伦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调出星图,输入坐标。不是欧罗巴港,不是火星,是地球,纽约。

航线计算完成:全速航行,四天三小时。在保育中心停留最多六小时,然后返回。总共八到九天。艾拉在休眠中可以撑更久,但风险依然存在。

而莉娜会在欧罗巴港等不到他,可能会认为他背叛或被俘。火星的陷阱在等待。时间不等人。

但他必须去看。必须亲眼看看那些婴儿,必须理解“摇篮计划”到底在做什么,必须知道为什么艾拉会传来那样的信息。

“对不起,莉娜。”他低声说,然后取消自动降落,重新设定航线,“我会晚点到。但我必须去。”

信天翁号的引擎全力启动,船体震动,转向,朝着地球的方向加速。休眠舱里,艾拉的左眼蓝光闪烁了一次,比以往更亮,持续了五秒,然后暗淡。

像在说:我明白。

或者像在说:这是错的。

凯伦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伤口必须被看见,才能开始愈合。即使那意味着撕开更多伤口。

即使那意味着,时间的迷宫可能没有出口。

飞船冲破木星轨道的边界,朝着内太阳系,朝着地球,朝着纽约,朝着那些无时间感知的新生儿,朝着迷宫的下一圈,全速前进。

窗外,木星巨大的红斑缓缓旋转,像一只眼睛,目送他们离开,进入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