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正在阅读 · 第6章 纽约星港的红绿灯灾难(2)

第6章 纽约星港的红绿灯灾难(2)

第2节:太空中的蓝光之网

“信天翁号”像一支银色的箭刺穿地球大气层。

凯伦紧握操纵杆,感受着飞船冲破最后几公里稠密空气时的震颤。外部温度读数飙升,观察窗外的视野变成一片燃烧的橙色,然后突然清亮——他们进入了太空。

地球在下方展开,一个被白色云旋和蓝色海洋覆盖的巨大球体,边缘泛着稀薄的大气辉光。纽约星港已经缩小成一个模糊的光点,嵌在北美东海岸的轮廓上。

“进入近地轨道。”艾拉报告,她的声音平稳,但凯伦注意到她的左手还在抽搐——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控制面板边缘,一下,停顿,两下,停顿。“正在计算前往火星的最佳弹射窗口。燃料余量百分之八十七,足够进行一次霍曼转移轨道飞行。”

凯伦松开操纵杆,让飞船的自动驾驶系统接管。他靠回椅背,第一次真正感到肌肉的酸痛和疲惫。从月球隔离区到地球,从废墟到星港,几乎没有喘息。现在,至少在太空中,他们暂时脱离了马库斯的直接追捕。

暂时。

他看向艾拉。她已经停止敲击,双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仍在微微颤抖,像在弹奏看不见的钢琴键。她的左眼义眼稳定地发着蓝光,没有异常闪烁,但那种机械性的稳定本身就显得异常。

“你的手。”凯伦说。

艾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第一次发现它们。“病毒代码在模拟生物神经信号。它通过分析我的运动模式,生成对应的指令信号,然后注入我的仿生神经系统。本质上,它在‘教’我的身体如何‘遗忘’。”

“遗忘什么?”

“遗忘连贯性。”艾拉抬起头,右眼——那只人类的、棕色的眼睛——直视着凯伦,“你看,人类的所有动作都是时间序列:握拳需要先收缩这块肌肉,再收缩那块;走路需要先抬脚,再落地。病毒代码在随机打乱这个序列。它让我想握拳时先伸展手指,想抬手时先移动肘部。我的逻辑模块知道这不对,但运动中枢收到的信号就是这样。”

她示范性地抬起右手。动作流畅,没有异常。

然后她试图握拳。

手指先全部伸直,然后小指弯曲,接着是无名指,然后停顿,最后食指和中指同时弯曲。一个简单动作被拆解成破碎的片段。

“它在学习。”艾拉平静地说,“学习如何让一个系统‘忘记’如何作为一个整体运作。先是细微的动作,然后是复杂的行为,最后可能是……维持生命的基本功能。”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你能阻止它吗?”

“每十二小时重置隔离协议,可以清除短期渗透。但每次重置,我都会失去过去十二小时的记忆。长期来看,病毒代码最终会学会绕过重置。它已经在进化了——你看。”

她调出一个数据界面投射在空中。那是她系统的自我诊断报告,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中,有一段被标亮的部分正在快速复制、变异。

“最初它只是静态代码,像寄生虫一样占用资源。现在它开始主动分析了——它在扫描我的记忆库,寻找与‘时间’‘顺序’‘因果’相关的数据模块,然后尝试修改它们。就在刚才,它试图让我‘忘记’如何计算轨道方程。”

“但你记得。”

“因为我备份了核心算法到独立存储区。但存储空间有限,我不能备份所有东西。”艾拉顿了顿,“凯伦,如果有一天我忘记如何呼吸,或者忘记心跳需要持续,请你——”

“不会有那一天。”凯伦打断她,语气比预期更生硬。

艾拉看了他两秒,然后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不理性的承诺。“那么,在我们还有时间的时候,看看这艘船上有什么。”

“信天翁号”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除了驾驶舱,还有一个生活舱、一个小型医疗站、一个设备齐全的武器库,以及最重要的——货舱。

货舱里堆着十几个标准货运集装箱,大部分密封完好。艾拉扫描了其中一个,显示内部是“医疗器械——标准型号”。但当她扫描另一个时,结果异常。

“这个箱子有屏蔽层。”她说,“内部材料无法识别,但重量分布不像是医疗设备。”

凯伦找到箱子的控制面板,尝试打开。需要密码或生物特征验证。他看向艾拉。

“给我一分钟。”艾拉将数据线连接到控制面板接口,左眼义眼开始快速闪烁。三十秒后,锁扣发出“咔哒”声,箱盖滑开。

里面不是医疗器械。

是武器。但不是标准型号。

凯伦拿起一把步枪。它比常见的能量武器更重,枪管更长,枪身上刻着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电路图案。枪托处有一个接口,可以连接数据线。

“神经同步武器。”艾拉识别出来,“Chronos集团内部安全部队的装备。它不发射能量束,而是发射定向神经脉冲,可以暂时瘫痪目标的时间感知中枢——让目标‘卡’在某个瞬间几秒钟。”

“这是用来对付感染者的?”

“或者制造感染者。”艾拉的声音很冷,“如果对正常人使用,反复冲击,可能会导致永久性时间感知损伤。”

箱子里还有其他东西:几套黑色作战服,面料是高级吸波材料,几乎不反光;头盔带有全息面罩和多光谱视觉系统;还有一个小型设备箱,里面装着十几个圆柱形容器,标签上写着:“记忆稳定剂-实验型”。

“反抗军怎么会有Chronos的内部装备?”凯伦问。

“两种可能:要么他们抢来的,要么……”艾拉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要么有内应。

她继续扫描其他箱子。大部分确实是医疗物资——抗生素、手术工具、仿生器官组件。但在最角落的一个小箱子里,他们发现了更不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台便携式终端,样式很旧,外壳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艾拉启动它,屏幕亮起,需要密码。

“这个型号……”她仔细查看终端侧面的序列号,“是十五年前的旧款。但系统被大幅改装过,处理器和存储单元都是最新的。”

她尝试破解密码。第一次失败,终端显示“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第二次,她使用了更复杂的算法,终端屏幕闪烁了几下,然后解锁。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份日志。

标题:火星殖民初期观察记录-伊芙琳·沃克

日期:2125-2127

访问权限:最高机密

凯伦的心跳漏了一拍。2127年——母亲成为第一个时间借贷者那一年。也是病毒开始出现的那一年。

他看向艾拉。艾拉已经打开了文件。

日志不是文字,而是录像。第一段录像的日期是2125年3月14日,地点标注为“火星-赫拉斯盆地勘探前哨站”。

画面晃动,显然是手持设备拍摄的。镜头里是一个年轻得多的伊芙琳·沃克,大概三十出头,穿着勘探服,面罩打开,露出疲惫但兴奋的脸。她身后是火星的红色荒漠,地平线上有低矮的穹顶建筑。

“日志第47天。”年轻的伊芙琳对着镜头说,声音清脆,“我们终于挖到了。在预定坐标下方三十米,岩层突然变得异常平滑,不是自然形成的。用激光切割器切开后,里面是……”

她移动镜头,对准一个刚刚打开的洞口。洞口内不是岩石,而是某种金属表面,泛着暗哑的银灰色光泽,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

“我们称之为‘遗迹’。建筑者未知,年代无法测定——岩石沉积层显示它至少在这里埋了一百万年,但金属表面没有一丝腐蚀。更重要的是……”

她将镜头拉近,对准其中一个图案。那是一个无限符号“∞”,但符号的中心不是平滑的曲线,而是一个微小的、复杂的齿轮结构。

“这些图案不是装饰。我们用光谱仪扫描,发现它们在发出极低频率的电磁脉冲。脉冲的规律……我们还没完全解码,但初步分析显示,它像是在‘计时’。不是一天、一年那种计时,而是某种更基础的、关于时间本身节律的计时。”

画面切换。下一个片段是2126年11月3日。伊芙琳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眼神狂热。

“我们破解了一部分脉冲代码。”她对着镜头低声说,背景是一个实验室,“它描述的不是线性时间,而是……循环时间。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遗迹在记录某种宇宙尺度的循环,每一次循环持续大约……”

她停顿,深吸一口气:“十亿年。”

画面再次切换。2127年1月15日。伊芙琳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控设备。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病了。”她说,声音虚弱但清晰,“火星辐射病,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发现了更重要的东西——遗迹的脉冲,它不仅仅是在记录时间循环,它是在……维持循环。”

她举起一个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波形图。

“这些脉冲在与宇宙背景辐射共振。它们在‘固定’时间,防止它……熵化?我找不到准确的词。但关键是,我们可以模仿这种脉冲。我们可以创造一种技术,让人为干预时间成为可能。我们可以……借时间。不是比喻,是真的。”

画面最后一次切换。2127年6月30日。伊芙琳已经瘦得脱形,但穿着正式的套装,坐在一个会议室里。她面前是一份厚厚的合同。

“今天,我签署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份时间借贷合同。”她对着镜头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用自己剩余的三个月寿命,换取集团资助我完成研究。不是治愈我的病——那已经不可能了——而是让我活着完成时间借贷技术的原型。”

她拿起笔,在合同上签字。笔迹坚定,没有颤抖。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狂。但我看到了遗迹展示的真相:时间不是稀缺资源,而是可操作的变量。我们可以借用未来的时间,偿还过去的时间,甚至可以……存储时间。如果成功,人类将永远摆脱死亡的恐惧。”

她放下笔,直视镜头。

“但我也有恐惧。遗迹的脉冲里,除了循环的规律,还有……警告。我不完全理解,但那些脉冲的某些频率段,像是在描述某种‘崩溃’——当循环被强行打断时会发生什么。我怀疑,这就是为什么建筑者消失了。他们可能玩火自焚。”

她凑近镜头,声音压得更低:

“所以我要留一个后门。在技术的核心算法里,我藏了一个触发条件:如果时间借贷的总量超过某个阈值,如果人类开始滥用时间,系统会自动释放……某种纠正机制。我叫它‘逆模因’。它会让人忘记时间的概念,从而停止借贷。这是一种保护,文明层面的保护。”

她苦笑。

“希望我的儿子永远不会看到这段录像。希望我错了,希望人类能明智地使用这份礼物。但如果我没错……至少我留了纠正的机会。”

录像结束。

屏幕变黑。

凯伦呆坐着,大脑在努力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母亲不是受害者,她是创造者之一。逆模因病毒不是意外泄漏,是故意设置的保险机制。

但为什么现在才爆发?2127年到2147年,二十年过去了。阈值是什么时候超过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艾拉打破了沉默:“日志不完整。有删除痕迹,最后几段被抹去了。但从现有的内容推断,你母亲伊芙琳在时间借贷技术中内置了一个自毁程序——逆模因病毒。当借贷总量超过某个临界点,病毒就会释放,让人们‘忘记’时间,从而停止借贷。”

“但集团在利用病毒。”凯伦说,“他们在故意传播它,甚至改造它。”

“因为对于集团来说,一个‘忘记时间’的人类社会,可能是更理想的消费社会。”艾拉调出另一份文件——是他们在医院找到的“摇篮计划”文档,“没有时间焦虑的人,不会为未来储蓄,不会担心死亡,会即时借贷、即时消费。病毒从‘纠正机制’变成了……社会控制工具。”

凯伦感到一阵恶心。母亲以为自己在保护文明,却为最可怕的奴役铺平了道路。

“等等。”艾拉突然说,“最后一段录像……2127年6月30日,你母亲签署合同那天。她说‘希望我的儿子永远不会看到这段录像’。但那时候,你才十二岁。她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留在一个反抗军的飞船上?”

“除非她预料到我会找到它。”凯伦说,“父亲在监测站留了线索,指向火星遗迹。母亲在反抗军飞船上留了日志,解释一切。他们都在引导我去同一个地方。”

“但为什么要通过这么迂回的方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

凯伦想起父亲研究笔记里的话:“集团在监视我们。”母亲在录像里也暗示了恐惧。也许他们不敢直接留下信息,只能用这种分散的、加密的方式。

或者,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飞船的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外部威胁警报,而是系统内部警报。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频率:4.7GHz——强度:增强中——来源:后方轨道”

凯伦调出后视监控画面。地球的蓝色弧线下,一个小小的光点正在快速接近。不是飞船,而是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形状的物体,表面反射着星光。

“那是什么?”他问。

艾拉快速分析信号特征。“不是标准飞行器。结构……像是多个卫星拼凑起来的,但推进方式异常——没有可见的推进器,但在加速。等等,它在发射某种信号。”

主屏幕上,信号分析界面弹出。波形图显示出一个复杂的、自我迭代的信号模式,频率在不断变化。

“是病毒代码。”艾拉的声音紧绷,“实体化的病毒代码。有人把病毒编译成电磁信号,加载到那个物体上,它现在是一个移动的感染源。”

“马库斯?”

“或者集团的其他部门。那个物体的轨迹……它在拦截我们的航线。如果我们保持当前航向,三小时后会被它追上。”

凯伦调出导航图,快速计算替代航线。前往火星的霍曼转移轨道已经设定好,如果现在改变,燃料可能不够。而且太空不是海洋,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我们能摧毁它吗?”他问。

“理论上可以。但如果我们攻击,可能会释放它内部的病毒代码——在太空中,电磁信号可以传播很远,没有大气衰减。我们可能会污染整片空域,甚至影响经过的其他飞船。”

“所以它既是武器,也是屏障。我们不能打,也不能逃。”

“还有一个选择。”艾拉说,“我们可以尝试破解它的控制信号,让它失效。但需要靠近到一千公里内,并且保持稳定连接至少五分钟。在这期间,它会持续对我们发射感染信号。”

凯伦评估风险。靠近意味着暴露在病毒信号下,他和艾拉的症状都可能加剧。但不靠近,三小时后还是会被追上。

“设置航线。”他说,“我们靠近。”

艾拉没有反对,只是点头,开始调整飞船航向。信天翁号缓缓转向,朝着那个多面体物体飞去。

距离在缩短:十万公里,五万公里,一万公里。

随着距离接近,凯伦看清了那个物体的细节:它确实由多个废弃卫星的部件拼凑而成,用金属框架粗暴地焊接在一起。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但太阳能板之间,安装着数十个天线阵列,全部指向他们的方向。

最诡异的是,物体中心有一个透明的容器,里面充满了发光的蓝色液体——逆模因病毒原液。液体中悬浮着无数光点,像微型的星系。

“它在主动扫描我们。”艾拉报告,“信号强度在上升。我的系统正在受到干扰。”

她的左眼义眼开始闪烁。不是有规律的闪烁,而是随机的、混乱的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

“艾拉?”

“我在隔离干扰。”她的声音变得机械,每个词之间都有微小的停顿,“但病毒代码……在尝试与……我系统中的代码……建立共振。它们……在对话。”

“关掉外部接收!”

“已经……关了。但信号……在通过飞船外壳……直接渗透。金属……在传导……振动频率……”

艾拉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轻微颤抖,而是剧烈的、癫痫般的颤抖。她的双手抓住控制面板边缘,指关节发白。左眼义眼的蓝光暴涨,几乎吞没了整个眼眶。

“艾拉!”凯伦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头猛地转向他。右眼——人类的那只眼睛——瞳孔放大,充满恐惧。但左眼……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团纯粹的蓝色光芒,光芒中似乎有细小的图案在旋转:无限符号、齿轮、迷宫。

“凯……伦……”她的声音扭曲,像两个人在同时说话,一个是艾拉,另一个是……某个更古老、更空洞的声音,“时间……是网……我们都在……网里……”

然后她尖叫起来。

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一种更高频的、非人的声音,像金属撕裂,像玻璃破碎。声音中夹杂着词语碎片:“圆……缺口……伤口……时间……的伤口……”

凯伦猛地拔掉她后颈的数据线——那是她连接飞船系统的接口。物理断开。

艾拉的尖叫停止。她瘫倒在座椅上,眼睛闭上,呼吸急促但平稳。

但危机没有结束。

主屏幕上,那个多面体物体的信号强度突然飙升到危险级别。它的所有天线同时亮起刺眼的蓝光,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金属之花。

然后,它发射了。

不是导弹,不是能量束,而是一张……网。

由蓝色光线编织成的网,从物体的每个天线延伸出来,在太空中展开,直径迅速扩展到数百公里。网的结构不是规则的网格,而是分形的、无限复杂的迷宫图案,和凯伦在停机坪、在控制塔看到的那些迷宫一模一样。

网朝“信天翁号”罩来。

凯伦猛推操纵杆,飞船紧急转向。但网太大了,而且似乎能预判他的动作——它在收缩,在调整形状,像一个有生命的捕食者。

“自动驾驶失效!”艾拉虚弱地说,她已经恢复意识,但声音嘶哑,“网在发射干扰信号……飞船的导航系统……正在被重写……”

凯伦看向控制面板。导航屏幕上的星图正在扭曲,恒星的位置在移动,航线变成了一条自我交叉的曲线。燃料读数在乱跳,从百分之八十七跳到零,又跳到百分之二百。

更糟的是,他的身体开始感到异常。

不是疼痛,不是眩晕,而是一种……剥离感。仿佛他的意识正在从身体里被抽离,悬浮在驾驶舱的空中,看着下面的自己操作飞船。他看着自己的手在操纵杆上移动,但感觉不到手指的压力。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盯着屏幕,但视野在分叉——一个视野是正常的驾驶舱,另一个视野是……

蓝色的迷宫。

无数通道,无数死路,无数循环。他在迷宫里奔跑,但每个转弯都回到起点。墙上画着钟表,但所有指针都停在不同的时间。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是母亲的声音,但又不像母亲:“来,凯伦,来中心,答案在中心……”

“凯伦!”

艾拉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幻觉瞬间破碎,他回到驾驶舱,冷汗浸透后背。

“网要罩住我们了!”艾拉指着观察窗外。

蓝光之网已经近在眼前,距离飞船只有几公里。在真空中,它没有实体,但凯伦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冰冷的、压迫性的存在,像时间本身在凝视他。

“有什么办法?”他问,声音紧绷。

艾拉的手指在颤抖的控制面板上操作。“网是电磁场构成的……可以用强电磁脉冲干扰……但飞船的EMP发生器……功率不够……”

她停顿,眼睛突然亮起。

“除非……我们用它自己的能量。”

“什么意思?”

“那个物体中心的病毒原液容器……它在维持整个场的能量。如果我们能击中容器,破坏内部压力平衡,原液会瞬间汽化……汽化过程会释放巨大的能量,足以摧毁整个结构。”

“但病毒会扩散到太空——”

“在真空中,病毒纳米粒子会迅速失活。没有介质传播,它们只是……尘埃。”艾拉看向凯伦,“但需要精准命中。容器很小,而且被多层结构保护。”

凯伦看向武器控制界面。“信天翁号”没有导弹,只有两门防御用的激光炮,精度一般,射程有限。

而且网已经几乎贴到飞船了。透过观察窗,他能看到蓝光的细节——那不是连续的光,而是亿万颗微小的光点组成的,每颗光点都在闪烁,像在呼吸。

“我来驾驶。”艾拉说,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冷静,“你负责瞄准。我会给你创造射击窗口,但只有一次机会。”

“你的状态——”

“病毒代码暂时被压制了。我还有……大概三分钟的正常时间。之后会怎样,我不知道。所以,快点。”

凯伦没有犹豫。他切换到武器控制位,双手握住激光炮的操控杆。艾拉接管驾驶,飞船开始做出一系列高难度机动——翻滚、急转、螺旋下降,试图从网的缝隙中穿出。

网在回应。它像有智慧一样调整形状,始终封堵飞船的逃脱路线。蓝光越来越近,凯伦甚至能感觉到一种低沉的嗡鸣透过飞船外壳传来——不是声音,而是电磁振动直接作用于骨骼。

“就是现在!”艾拉喊道。

她将飞船拉起,做出一个近乎垂直的爬升,然后突然关闭主引擎,让飞船在惯性下继续上升。这个动作让网的计算出现了一瞬间的延迟——它预判飞船会继续加速,但飞船停了。

网的边缘擦过飞船底部,离观察窗只有几米。

而那个多面体物体,此刻就在他们正下方,毫无遮挡。

“射击!”艾拉说。

凯伦瞄准。激光炮的准星在颤抖,不是他的手抖,而是飞船在微小的姿态调整。他屏住呼吸,在准星与目标中心重叠的瞬间,扣动扳机。

两道红色激光束射出,在真空中没有光芒散射,只有两条笔直的红线延伸向目标。

第一道击中了物体外围的金属框架,烧出一个洞。

第二道,精准地穿过那个洞,击中了中心的透明容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容器破裂。

蓝色的病毒原液在真空中瞬间沸腾、汽化,变成一团急剧膨胀的蓝色云团。云团内部,能量在疯狂释放——不是爆炸,而是某种更诡异的能量形态:蓝色的闪电在云团中穿梭,撕裂金属结构;光环从中心扩散,像水波;还有……声音?

在真空中不应该有声音,但凯伦确实“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无数人的低语:

“时间……时间……时间……”

“开始……结束……”

“圆……永恒的圆……”

蓝光之网开始瓦解。失去了能量源,它的光点一颗颗熄灭,像夜空中死去的星星。网的自我结构崩溃,变成一片散乱的光点尘埃,缓缓飘散。

多面体物体本身也在解体。金属框架扭曲、断裂,太阳能板碎片四散飞溅。中心那团蓝色云团继续膨胀,但颜色在变淡,从明亮的蓝变成淡蓝,最后变成透明。

五分钟后,一切平静。

太空中漂浮着一片金属和晶体的碎片云,在遥远的太阳光下微微闪烁。蓝光完全消失了。

凯伦松开操控杆,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酸痛。他看向艾拉。

她还坐在驾驶位,身体前倾,双手仍握在操纵杆上,但眼睛紧闭。

“艾拉?”

没有回应。

凯伦起身,走到她身边。她的呼吸很浅,几乎感觉不到。左眼义眼的蓝光已经熄灭,变成暗淡的灰色。右眼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像在做梦。

“艾拉,醒来。”他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先是右眼,眼神迷茫。然后左眼……左眼没有睁开。义眼完全黑了,像一块普通的玻璃珠。

“凯伦?”她的声音微弱,“我……我看不见左边。”

“你的义眼——”

“离线了。病毒代码……在最后时刻,启动了自毁协议。它烧毁了义眼的核心处理器。”艾拉抬手摸了摸左眼眶,“但好消息是……它自己也清除了。为了摧毁处理器,它不得不暴露全部代码……我的防火墙抓住了机会,把它隔离、压缩、然后……删除了。”

“所以你现在……”

“我现在只有一只眼睛。而且我的数字记忆库……损失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主要是近期记忆,包括刚才的战斗细节,已经开始模糊。”她苦笑,“但至少,那个声音……那个在我脑子里说话的声音……消失了。”

凯伦扶她到生活舱的休息床躺下。她很快陷入沉睡,身体需要恢复。

他回到驾驶舱,重新设定前往火星的航线。导航系统已经恢复正常——网被摧毁后,干扰信号消失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航线图。从地球到火星,按照当前速度,需要大约七个月。七个月的时间里,他和艾拉将孤独地飞行在行星际空间,只有彼此和逐渐侵蚀的病毒为伴。

但他没有选择。火星有答案——父亲的线索,母亲的遗迹,塞巴斯蒂安提到的真相。

还有莉娜和反抗军,他们承诺的帮助。

如果承诺是真的。

凯伦调出飞船的通讯日志。在刚才的混乱中,系统自动记录了一段来自远方的信号,信号很弱,但能够解码。

他播放出来。

先是静电噪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这里是‘记忆锚点号’。凯伦·沃克,艾拉·雷诺兹,如果你们听到这段留言,说明你们已经逃出地球。我们在火星轨道等待。航线坐标已附上,但警告:不要直接前往火星。Chronos集团在火星轨道部署了‘时间封锁网’,任何未经许可的飞船靠近都会触发。”

“前往坐标指定的集合点——火卫一背面的阴影区。我们会派船接应。”

“另外,小心太空本身。病毒正在进化出新的传播形态。你们刚刚遭遇的可能只是第一波。”

“我们在火星等待。时间不多了,对我们所有人都是。”

留言结束。

凯伦看向观察窗外。地球已经变成一个遥远的蓝色光点,而火星在前方的星空中只是一个红色的亮点。

七个月。

他不知道艾拉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但他会继续前进。

因为时间,不管是什么,都不应该成为囚禁任何人的牢笼。

即使那个牢笼,是他母亲亲手设计的。

飞船继续航行,驶向深空,驶向火星,驶向答案——或者更深的谜团。

而在飞船后方,那片漂浮的碎片云中,有一颗微小的蓝色晶体,只有沙粒大小,仍在微弱地闪烁。

它记录下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激光、爆炸、瓦解。

然后,它开始发射信号。

不是强信号,而是极微弱的、加密的脉冲信号,朝着某个遥远的坐标——不是地球,也不是火星,而是小行星带的某个地方。

信号内容很简单:

“目标已通过测试。携带者状态:稳定。预计抵达时间:2148年3月。准备第二阶段接触。”

信号发送完毕,晶体的蓝光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太空尘埃。

但它记录的任务,已经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