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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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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蓝游牧族与时间交易

欧罗巴冰下,深度1200米

“灰鲭鲨号”跟随老潮汐的潜艇下潜,穿过厚厚的冰层裂缝,进入一个人类从未完全测绘的领域。起初是一片漆黑,只有潜艇的生物光在周围投出微弱的光晕。然后,光出现了。

不是人造光,而是生命的光。

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星尘般悬浮在海水中,随着水流摇曳。巨大的、半透明的管水母伸展着触须,体内脉动着蓝绿相间的荧光。形似灯笼的深海鱼缓缓游过,头顶的发光器官像一盏孤独的街灯。更深处,有整片发光的珊瑚丛林,每一株珊瑚枝都像精心雕琢的水晶灯,光线在海水折射中破碎成万千光点。

“很美,对吧?”老潮汐的声音通过水声通讯传来,“但别被表象迷惑。这里的每一点光,都可能是一个记忆的交易现场。”

凯伦看着外面的景象。在发光珊瑚丛旁,他看见两个游牧族人面对面悬浮。其中一人伸出手,掌心向上,几缕银色的光丝从额头抽出,缓缓飘向对方。接收者闭上眼睛,那些光丝没入他的眉心。交易完成后,两人各自游开,没有任何言语交流。

“他们在交易什么记忆?”凯伦问。

“左边那个,用自己第一次吃巧克力的记忆,换右边那个人在木星风暴中航行的经验。”老潮汐说,“巧克力记忆属于‘感官享受类’,价值3个记忆点。航行经验属于‘技能类’,价值5个记忆点。差额用海洋信用补足。”

“记忆点?”

“我们的货币单位。一个普通记忆,比如学会骑自行车,大概值1-2点。强烈的感情记忆,比如初吻,值5-8点。创伤记忆…通常没人买,但如果你愿意出售,价值很高,因为那些记忆最‘浓郁’。”

莉娜在一旁调试传感器,试图测绘这个水下空间的结构。“你们怎么防止欺诈?如果有人伪造记忆呢?”

“记忆海能检测。”老潮汐说,“所有交易都在记忆海的感知范围内进行。伪造的记忆会有…空洞感。就像一幅画,看起来完整,但盯着看久了,会发现某些笔触是重复的,某些光影逻辑不通。记忆海讨厌重复。”

潜艇继续下潜。深度达到1500米时,前方出现了城市的轮廓。

那不是什么建筑,而是一群巨大的、缓慢游动的生物。

外形类似地球的蝠鲼,但尺寸大了上百倍。每一只的翼展都超过三百米,身体扁平,边缘是半透明的薄膜,在水中像翅膀般优雅扇动。它们的背部不是光滑的皮肤,而是覆盖着结构复杂的隆起——那些是建筑,凯伦意识到。用珊瑚、贝壳、某种固化分泌物建造的房屋、平台、连接廊桥。发光的藻类附着在表面,勾勒出街道的轮廓。

最大的那只“蝠鲼城”缓缓转向,露出腹部。那里悬挂着成千上万的发光卵囊,每一个都有房屋大小,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那是育婴区。”老潮汐的声音里有一丝骄傲,“新生儿在记忆囊中孕育,出生时就会获得父母捐赠的‘基础记忆包’——语言、常识、生存技能。我们的孩子不用上学,他们继承记忆。”

“鲲鹏号。”莉娜轻声说,她看到了那只最大蝠鲼城侧面的发光文字——不是任何人类文字,而是一种流动的、像波浪的符号。

“我们的主城。有十二只附属城伴游,构成完整的城市群落。”老潮汐的潜艇引导“灰鲭鲨号”靠近其中一只较小的蝠鲼城,“你们就停靠在这里。主城的记忆场太强,外来者会…不适。”

鲲鹏号附属城,三小时后

凯伦走在用发光海藻铺就的街道上。脚下的“路面”是某种有弹性的生物组织,每一步都会激起微弱的荧光涟漪。两旁的建筑没有直角,全是流畅的曲线,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有些房屋表面开着圆形的窗,里面透出温暖的光。

游牧族人的外貌与普通人类无异,只是皮肤略显苍白——长期生活在水下光照不足的环境。他们穿着用鱼皮、海草编织的衣服,佩戴着用贝壳、珊瑚、发光晶体制成的饰品。最让凯伦注意的是他们的眼睛:很多人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银色光晕,像是戴了特制的隐形眼镜。

“那是记忆交易者的标记。”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凯伦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街边的“长椅”上——那其实是一段拱起的珊瑚。她大概二十多岁,笑容温和,但眼神有些…涣散。她的银色光晕特别明显,几乎覆盖了整个虹膜。

“交易越多记忆,光晕越亮。”女子说,“我叫涟漪。老潮汐让我带你们参观。”

“凯伦·沃克。这位是莉娜·科瓦奇。”

涟漪点头,然后她的视线越过凯伦,看向街对面正在交易的两个人。她的瞳孔微微扩张,银色光晕闪烁了一下。“啊…他们交易的是…夕阳的记忆。真美。西海岸的落日,海鸥的叫声,脚踩在沙滩上的感觉…那个人把这段记忆卖掉了,换了…换了一顿海鲜大餐的记忆?真浪费。”

“你能感知到他们在交易什么?”莉娜问。

“当交易在附近发生时,我能…瞥见片段。”涟漪说,“这是我的症状。记忆过载。”

“症状?”

涟漪站起来,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她带着他们穿过街道,来到一处开阔的平台。平台边缘没有栏杆,直接俯瞰下方深不见底的海渊。几十个游牧族人坐在平台各处,闭着眼睛,表情各异——有的微笑,有的流泪,有的皱眉,有的茫然。

“我们中的一些人,感染了逆模因病毒。”涟漪平静地说,“但不是你们熟悉的那种遗忘。在我们这里,病毒的表现形式是…记忆屏障失效。我们无法屏蔽周围人的记忆片段,也无法清晰区分哪些记忆是自己的,哪些是买来的,哪些是偶然‘飘’进来的。”

她指着一个正在哭泣的中年男人:“他现在正同时体验三段记忆:他儿子出生的瞬间,他母亲去世的那天,还有一段…应该是买来的,在土星环中航行的记忆。三段时间重叠,他不知道该为哪件事流泪,所以一直在哭。”

又指向一个不断重复穿衣动作的女人:“她今早买了七段‘早晨准备’的记忆,现在分不清自己是否已经穿好衣服,是否吃过早餐,是否锁了门。所以她每十分钟重复一次。”

“没有治疗办法吗?”凯伦问。

“有。把自己锚定在集体记忆中。”涟漪指着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发光的水母状生物,悬浮在半空中,触须缓缓摆动,“那是记忆海的一个节点。我们可以连接它,让集体记忆流经我们,冲淡个人记忆的边界。当分不清‘我’和‘我们’时,痛苦就会减轻。”

“但那还是你吗?”莉娜轻声问。

涟漪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什么是‘我’?我三岁时的记忆,是我父亲卖给我的——他把他三岁的记忆复制了一份给我。我学会游泳的记忆,是从一个已故族人那里买的二手记忆。我初恋的记忆…其实是三个人不同初恋记忆的混合剪辑。‘我’只是一堆记忆的集合体,而集合体的元素一直在流动、交易、重组。”

她看向凯伦,银色光晕微微闪烁:“你呢?你的‘我’很…坚固。但我能看到裂缝。有一段记忆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还有一道银色的光,在填补那个洞…”

涟漪突然摇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珊瑚柱。“抱歉…我刚才接收到了你的记忆碎片…你母亲…她在病床上…”

“够了。”凯伦打断她。

涟漪点头,呼吸有些急促。“对不起。屏障又失效了。我需要去连接记忆海节点…”

她蹒跚着走向平台中央,将手放在发光水母的一条触须上。瞬间,她脸上的痛苦表情缓和了,眼神重新聚焦,但那聚焦是一种…稀释后的平静,像是自我被溶解在了更大的整体中。

“这就是我们的共生方式。”老潮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平台,“用集体锚定个体。很讽刺,对吧?逆模因病毒让人遗忘自我,而我们的应对方式是…主动消解自我边界。但至少我们还‘存在’,而不是变成外面坟场区那些重复动作的残影。”

他看向凯伦:“你们的同伴,那个AI女孩,她的情况更复杂。她的生物大脑在这里,但数字意识在火星遗迹。两边的记忆正在脱节,就像一个人被撕成两半。如果不重新同步,她的肉体会脑死亡,数字意识也会因结构崩溃而消散。”

“你们有办法?”

“也许。记忆海深处,有一种叫‘时间珊瑚’的东西。不是真的珊瑚,是远古海洋生物的遗骸,它们的骨骼结构能稳定记忆。如果能把艾拉的维生舱连接到时间珊瑚丛,也许能搭建一个临时的桥梁,让她的两部分意识重新通讯。”

“代价是什么?”

老潮汐笑了:“你学得很快。代价是,你们需要进入记忆海深处,而那里…不对外人开放。而且,时间珊瑚丛是记忆海的源头之一,连接过程可能会扰动整个游牧族的记忆网络。我需要族人的同意,而他们需要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你们的一些记忆。”老潮汐说,“不是关键记忆,只是一些片段。作为抵押,也作为…信任的证明。”

莉娜皱眉:“如果我们拒绝呢?”

“那你们可以带着艾拉的维生舱离开,去找别的办法。但据我所知,太阳系内没有第二个地方有稳定数字记忆的结构。”老潮汐平静地说,“选择权在你们。但现在,艾拉的维生舱已经连接到了记忆海的浅层节点,至少能暂时维持现状。你们有一天时间考虑。”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顺便,如果你们决定同意,潜入记忆海前,最好先处理一下你们自己未完成的心结。记忆海会放大一切。没有准备好的心智,会被困在里面。”

记忆海浅层连接室,一小时后

艾拉的维生舱被安置在一个圆形的房间中央。数十条发光的触须从房间四壁伸出,轻轻缠绕在舱体上,将维生舱与下方更大的存在连接——凯伦能感觉到地板在微微搏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老潮汐在操作控制台——那其实是一块镶嵌在肉墙上的发光面板,手指按上去会激起涟漪般的波纹。“连接稳定。她的脑波活动上升到0.3%,虽然还是昏迷状态,但崩溃速度减缓了。记忆海在为她提供临时的结构支撑,用我们族人的冗余记忆片段填补她数字记忆库的漏洞。”

“冗余记忆片段?”凯伦问。

“那些被出售、但又没有被买家完全吸收的记忆残留。”老潮汐说,“就像你卖掉一件衣服,但衣服上还留着你的气息。那些‘气息’对我们没用,但可以暂时粘合她破碎的记忆结构。”

他看着维生舱里的艾拉:“她很特别。数字意识本应没有‘时间感’,但她在火星遗迹与共鸣器融合后,获得了一种…模拟的时间感知。那不是真正的时间体验,而是一种数学上的近似,但正是这种近似,让她能够成为人类与时间核心之间的桥梁。”

莉娜在检查房间的出口。只有一个拱门,外面是发光的走廊。“如果我们决定潜入记忆海深处,从哪里进入?”

“记忆海的主体在城市正下方,一个天然的海底洞穴系统。入口在鲲鹏号主城的腹部,但那里需要高级权限。”老潮汐说,“我可以带你们去,前提是你们通过记忆考验。”

“什么考验?”

“记忆海会读取你们的意识,构建出你们最深刻的记忆场景。你们需要完整经历那段记忆,并且…从中找到某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这是测试你们记忆的‘分辨率’,也测试你们面对过去的勇气。”

凯伦和莉娜对视一眼。

“我同意。”凯伦说。

“我也同意。”莉娜点头,“但我要问,如果我们中有人没通过考验,会怎样?”

“会暂时困在那段记忆里,直到外部有人将你们唤醒。但困太久的话…可能会分不清记忆和现实。”老潮汐看着他们,“所以,要约定一个安全词。当你们觉得快要迷失时,说出那个词,我会强行断开连接。”

“什么词?”

“随便,但必须是与当前记忆场景完全无关的、荒谬的词。这样你们的意识才会注意到‘异常’。”

凯伦想了想:“用‘菠萝披萨’。”

莉娜嘴角抽了抽:“真够荒谬的。我用…‘跳舞的企鹅’。”

老潮汐记录下安全词:“很好。现在,躺到那边的连接台上。放轻松,回忆你们的呼吸。记忆海会引导你们…”

记忆海,意识空间

凯伦感觉自己在下沉。

不是身体的下沉,而是意识的下沉,像一块石头坠入温暖的海水。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颜色混合,声音拉长。然后,场景重新聚焦。

他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2145年,地球,新曼哈顿综合医院,第七层,末期病症护理区。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那时他刚从星际特种部队退役不久,所有的积蓄都用来支付母亲伊芙琳的初步治疗。但效果甚微。星际辐射病,一种在早期火星殖民者中罕见的基因突变疾病,会逐渐破坏细胞的时间修复机制,导致身体加速老化。

医生说过,常规治疗只能延缓,不能根治。除非…

“凯伦?”

他转头,看见年轻的塞巴斯蒂安·陈从实验室方向走来,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数据板。那时塞巴斯蒂安才四十出头,头发还没有白,眼神里还有光,而不是后来那种疲惫的躲闪。

“陈博士。您说有新进展?”

“跟我来。”

塞巴斯蒂安带他走进一间隔离观察室。透过单向玻璃,凯伦看见母亲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控设备。她瘦得可怕,手臂上布满针孔,但看见凯伦时,她还是努力笑了笑。

“妈妈…”

“别哭,孩子。”伊芙琳的声音很轻,“陈博士说,有一种新疗法。实验性的,但有希望。”

塞巴斯蒂安调出数据板,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分子结构和时间流模拟。“时间借贷技术,你听说过吧?我们最近发现,借贷来的时间不仅可以用于延长寿命,还可以…用于修复特定的时间性损伤。你母亲的病,本质上是细胞时间流紊乱。如果我们注入一段‘纯净’的时间流,也许能重置紊乱。”

“风险呢?”凯伦问,他的声音在颤抖。他记得这段对话,每一个字都记得。这是他后来反复回放的记忆,像用舌头舔一颗坏掉的牙齿,用疼痛确认自己的存在。

“风险很高。”塞巴斯蒂安直视他的眼睛,“时间借贷技术还很新,我们不完全理解所有副作用。而且,你母亲需要借贷的剂量…很大。三年。这意味她要在偿还期承受巨大的时间压力,而且…她可能会产生某种时间感知障碍,医学上我们暂时称之为‘逆模因综合症’。”

“会怎样?”

“可能会遗忘一些东西。时间概念,或者…某些记忆。”

伊芙琳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凯伦手掌应该在的位置。“三年,换一个看到你结婚生子的机会。值得。”

不。凯伦想喊。不要答应。后来他知道,母亲根本没有“看到”的机会。借贷合同签署后第七个月,她就进入了逆模因终极阶段,开始透明化。第十四个月,她彻底消解,只留下一缕银色的能量残影,被集团收集。

但记忆中的凯伦不知道。记忆中的凯伦只有二十二岁,绝望,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我同意。”年轻的凯伦说,“请救她。”

塞巴斯蒂安点头,但凯伦现在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塞巴斯蒂安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微微颤抖,而且他快速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那里有一个很小的红点,表示正在录音。

“那我们开始准备。”塞巴斯蒂安说,“你先出去等候。注射过程需要无菌环境。”

年轻的凯伦离开房间。记忆中的凯伦走向等候区,但现在的凯伦——作为观察者的凯伦——留在了观察室里。

他看见塞巴斯蒂安等门关上后,迅速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支小小的注射器,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他走到药品准备台,那里已经放着一支集团标准的蓝色注射剂——时间借贷剂。

塞巴斯蒂安用极快的动作,将金色液体注入蓝色药剂中。混合液闪烁了一下,变成更深的靛蓝色。

然后他走到病床边,低声对伊芙琳说:“伊芙,听着。这支药剂里,我加了一种抑制剂。它会减缓时间借贷的副作用,也许能让你撑更久。而且…它可能会产生某种遗传性抗性。如果你的孩子将来接触逆模因病毒,也许会有一定的免疫力。”

伊芙琳虚弱地睁大眼睛:“塞巴斯…这违反规定…”

“去他妈的规定。”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在颤抖,“这个技术…它不对劲。我在火星遗迹的数据里看到了一些东西…时间借贷不是人类发明的,是‘发现’的。而发现它的人,后来都消失了。伊芙,我可能害了你,但至少…让我试着也救你一点。”

他拿起注射枪,装入混合药剂。

“等等。”伊芙琳说,“如果这抑制剂有用…它能给我儿子吗?”

“理论上,如果他在你注射后一年内出生,可能会通过胎盘获得微量…”

“不,我是说…全部给他。”伊芙琳的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醒,“把抑制剂全部剂量给我儿子。我不要延缓,我要…确保他安全。”

“你会死得更快。可能半年就…”

“那就半年。”伊芙琳笑了,笑容里有凯伦从未见过的平静,“用我的三年,换他的一辈子。很划算,对吧?”

塞巴斯蒂安闭上眼睛,一滴泪滑落。“该死,伊芙…”

“注射吧,老朋友。然后…替我看着我儿子长大。如果他以后恨我…别告诉他真相。让他恨我就好,恨比愧疚容易承受。”

注射枪抵在伊芙琳的颈部。塞巴斯蒂安按下按钮。

靛蓝色的液体注入她的血管。

然后,记忆开始加速。凯伦看着母亲在病床上逐渐透明,看着她最后时刻抓着他的手,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看着她彻底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

而年轻的凯伦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观察者的凯伦也在哭,但他在哭的同时,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在母亲彻底消散的瞬间,有一缕极细的银光,没有飘向集团收集器,而是飘向了他,没入他的胸口。

那就是银色疤痕的起源。

记忆场景开始崩塌。凯伦感觉到自己在上升,离开那间病房,离开2145年,回到…

另一个记忆场景强行切入。

是莉娜的记忆。

父亲被清洗的那天,火星殖民地,2172年

莉娜十七岁,躲在通风管道里,透过格栅看着下面的房间。

她的父亲,米洛什·科瓦奇,被绑在椅子上。他已经欠下八年时间债务,逾期三个月。两个集团清欠人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记忆清洗机”——一个头盔状的设备,连接着发光的蓝色管线。

“最后机会,科瓦奇先生。”清欠人说,“联系你的女儿,告诉我们反抗军藏身处的坐标,我们可以重组你的债务,只清洗部分记忆。”

米洛什抬起头。他脸上有淤青,但眼神坚定。“我女儿…和这事无关。她只是个学生。”

“我们在她的宿舍发现了禁书。《时间自主宣言》。还有她参加抗议活动的照片。”清欠人调出全息影像,显示莉娜在火星殖民广场演讲的画面,“她已经是反抗军的一员。而你,作为父亲,有责任纠正她的错误。”

“她的唯一错误,”米洛什轻声说,“是生在这个被时间奴役的时代。”

清欠人叹了口气:“那就按程序办。记忆清洗,强制劳役,直到还清债务。”

他们把清洗机戴在米洛什头上。设备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米洛什的身体开始颤抖,眼睛上翻,嘴角流出唾液。

莉娜在通风管道里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她看着父亲在痛苦中挣扎,看着他的眼神从清醒变为茫然,最后变成空洞。

清洗持续了十分钟。然后清欠人取下设备。

“姓名?”

“米洛什…科瓦奇。”父亲的声音呆板。

“职业?”

“火星地质勘探员…三级。”

“你有女儿吗?”

停顿。漫长的停顿。米洛什的眉头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我…好像…有个家人。但…记不清了。”

清欠人点头,在数据板上记录:“深度清洗成功。基础身份记忆保留,人际关系记忆清除。准备转移到采矿殖民地。”

他们解开束缚,架起米洛什离开。父亲踉跄着走过房间,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方向,正是通风管道。

莉娜屏住呼吸。

然后她看见,父亲被架着的手臂,手指在轻微颤抖。他用尽最后一点自我控制,用手指在裤子上,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横躺的8。

无限符号。

然后他被带走了。门关上。

通风管道里的莉娜泪流满面,但她现在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细节:在父亲画完符号后,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一个词。

看口型,那是:“继续。”

记忆崩塌。

记忆海深处,现实时间

凯伦和莉娜同时睁开眼睛,从连接台上坐起,大口喘气。

老潮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监测数据板。“你们通过了。记忆分辨率都很高,而且…你们都发现了新的细节。这是好迹象,说明你们的记忆没有僵化,还在生长。”

凯伦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银色疤痕在发烫。“我母亲…她把抑制剂全部给了我。”

“而你的父亲,”莉娜轻声说,“他让我们继续战斗。”

她看向凯伦,眼神里有某种新的决心。

“时间珊瑚丛在哪里?”凯伦问老潮汐,“带我们去。”

记忆海深处,海底洞穴

乘坐一艘小型潜水器,他们沿着发光的海沟下潜。深度计显示:2300米,2400米,2500米…压力已经大到普通潜艇会被压碎,但这艘潜水器是游牧族用生物技术建造的,外壳会随着压力增加而增强。

终于,他们进入一个巨大的海底洞穴。

洞穴内部完全被一种奇异的“珊瑚”覆盖。那不是动物珊瑚,也不是矿物结晶,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流流动的枝状结构。每一株都有十几米高,枝杈交错,形成一片发光的森林。光在内部流动的速度时而快时而慢,像是凝固的时间流。

“时间珊瑚丛。”老潮汐说,“远古海洋生物‘时之虫’的遗骸。它们活着的时候,能以自身代谢记录时间流,死后骨骼保留这种特性,能稳定周围的时空结构。我们游牧族的记忆海,就建立在最大的一丛时间珊瑚上。”

潜水器停靠在一处平台。他们走出来,站在珊瑚森林中。凯伦能感觉到银色疤痕在与珊瑚共鸣,一种舒适的振动传遍全身,像是在寒冷的夜晚靠近篝火。

“把艾拉的维生舱连接到这里,她的两部分意识就能重新建立稳定链接。”老潮汐走向一丛特别粗大的珊瑚主干,“但首先,我们需要检查珊瑚丛的健康状况。最近有些节点的信号不稳定,可能是…”

他停住了。

凯伦和莉娜走过去,看到了。

在那丛最大的珊瑚主干上,凝结着一块丑陋的蓝色斑块。那不是自然颜色,而是某种外来的附着物。斑块内部,隐约可见集团的标志——一个被圆环包围的沙漏。

而且不止一处。目光所及,至少有十几个蓝色斑块,像是珊瑚丛患上了某种疾病。

“这是什么?”莉娜问。

老潮汐伸手触碰一个斑块。他的手指刚碰到,斑块就闪烁了一下,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一个集团清欠人,正在将一个哭泣的游牧族人的记忆强行抽走。影像重复播放,像是烙印在珊瑚上的伤疤。

“时间债务的印记。”老潮汐的声音冰冷,“集团…来过这里。他们强迫族人用记忆偿还债务,而那些被暴力抽取的记忆…污染了珊瑚。记忆海是共享的,一段充满痛苦的记忆,会像毒素一样扩散。”

他转向凯伦,眼神里有罕见的愤怒:“你们人类的时间借贷,已经污染了海洋。我们的记忆源头…正在被毒化。”

凯伦蹲下,仔细查看一个较小的蓝色斑块。在斑块中心,他看见一个东西。

一枚匕首状的碎片,深深插入珊瑚中。

材质与火星遗迹的钥匙完全相同,但只有三分之一大小。碎片周围,珊瑚试图生长包裹它,但被碎片的某种力场阻挡,形成坏死的蓝色区域。

“锚点之钥的碎片。”凯伦轻声说,“奥鲁斯说过,一共有七片。”

他伸手,想要拔出碎片。

“别碰!”老潮汐喊道,但晚了。

凯伦的手指触碰到碎片的瞬间,整个珊瑚丛亮了起来。不是温暖的生物光,而是刺眼的、警报般的红光。所有时间珊瑚同时震动,发出低频的嗡鸣,那声音直接钻入脑海,带着痛苦和愤怒。

洞穴开始摇晃。碎石从顶部掉落。

“珊瑚丛认为你是入侵者!”老潮汐吼道,“它感受到了碎片上的集团气息!快走!”

他们冲向潜水器。在舱门关闭前,凯伦回头看了一眼。

在发光的红色珊瑚森林深处,他瞥见了一个漂浮的东西。

那是一段被封在水晶般透明球体中的记忆影像,标签清晰可见:“伊芙琳·沃克——编号001。密钥需求:3/3。”

然后潜水器启动,冲出来时的通道。

在颠簸的逃离中,老潮汐看着凯伦,一字一句地说:

“现在你明白了。要救你的AI同伴,我们需要先净化时间珊瑚丛。而要净化珊瑚丛,我们需要对抗集团的污染。但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凯伦能听到的音量说:

“游牧族曾与‘时间解放者’有过接触。他们警告过我们,小心摇篮的歌声。现在我认为…那歌声已经开始了。而你们,是唯一能听到歌词的人。”

潜水器冲出洞穴,重新进入开阔的深海。

上方,鲲鹏号巨大的阴影缓缓游过,像一头受伤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