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手术台上的医生停手之谜(2)
第2节:医院的呼吸与记忆的断层
信天翁号悬停在近地轨道,像一只金属秃鹫盘旋在纽约上空三百公里处。下方,地球缓慢地旋转,云层在大西洋上空汇聚成螺旋状的白色风暴。凯伦能看见北美东海岸的轮廓,纽约市所在的区域在夜间闪烁着病态的、不规律的光芒——不是往日的璀璨灯火,而是急救车顶灯的红蓝交替,是失控电力引发的零星火灾,是那些因时序错乱而忽明忽暗的摩天楼广告牌。
“穿梭机准备就绪。”艾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轻微的静电噪音。她已经在飞船腹部的穿梭机舱内,穿着一套轻便的黑色作战服,腰间挂着工具包和数据板。“生命体征正常,系统自检完成,预计降落时间十五分钟。”
凯伦坐在主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手指悬停在“紧急召回”按钮上方。“保持通讯畅通。每三分钟一次位置报告,每十分钟一次状态更新。如果有任何异常——”
“如果通讯中断超过三十秒,就认为我失联,执行备用计划。”艾拉接上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预报,“我知道流程,凯伦。我参与了它的制定。”
凯伦沉默了。他知道她记得——至少现在还记得。但每次重置,她都失去一点细节。上次重置是三小时前,为了在她下降前保持最佳状态。她忘记了返回地球的航线计算过程,忘记了重新阅读安娜博士数据时的一些细节,但她还记得任务的核心:找到血清,注射测试,带回剩余的。
希望她注射时,还能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降倒计时,十、九、八……”艾拉开始倒数。
凯伦看着监视屏幕,穿梭机从飞船腹部脱离,像一颗黑色的泪滴坠向地球的蓝色弧面。穿梭机尾部的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火焰,在真空中无声地调整姿态,切入大气层的角度。
“进入黑障区,通讯将中断两分钟。”艾拉的声音在静电噪音中变得模糊,“两分钟后见。”
屏幕上的信号指示条归零。凯伦靠回椅背,盯着那个代表穿梭机的小绿点在雷达屏幕上移动。两分钟。在太空中,两分钟短得可以忽略不计。但现在,这两分钟被拉伸得像永恒。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战术手表停在3点14分。他尝试回忆这个时间点有什么意义——3点14分,π的近似值。父亲教过他,π是圆的周长与直径的比值,一个无限不循环小数,永远算不完。父亲说:“时间就像π,你以为你在接近答案,其实你只是在无限循环的小数点后打转。”
现在病毒在抹去那些小数点后的数字。先是细微的记忆,然后是连贯的动作,最后可能是“为什么要记住”这个念头本身。
两分钟到了。通讯器“咔嗒”一声重新连接。
“黑障结束,高度八万米,速度稳定。”艾拉的声音传来,清晰了一些,“正在经过纽约上空。城市状态……异常。”
“什么异常?”
“热成像显示,整个曼哈顿区域的温度分布呈现规律性波动。不是昼夜温差,而是……同步波动。看这里。”
艾拉传输过来一张热成像图。凯伦在屏幕上看到,以长老会医院为中心,温度变化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医院所在的区域是“热源”,然后一圈圈向外,温度逐渐降低,又在某个距离后回升,形成波纹状图案。
“医院在‘呼吸’。”艾拉说,“它的建筑结构在规律性扩张和收缩,幅度很小,但热成像能捕捉到。而且这个‘呼吸’的节律……正好是每分钟十二次。成年人的静息呼吸频率。”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建筑在呼吸?”
“或者是建筑内部的什么东西在规律性释放热量。我正在扫描建筑结构……天啊。”
“又怎么了?”
“医院的电力消耗模式。看这个图表。”另一张图传来,显示医院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电力使用情况。图表不是平稳的曲线,而是尖锐的、规律的峰值,每五秒一次,像心跳图。
“整个医院在按照一个固定的节律消耗电力。每五秒一次峰值,每次持续0.3秒。这不是正常的用电模式,这是……脉搏。”
凯伦盯着那张图。医院在呼吸,在心跳。像一个活物。
“病毒的影响?”他问。
“或者是某种防御机制。医院可能启动了某种系统,对抗病毒的扩散。但系统本身被感染了,变成了这种……半生命的模式。”艾拉停顿,“我正在降低高度。五分钟后着陆。”
穿梭机继续下降。凯伦能通过艾拉的头盔摄像头看到实时的地面影像:纽约的街道比他们离开时更荒凉了。街灯大部分熄灭,少数还在工作的灯闪烁不定,有些甚至在同一时间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灯、绿灯、白灯交替,像癫狂的霓虹。
街上有人,但他们的移动模式很奇怪。不是行走,而是“漂移”——脚步贴着地面滑动,身体保持直立,像鬼魂一样缓缓移动。他们不互相避让,只是沿着固定的直线前进,遇到障碍就停下来,直到障碍移开,或者永远停在那里。
“病毒感染晚期症状。”艾拉说,“运动皮层的时间感知被破坏,他们无法协调‘抬脚-迈步-落脚’的序列。运动变成了连续的滑动,像视频卡帧。”
“你能安全降落吗?”
“医院屋顶有停机坪,看起来还算完整。但有一个问题。”艾拉将摄像头对准医院屋顶,“停机坪上有人。十几个,都穿着病号服。他们在……跳舞?”
凯伦看着屏幕。确实,十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人,在屋顶停机坪上围成一个大圈,手拉着手,缓慢地旋转。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的舞蹈,但表情空洞,眼睛看着天空。
“他们在等待什么。”凯伦低声说。
“或者他们已经忘了等待什么,只是继续等待的动作。”艾拉调整穿梭机姿态,“我需要降落在旁边的附属楼屋顶。距离主楼三十米,有走廊连接。”
穿梭机缓缓下降,最终轻轻落在附属楼的混凝土屋顶上。引擎关闭,舱门滑开。艾拉走出机舱,纽约夜晚的空气涌进来——潮湿,带着消毒水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微弱的甜腻气息,像过度成熟的水果。
“我已着陆。”艾拉报告,同时举起数据板扫描周围环境,“空气病毒浓度:高。建议佩戴全封闭面罩,但我已内置过滤系统。周围生命迹象:十七个,都在主楼屋顶,暂时没有移动迹象。”
“进入主楼,找到地下三层神经内科研究区。安娜博士应该在那边。”
“正在前往。”艾拉走向屋顶边缘,那里有一扇通往楼梯间的铁门。门锁着,但她用数据板连接电子锁,三秒后,锁发出“咔嗒”一声弹开。
门后的楼梯间一片黑暗。应急灯大部分损坏,只有少数几盏在闪烁,投下时明时暗的绿光。空气中灰尘很重,每走一步都会在寂静中激起回音。
艾拉打开头盔照明。光束切开黑暗,照亮向下延伸的混凝土台阶。墙壁上涂着楼层指示:R(屋顶)、15、14……数字是油漆刷上去的,但有些数字被划掉了,旁边用马克笔写着新的数字,但那些新数字本身也是错的——13层旁边写着“9又1/2”,12层写着“明天”。
“医院内部的时空感知混乱比外部更严重。”艾拉边下楼边说,“有人在试图重新标记楼层,但标记者自己的时间概念已经错乱。”
她下到15层,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进入走廊。
走廊的景象让凯伦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普通的医院走廊。这是一条被时间冻结,或者更准确地说,被时间撕碎的走廊。
左侧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电子病历显示屏。正常情况下,它们应该滚动显示病人的基本信息、护理计划和用药时间。但现在,每个屏幕都在播放不同的时间片段:
第一个屏幕上,一个护士在给病人量血压,动作被无限放慢——袖带充气的动作持续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还在继续,永远充不满。
第二个屏幕上,一个医生在写病历,但笔迹出现在纸上后,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像闪烁的幽灵文字。
第三个屏幕上,一个病人在按呼叫铃,但他的手指永远悬在按钮上方一毫米处,既不落下,也不抬起。
“这些都是实时监控画面。”艾拉说,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响亮,“但每个摄像头的时间流速被单独修改了。有的变慢,有的变快,有的循环。”
“病毒能影响电子设备的时间?”
“如果是通过感染操作设备的人,间接影响设备计时系统,就有可能。”艾拉走过那些屏幕,她的身影短暂地映在其中一个屏幕上,然后被卡住——她在屏幕里的影像停在迈步的姿势,而她本人已经走过。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敞开着。艾拉探头看向第一间。
病房里有三张病床,都有人。但病人没有躺着,而是坐在床边,脚悬空,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壁。他们的胸口在规律起伏——呼吸,但三人的呼吸完全同步,吸气、呼气、停顿,再吸气,像合唱团在无声地演唱。
“他们在同步。”艾拉低声说,“病毒让他们无意识协调生理节律。这不是治疗,这是……同化。”
她继续向前走。走廊尽头是护士站。那里坐着两个护士,但她们没有在工作。一个护士在反复整理同一叠纸张:拿起,捋齐,放下,再拿起,再捋齐。另一个护士在敲击电脑键盘,但每次只敲同一个键:回车键。敲击,停顿,敲击,停顿,精确的每秒一次。
艾拉走近时,敲回车键的护士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浑浊,眼白布满血丝,但瞳孔是正常的黑色,没有蓝光。
“你……”护士开口,声音嘶哑,“你是新来的吗?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艾拉看了一眼数据板。“地球标准时,2148年1月15日,晚上9点47分。”
护士摇头。“不对。现在是……现在是……”她皱眉,努力思考,“现在是该给药的时间。但给什么药?给谁?我忘了。”
她低下头,继续敲回车键。敲击,停顿,敲击,停顿。
艾拉离开护士站,走向电梯间。电梯的指示灯显示其中一部停在地下三层,另一部在八楼和九楼之间反复跳动——8、9、8、9,像卡住了。
“电梯不安全。”凯伦在通讯器里说,“走楼梯。”
“同意。”艾拉转向消防楼梯,但楼梯间的门被锁链锁住了。链子很粗,挂锁是工业级的。
“需要切割。”她说,从工具包取出小型等离子切割器。蓝色火焰喷出,熔化锁扣,三秒后锁链断开。
但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楼梯间里传来声音。
不是人声,也不是机械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咚……咚……咚……像心脏跳动,但更沉重,更缓慢。
艾拉将切割器调成武器模式,小心地走下楼梯。声音越来越近,来自下方的某个楼层。
她下到13层,推开防火门。
门后不是走廊,而是一个巨大的开放空间——医院的中庭。这里原本应该是供病人活动的公共区域,有盆栽植物,休息椅,甚至一个小喷泉。但现在,这里变成了……
一个仪式现场。
中庭中央,喷泉已经干涸。喷泉池里,坐着几十个人。病人,护士,医生,都穿着各自的服装,但所有人都盘腿坐在地上,围成一个圆圈。他们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圆圈中心,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医生的白大褂,但白大褂脏污不堪,沾满暗色的污渍。他手里拿着一个……心脏?
不,不是真的心脏。是一个还在跳动的、机械式的心脏模型,透明的外壳里,精密的活塞在规律收缩舒张,发出“咚咚”的声响。那就是艾拉听到的声音。
男人举起心脏模型,用嘶哑但洪亮的声音说:“时间……是心跳。一次,两次,三次……但心跳会停止。时间……也会停止。”
周围的人齐声重复:“时间……会停止。”
“所以我们……要在停止之前……记住每一次心跳。”男人继续说,眼睛盯着手中的心脏模型,“记住吸气……记住呼气……记住血液流过血管的感觉……因为很快……就没有下一次了。”
“没有下一次了……”众人齐声说。
艾拉慢慢后退。这不是病毒感染,这是邪教。病毒侵蚀了他们的时间感知,而他们在用扭曲的方式理解这种侵蚀,将之神圣化、仪式化。
“离开那里。”凯伦在通讯器里低声说,仿佛怕被那些人听见。
艾拉点头,轻轻关上门。但门合上时发出了轻微的“咔嗒”声。
中庭里,那个拿心脏模型的男人猛地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纯粹的蓝色,像两颗发光的宝石。
“谁?”他问,声音不再嘶哑,而是清亮得可怕,“谁在门外?”
艾拉没有回答。她转身向楼下跑去,脚步在楼梯间激起回音。上方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他们在追我。”艾拉报告,同时加快速度,“我需要到达地下三层,找到安娜博士,然后离开。”
“能甩掉他们吗?”
“试试看。”
艾拉连续下了五层楼,在8层冲出楼梯间,进入走廊。这条走廊相对正常,两侧是各种检查室:X光室、CT室、磁共振室。门都关着,但有一扇门虚掩着——磁共振室。
艾拉闪身进入,关上门。房间里很暗,只有控制面板的指示灯在闪烁。巨大的环形磁共振仪像一只金属巨兽蹲伏在房间中央。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缓慢,沉重,在走廊里回荡。他们在挨个检查房间。
“磁共振仪是强电磁设备。”艾拉对凯伦说,同时快速操作控制面板,“如果我能启动它,产生的电磁脉冲可能会干扰那些人的神经活动——至少暂时干扰。”
“但也会干扰你的系统。”
“我会屏蔽核心模块。准备承受冲击。”
艾拉输入启动指令。控制面板亮起,系统自检。但屏幕上弹出一个错误提示:“系统错误-时序不同步-无法校准磁场。”
磁共振仪的时间系统也被病毒干扰了。启动序列的各个步骤时间戳错乱,系统无法确定先执行哪一步。
门把手开始转动。外面的人在尝试开门。
艾拉从工具包取出数据线,直接插入控制面板的维护接口。她的左眼义眼蓝光暴涨,开始暴力破解系统。绕过安全协议,强制启动。
“系统破解中……进度30%……50%……”她低声报告。
门锁发出“咔哒”声,被撬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那个拿心脏模型的男人。他的蓝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夜行动物。他看到了艾拉,笑了。
“你不是这里的人。”他说,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兴奋,“你是外面来的。你知道时间还在走,对吗?你知道还有‘之后’,还有‘明天’。”
艾拉没有回答。破解进度70%。
男人走近,手里还拿着那颗机械心脏。心脏的跳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把它给我。”他说,伸手向艾拉,“把你的时间给我。让我记住时间走动的感觉。”
破解进度90%。
门外涌进更多的人。病人,护士,医生,都眼睛发蓝,表情狂热。
“给我时间……”一个人喃喃。
“给我记忆……”另一个人说。
“给我未来……”
破解完成。
艾拉按下虚拟确认键。
磁共振仪启动。
没有巨大的噪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瞬间变得沉重。仪器内部的超导磁体开始产生强大的磁场。艾拉感到头发竖起,皮肤刺痛,牙齿发酸。
那些蓝眼人停下了。他们捂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磁场在干扰他们大脑中病毒产生的异常神经活动。拿心脏的男人手里的模型“啪”地一声裂开,活塞停止了跳动。
“时间……停了……”他喃喃,然后跪倒在地。
其他人也陆续倒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磁共振仪的功率还在上升。控制面板闪烁警告:“磁场强度超过安全阈值-请立即撤离-请立即撤离——”
艾拉拔掉数据线,冲向门口。她从倒在地上的人群中挤过,冲出房间,关上厚重的防护门。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嗡鸣——磁共振仪过载了。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楼下跑。楼梯间的指示牌显示她已经下到5层。再下两层就是地下层的入口。
但就在4层到3层之间的楼梯转角,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身体的轮廓很不自然——有些部位凹陷,有些部位凸起,像下面不是人体,而是别的什么。
病床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医生背对着艾拉,低头看着病床,一动不动。
艾拉放慢脚步。医生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放松的站立,而是僵硬的,像标本一样固定在那里。她能看到医生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抽搐。
“医生?”艾拉试探性地开口。
医生没有反应。
艾拉绕到侧面,看到了医生的脸。口罩上方,医生的眼睛睁得很大,盯着病床上的人。但瞳孔是散开的,没有焦点。他的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他已经死了。站着死的。
艾拉轻轻拉开白布。
白布下的不是人。是一堆医疗设备:监护仪、输液泵、呼吸机,还有几十根电线、导管、传感器,全部纠缠在一起,像金属和塑料的血管网络。这些设备都在运行:监护屏显示着心率波形(但波形是完美的正弦波,不是人类心跳),输液泵在规律滴注(但输液袋是空的),呼吸机的气囊在收缩舒张(但连接的是一根断开的导管)。
这是一台“病人机器”。有人在尝试用医疗设备模拟一个生命体,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生命体。
艾拉注意到,所有设备的计时都是同步的。心率波形每秒一次,输液滴注每秒一滴,呼吸机每秒一次循环。精确,规律,永恒。
“他在制造永恒。”凯伦在通讯器里说,声音里有一种毛骨悚然的了悟,“病毒让他害怕时间的流逝,害怕死亡。所以他尝试创造一个没有时间、不会死亡的东西。”
“但他自己死了。”艾拉说,重新盖上白布,“在尝试创造永恒的途中,时间先带走了他。”
她离开楼梯转角,继续向下。终于到达1层,找到了通往地下层的门。门上是生物识别锁,需要医院员工的掌纹或虹膜。
艾拉从工具包取出一个小装置——掌纹复制器。她将装置贴在识别屏上,装置开始扫描数据库,寻找有权限进入地下研究区的员工信息。
三秒后,锁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起,门滑开。
门后是向下的斜坡,灯光昏暗,空气中有一股更浓的化学品气味。墙壁上贴着“神经内科研究区-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标识。
艾拉走下斜坡,进入地下一层。这里比楼上更安静,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走廊两侧是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观察窗,但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她走到第一个观察窗前,踮脚往里看。
房间里是一个实验室。实验台上摆满了培养皿、显微镜、离心机。但所有设备都在“运行”的同时“静止”:离心机在旋转,但试管里的液体没有分层;显微镜的载物台在移动,但上面没有玻片;培养皿里的培养基在冒泡,但气泡上升到表面就消失,不破裂。
“设备的时间感知也被破坏了。”艾拉低声说,“它们在做动作,但没有结果。因为没有‘之后’的概念,动作本身就结束了,不需要产生结果。”
她继续向前走。根据安娜博士数据中的地图,血清储藏室在地下三层的最深处,需要经过主实验室和档案室。
走廊尽头是主实验室的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蓝光。
艾拉推开门。
主实验室很大,占据了半个楼层。中央是一个环形的控制台,周围是十几台大型仪器:基因测序仪、蛋白质合成器、纳米组装机。所有仪器都在运行,屏幕上滚动着数据,机械臂在移动,但一切都在重复。
测序仪在分析同一段DNA序列,一遍又一遍,每次结果都略有不同。合成器在合成同一个蛋白质分子,合成完成就分解,再合成。组装机在组装同一个纳米结构,组装到99%就解体,重新开始。
而在实验室的中央,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五十岁左右,灰色头发在脑后挽成发髻,穿着白大褂。她背对艾拉,肩膀在轻微颤抖。
“安娜博士?”艾拉轻声问。
女人没有回头。她的手放在控制面板上,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但没在敲击。她在盯着面前的大屏幕。
屏幕上是一个大脑的3D模型,模型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蓝色纹路——病毒在神经元上的分布。模型在缓慢旋转,每次转到某个角度,安娜博士的手就会抽搐一下,像想按什么键,但最终没按下去。
“她在观察病毒模型。”凯伦说,“但她卡住了。忘记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艾拉走近。她能听到安娜博士在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像梦呓:
“额叶……时间感知中枢……侵蚀程度73%……海马体……记忆巩固……侵蚀68%……前扣带回……预期和规划……侵蚀81%……”
她在背诵数据,但数据是三天前的。屏幕角落的时间戳显示,这个模型最后一次更新是三天前,2148年1月12日,下午2点。
“安娜博士。”艾拉提高音量。
安娜博士的手停了。她慢慢转过身。
她的脸很憔悴,眼窝深陷,黑眼圈很重。但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没有蓝光,只是充满疲惫和……困惑。
“你是……”她皱眉,像在努力回忆,“你是那个……回复信号的人?‘伤口’?”
“是的。我是艾拉。我需要血清。”
“血清……”安娜博士重复这个词,然后突然想起来似的,猛地站起来,“血清!在地下三层的储藏室。但门锁了,需要我的权限和……和什么来着?”
她又卡住了,表情变得痛苦。“我需要想起密码。塞巴斯蒂安设定的密码。但我……我最近忘了很多事。”
“不要强迫自己。”艾拉说,“慢慢来。塞巴斯蒂安的实验室密码是什么?”
“实验室密码是……”安娜博士闭上眼睛,手指按着太阳穴,“是……‘时间不是敌人’的……首字母?不对,那是旧密码。新密码是……是……”
她睁开眼睛,眼神突然变得清明。“等等。你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一个人,在轨道上?”
“是的。凯伦在信天翁号上。”
“信天翁号……莉娜的船。”安娜博士点头,似乎找回了一些连贯性,“好。那么你们有逃生手段。血清在B-7储藏室,密码是‘伤口’的镜像加密。你知道镜像加密吗?”
“知道。将字母反转,A变Z,B变Y,等等。”艾拉快速心算,“‘伤口’的英文是Wound。W变D,o变l,u变f,n变m,d变w。密码是Dlfmw。”
“正确。”安娜博士走到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调出建筑平面图,“储藏室在这里,走廊尽头右转。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储藏室的门是时间锁。需要两个人同时输入密码,时间差不能超过0.5秒。这是塞巴斯蒂安设计的防盗措施——防止有人独自闯入。”
艾拉皱眉。“所以我们需要两个人。但这里只有我。”
“我可以帮忙,但我的状态……”安娜博士苦笑,“我的时间感知时好时坏。有时候我觉得只过了一秒,实际上过了十分钟。有时候反过来。我可能无法精确同步。”
通讯器里,凯伦的声音响起:“艾拉,我可以帮忙。医院的安全系统能外部接入吗?”
安娜博士摇头。“时间锁是完全离线的机械电子混合系统,没有网络接口。必须在现场。”
艾拉思考。两个人,精确同步。安娜博士不可靠,但她是唯一的选择。
“博士,我们需要练习。”她说,“尝试几次,找到你时间感知的规律。也许我能调整我的节奏,配合你。”
“可以试试。”安娜博士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简单的练习装置——两个按钮,一个显示屏,显示按下按钮的时间差。“塞巴斯蒂安装了这个,让我们练习同步操作。但我们很久没用了。”
艾拉站到另一个按钮前。“数到三一起按。一、二、三!”
两人按下按钮。显示屏:0.87秒。
“太快了。”安娜博士说,“我觉得数到三花了很久,但实际上很快。再来。一、二、三!”
这次:1.23秒。
“又慢了。我的主观时间和客观时间在漂移。”安娜博士擦掉额头的汗,“病毒在影响我的内感觉。我感觉不到时间的真实流速。”
艾拉注意到,安娜博士的手在微微颤抖。这不是紧张,是神经性的震颤——病毒感染的症状。她已经在早期到中期的过渡阶段。
“博士,”艾拉轻声问,“你给自己注射过血清吗?”
安娜博士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血清只有十二支,每一支都可能是救别人的关键。我不能……浪费在自己身上。”
“但如果你完全感染,就没人能操作时间锁了。”
“所以我们要在我彻底迷失之前打开它。”安娜博士挤出一个笑容,“来,再试一次。这次我不数了,你数。我相信你的时间感。”
艾拉点头。“好。准备……三、二、一、按!”
同时按下。显示屏:0.05秒。
“很好!”安娜博士眼睛亮起,“再来一次,巩固一下。”
他们又练习了五次,最好的一次达到了0.02秒,最差0.11秒,都在0.5秒的安全范围内。
“可以了。”安娜博士说,“我们去储藏室。”
她们离开主实验室,走向走廊尽头。走廊两侧的其他房间都关着,但艾拉能听到一些声音:有房间传出规律的滴水声,有房间传出低沉的嗡嗡声,有房间传出……歌声?很轻的、走调的哼唱。
“其他研究员。”安娜博士低声说,“有的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试图继续工作。但大部分已经……迷失了。我们不要打扰他们。”
她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有两个键盘,相距三米,每个键盘上方有一个小的显示屏,显示当前时间——两个显示屏的时间差0.3秒,一个快,一个慢。
“时间锁。”安娜博士说,“左边的键盘我操作,右边的你操作。输入密码后,如果时间差超过0.5秒,门会永久锁死,并触发警报——警报会通知Chronos集团的安全部队。”
艾拉站到右边键盘前。键盘是简单的数字字母混合,但每个键上方有一个微小的LED灯,现在是红色。
“我数到三。”安娜博士说,声音有些紧张,“一、二……”
她的“三”没出口,因为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声音。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沉重,整齐,从楼梯方向传来。
艾拉转头,看到走廊尽头出现人影。是那些蓝眼人,从中庭追下来了。领头的是那个拿心脏模型的男人,现在他手里没拿心脏,但眼睛蓝得更亮,像在燃烧。
“他们找到我们了。”安娜博士声音发颤,“我们没时间了!”
“继续数!”艾拉说,“二点五、二点六——”
安娜博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二点七、二点八、二点九——三!”
两人同时输入密码:Dlfmw。
键盘上方的LED灯从红变绿。门内传来机械装置运转的声音,齿轮咬合,锁扣弹开。
但蓝眼人们冲过来了,距离只有二十米。
“开门!”凯伦在通讯器里喊。
艾拉用力推门。金属门很重,但液压助力装置启动了,门缓缓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四面都是金属墙壁,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冷藏柜,柜体透明,能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的十二支注射器,每支都装有淡蓝色的液体。
血清。
但房间里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医院安保制服的男人,坐在冷藏柜前的椅子上。他低着头,似乎在打瞌睡。但当门完全打开,他抬起头,露出脸。
是马库斯·索恩。
他看起来和上次见面时很不一样。脸色苍白,眼睛下有深重的阴影,嘴角紧绷。但最让艾拉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
病毒感染初期。
“我一直在等你们。”马库斯站起来,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会来。安娜博士的信号太明显了,只有认识塞巴斯蒂安的人才会回应。”
安娜博士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你……你怎么进来的?这里需要我的权限——”
“我有一整个清欠人小队的技术支持。”马库斯说,但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自豪,只有疲惫,“而且,医院的安保系统三天前就瘫痪了。我在这里等了两天。”
他看向艾拉。“她在哪里?凯伦·沃克。”
艾拉没有回答。她的手慢慢移向腰间的等离子手枪。
“别。”马库斯说,但语气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怪的……恳求?“我不是来抓你们的。至少,不完全是。”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艾拉问,手指扣在手枪扳机上。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走廊里,蓝眼人们已经冲到门口,但看到马库斯,他们停下了,像动物看到天敌一样犹豫不前。
“我女儿,”马库斯最终说,声音很轻,“她感染了。三天前开始的。她忘了我的生日,忘了她自己的年龄,今天早上她问我……‘爸爸,明天是什么?’”
艾拉愣住了。这不是她预想的对话。
“我借贷五十年,是为了救她。”马库斯继续说,眼睛盯着冷藏柜里的血清,“她出生时有先天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十岁。Chronos集团说可以给她换机械心脏,但费用相当于我五十年的寿命。我签了合同,她活了,但从此她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集团说那是药物的副作用。”
他苦笑。“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副作用。是病毒。集团在我女儿身上植入了病毒,温和版本,用来抑制她的情感,让她不会对‘失去父亲’感到痛苦。但现在病毒变异了,开始侵蚀她的时间感知。她快要忘记我了。”
他看向艾拉,右眼的蓝光微微闪烁。“我需要一支血清。一支就好,让她至少记得我几天。之后……之后你们要怎样都行。”
安娜博士开口,声音颤抖:“血清会加速病毒进化。下次发作会更严重——”
“我知道!”马库斯突然提高音量,然后强迫自己冷静,“我知道。塞巴斯蒂安的研究笔记我看过。但至少……至少我能再和她说话,像真正的父女那样说话,哪怕只有一天。”
他看向艾拉。“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们一个消息。集团知道你们在火星有盟友。莉娜·科瓦奇的‘记忆锚点号’已经被锁定。如果你们去火星,会直接飞进陷阱。集团在那里准备了一份‘大礼’——他们称之为‘时间奇点发生器’。能让整个火星殖民地的时间流速减慢一万倍,把所有人冻在永恒的一瞬间。”
凯伦在通讯器里倒吸一口冷气。艾拉能听到。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个?”她问。
“因为如果你们死了,我就再也拿不到血清了。”马库斯说,但艾拉觉得那不是全部原因,“也因为……我厌倦了。我追捕你们,因为合同要求我这么做。但如果合同本身就是个骗局,如果我借贷的五十年换来的只是女儿逐渐忘记我……那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他伸出手,不是威胁,而是请求。“一支血清。然后我告诉你们怎么安全联系莉娜,怎么绕开陷阱。这个交易,公平吗?”
艾拉看着马库斯,看着这个追捕了他们半个太阳系的男人。他脸上没有狡诈,只有一种深沉的、绝望的疲惫。病毒在他眼中闪烁,但还没有吞噬他全部的人性。
她看向安娜博士。博士轻轻点头。
“拿一支。”艾拉说,“但你要先告诉我们安全通讯的方式。”
马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数据芯片,扔给艾拉。“里面有一个加密通讯协议,通过小行星带的一颗旧中继卫星转发。莉娜知道这个协议,但集团不知道。用它联系她,她会相信你们。”
艾拉接住芯片,插入数据板。快速扫描,确认没有病毒或追踪程序。芯片内容看起来真实。
她走到冷藏柜前。柜门需要安娜博士的掌纹。博士上前,按下手掌,柜门滑开。
冷气涌出,带着淡淡的化学品气味。十二支蓝色血清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艾拉取出一支,转身递给马库斯。
马库斯接过,手指微微颤抖。他盯着注射器里的液体,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内袋。
“谢谢。”他说,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蓝眼人们给他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他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艾拉看着剩下的十一支血清。她拿起一支,看向安娜博士。
“博士,你需要注射一支吗?”
安娜博士摇头。“留给更需要的人。我的症状还轻,能控制。”
“但你正在遗忘。”
“有些事忘了更好。”安娜博士苦笑,“比如我在这间医院里见过的地狱。比如那些在手术台上突然停手的医生,那些永远等不到‘下一步’的病人。”
艾拉没有坚持。她将一支血清装入腰间的密封盒,剩下的十支放回冷藏柜,关上门。
“我们该离开了。”她说。
安娜博士点头,但又犹豫了。“我……我想留在这里。继续研究。也许能找到真正的解药,而不是安抚剂。”
“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安娜博士看向走廊,那些蓝眼人还站在那里,但不再有攻击性,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待指令,“他们需要人引导。否则他们会永远困在自己的循环里。也许我能……帮助他们适应。至少让他们不那么痛苦。”
艾拉看着安娜博士。她眼中有一种决心,是那些还没有被病毒完全吞噬的人才会有的决心。
“保重,博士。”艾拉说,拿起血清盒。
“你们也是。”安娜博士说,“告诉塞巴斯蒂安……如果他还在某处活着……告诉他我还在继续。告诉他时间没有赢。”
艾拉点头,转身离开储藏室。蓝眼人们没有阻拦,只是用发光的蓝眼睛看着她走过。
她快速返回楼梯间,向上跑。走廊,楼层,那些重复的动作,那些静止的医生,那些同步呼吸的病人——一切都像噩梦中的场景,但现在她有了离开的门票。
十一支血清,在马库斯那里有一支。总共十二支,塞巴斯蒂安留下的全部。
她回到屋顶,穿梭机还在那里。纽约的夜空在头顶展开,星星被城市的灯光污染得暗淡,但至少那里有星星,有时间仍在流逝的证据。
她登上穿梭机,启动引擎。推进器喷出火焰,穿梭机缓缓升空。
“艾拉,”凯伦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明显的宽慰,“你拿到了。”
“拿到了。”艾拉说,看着下方逐渐变小的医院建筑,“我还见到了马库斯。他变了。”
“病毒?”
“还有爱。为了女儿,他愿意背叛集团。”艾拉将穿梭机转向轨道方向,“他给了我们安全通讯莉娜的方式。集团在火星有陷阱。”
“那我们还要去火星吗?”
艾拉沉默了几秒。下方,纽约市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但那些灯光中,有许多不再代表生命,只代表停滞、循环、遗忘。
“去。”她最终说,“但不是为了莉娜,也不是为了反抗军。去火星是因为那里有答案。病毒的源头,时间的本质,塞巴斯蒂安想知道的真相。”
“那血清呢?你现在注射吗?”
艾拉看着腰间的密封盒。蓝色的液体在盒中微微晃动,像被困住的海洋。
“不。”她说,“等到达火星轨道再注射。如果它有效,我需要清醒的时候面对火星的真相。如果它无效……那至少我知道,我们试过了所有可能。”
穿梭机继续爬升,冲破云层,进入平流层。下方,地球的弧线逐渐展开,美丽,脆弱,正在被时间遗忘。
而在纽约长老会医院的地下三层,安娜博士回到主实验室,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病毒的大脑模型还在缓慢旋转。她看着那些蓝色纹路,轻轻地说:
“时间没有赢,塞巴斯蒂安。只要我们还在数秒,还在呼吸,还在尝试理解……时间就没有赢。”
然后她开始工作。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坚持到不能坚持为止。
因为那就是人类在时间面前,唯一能做的抵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