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塞巴斯蒂安的血字密码
熔岩管隧道比凯伦想象中更深、更暗。
应急灯的光线只能勉强照亮前方几米,墙壁上的阴影随着他们的移动而扭曲晃动,像某种活物在观察他们的入侵。隧道壁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粗糙而密集,显然是用小型挖掘工具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这些痕迹很新,最多只有几个月的历史。
每隔十几米,岩壁上就会刻着一个符号。
有时是孤零零的无限符号“∞”,刻得又深又急,边缘还残留着工具的刮擦痕迹。有时是更复杂的图形:无限符号与钟表表盘重叠,时针、分针、秒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或者无限符号与沙漏组合,上下两个菱形里都填满了细密的线条,像是流沙永远在循环。
最让凯伦在意的是那些刻在符号旁的时间标记:“2145.03.17”、“2145.08.09”、“2146.01.22”……一直到最近的“2147.10.12”——四天前。
“他在记录什么?”凯伦低声问,手指抚过最新的刻痕。凿痕的边缘还很锋利,没有覆盖月尘。
艾拉停在另一个符号前。这个符号和其他的不太一样:无限符号被一个圆圈框住,圆圈外辐射出八条线,每条线的末端都刻着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X”。
“这不是标记。”艾拉说,她的义眼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蓝宝石,“这是地图。”
她抬起手,用指尖沿着那些辐射线描摹。线条的走向有的向上延伸至隧道顶部,有的向下钻入地面裂缝,还有三条分别指向三个不同的隧道分支。
“每条线代表一条可能的路径。”艾拉继续说,“‘X’标记着死路、塌方或者危险区域。塞巴斯蒂安在为我们指路——或者说,在为任何一个可能追踪他的人指路。”
凯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其中一条线指向他们所在的隧道深处,末端没有“X”,而是刻着一个微小的箭头。
“他在引导我们去某个地方。”凯伦说。
他们继续前进,跟着箭头的方向。隧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下去。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凯伦能听到自己面罩内的循环系统在努力工作。温度也在下降,从零下二十度降至零下四十度,防护服的热调节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隧道突然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由多个熔岩管交汇、坍塌后形成的空洞。洞顶有三十米高,垂挂着密密麻麻的钟乳石状月岩结构,有些尖端凝结着冰晶,在应急灯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洞穴本身,而是洞穴里的东西。
洞穴中央的地面上,用发光的蓝色物质画着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法阵。法阵的图案复杂到令人目眩:无数个无限符号以分形结构相互嵌套,从中心向外辐射,每一层符号的旋转方向和大小都略有不同,形成一种动态的、仿佛在缓慢旋转的视觉效果。在法阵的关键节点上,摆放着各种仪器——老式的基因测序仪、量子计算模块、全息投影器,还有几十个培养皿,里面生长着某种发光的蓝色菌落。
而在法阵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入口,蜷缩在一张简陋的折叠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保温毯。他的头发花白而凌乱,肩膀瘦削得几乎要戳破毯子。他面前摆着一张临时拼凑的工作台,台上散落着数据板、手写笔记和吃了一半的营养膏包装。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就像一个已经僵化的雕塑。
“塞巴斯蒂安·陈?”凯伦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
那人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凯伦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被时间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磨损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的眼睛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健康的明亮,而是一种病态的、燃烧般的炽热。最让凯伦震惊的是,这个男人的身体——确切说,是他暴露在毯子外的右手和小臂——是半透明的。
不是完全透明,而是像磨砂玻璃一样,能隐约看见底下的骨骼和肌肉纹理。那些组织本身也在发光,发出和法阵同样的幽幽蓝光。他的手指尤其明显,指尖已经几乎完全透明,能看见指甲底下蓝色的血管像荧光细线一样脉动。
“你们……”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终于……来了。”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而且语序混乱:“我等了……太久……时间不……不对,时间太多了……不,是太少了……”
艾拉上前一步,她的义眼快速扫描着塞巴斯蒂安。“陈博士,我们是Chronos集团派来的清欠人。你欠了集团二十年时间,我们需要你跟我们回去。”
塞巴斯蒂安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伤,嘴角扯动时,能看见他牙齿的轮廓也变得半透明。
“清欠人……时间……债务……”他喃喃自语,目光在凯伦和艾拉之间游移,“债务……是饵……病毒……是钩……你们……都是鱼……”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在凯伦脸上。有那么一瞬间,那种混乱和涣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穿透性的注视。
“你……”塞巴斯蒂安说,身体前倾,“你是……伊芙琳的儿子。我看得出来……眼睛……和她一样。”
凯伦的心脏猛地一跳。“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当然认识……”塞巴斯蒂安的笑容变得苦涩,“我们一起……研发时间借贷技术……那时候我们还以为……是在拯救人类……哈……拯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在椅子上摇晃。咳嗽时,有些蓝色的光点从他口中飘散出来,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悬浮了几秒,然后消散。
“陈博士,”凯伦靠近一些,但保持安全距离,“我母亲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成为第一个借贷者?”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那双半透明的眼睛盯着凯伦。他的表情在快速变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伊芙琳……”他低声说,“她生病了……星际辐射病……晚期。治疗要三年……她没那么多时间了。你……你为她借了三年。签了合同……按了手印。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什么?”凯伦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合同……不只是合同。”塞巴斯蒂安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手指划出扭曲的轨迹,“那是种子。债务印记……种在你大脑里……然后病毒……开始生长。它吃记忆……吃时间……吃你最重要的东西……”
他停下来,喘着气。身体的透明化似乎在加速,凯伦能看见他的胸腔里,心脏在蓝色的光芒中搏动,每一次跳动都比上一次更微弱。
“陈博士,”艾拉冷静地插话,“你留下的数据芯片里有什么?抑制血清的配方?病毒的起源?”
塞巴斯蒂安转向她,眼神突然变得恐惧。“你……你是那个AI女孩。伊芙琳提过你……她说你很特别……你能看见时间……真正的模样……”
他挣扎着站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他的整个下半身都是半透明的,腿部的骨骼清晰可见,像一件解剖学标本。他踉跄着走向工作台,从一堆杂物中翻找着什么。
“没时间了……他们快来了……马库斯……那个走狗……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塞巴斯蒂安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个银色的数据芯片,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他把它紧紧握在手中,握得指关节发白(或者说,发蓝)。
“听着……”他转向凯伦,眼神中的清醒时刻正在迅速流逝,“病毒不是副作用……是工具。他们在筛选……清除不合格的时间使用者……债务越多……病毒越强……时间核心……控制一切……”
“时间核心是什么?”凯伦问。
“源头……病毒的源头……也是克隆体的控制中枢……”塞巴斯蒂安急促地说,语速突然变快,像是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伊芙琳……那个克隆体……她不是自愿的。她被植入……时间守护者的意识碎片……她以为自己在拯救人类……其实是在……”
他停顿了,身体剧烈颤抖。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他的喉咙变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见声带在蓝光中振动。
“陈博士!”艾拉喊道,“抑制血清!你有配方吗?”
塞巴斯蒂安点头,但又摇头。“有……但没用。血清只能……暂时骗过病毒……用假记忆喂它……让它安静一会儿。但病毒会适应……会进化……最终还是会吃掉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注射器,里面装着某种乳白色的液体。“我自己试过……能争取几个小时……清醒的时间。但代价是……病毒会记住那个假记忆……下次需要更强的……”
他把注射器递给凯伦。“给你……也许能帮你……争取时间去找真相。”
凯伦接过注射器。液体在管壁里微微晃动,发出微弱的光。
“真相在哪里?”凯伦问,声音紧绷。
“欧罗巴……”塞巴斯蒂安说,声音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深海热泉区……那里有入口……通往……时间守护者的遗迹……火星也有……但欧罗巴的更完整……”
他踉跄着走向岩壁,用那只半透明的手指在粗糙的岩石表面划过。指甲在石头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咬破指尖——流出的血是蓝色的,像墨水——开始在岩壁上画图。
一个巨大的无限符号,直径超过一米。在符号中心,他用血写下了两行字:
坐标:欧罗巴-深海热泉区
密钥:伊芙琳的生日+初次借贷时间
写完这些,他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岩壁前。他的身体现在有超过50%是透明的,像一个正在慢慢消散的幽灵。
“陈博士,”凯伦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手指穿过半透明的身体,只感觉到冰冷的、非实体的触感,“我母亲的借贷……是计划好的吗?我被选中,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塞巴斯蒂安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悲哀和歉意。
“你母亲……”他喘息着,“她发现了真相……她想阻止……所以他们让她成了第一个……原型体。而你……你是保险丝。只要你在……在集团控制下……她就永远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洞穴入口的方向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一声,而是连续的三声——沉闷的、被岩层过滤过的爆炸,但依然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碎石从洞顶簌簌落下。
“他们来了……”塞巴斯蒂安嘶声说,眼睛突然睁大,“马库斯……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感染了……他成了载体……高级载体……”
艾拉冲到洞穴入口处,用义眼扫描隧道。“有人工热能信号,至少六人,全副武装,距离三百米,正在快速接近。”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凯伦说,但看着塞巴斯蒂安的状态,他知道带上这个人已经不可能了。
塞巴斯蒂安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他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他说,声音现在像风吹过裂缝,“我已经……太深了。病毒……在我身体里扎根了。再过一个小时……我就会完全……信息化。变成尘埃……变成数据……”
他抓住凯伦的手腕。那只手现在已经完全透明,凯伦能感觉到抓握的力量,却看不见手指的轮廓。
“记住……”塞巴斯蒂安的眼睛死死盯着凯伦,“你母亲爱你……那是真的。她的牺牲……也是真的。但集团……他们利用了那份爱……他们利用了所有人的爱、恐惧、欲望……他们把人性变成养料……喂给那个……那个怪物……”
“什么怪物?”凯伦追问。
但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幽幽的蓝光,而是明亮的、刺眼的光芒,像是要从内部爆炸。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所有的一切都在变成纯粹的光。
“去找……”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时间守护者的遗迹……火星……壁画……答案都在……”
然后,他完全透明化了。
不是慢慢消散,而是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分解成无数发光的蓝色粒子,像一场逆向的雪,从下往上飘散。那些粒子在空中悬浮、旋转,然后慢慢黯淡、消失。
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没有尸体,没有灰烬,甚至连他穿过的衣服、坐过的椅子、用过的工具,都一起消失了。只有岩壁上的血字密码,和地上那个复杂的发光法阵,证明他曾在这里存在过。
凯伦跪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注射器。他盯着塞巴斯蒂安消失的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凯伦!”艾拉的喊声把他拉回现实,“他们到了!”
隧道里已经能听见沉重的脚步声和装甲关节活动的液压声。手电筒的光束在拐角处晃动,越来越近。
凯伦迅速站起来,将注射器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他最后看了一眼岩壁上的血字密码,将坐标和密钥刻在脑子里:
欧罗巴-深海热泉区。
伊芙琳的生日+初次借贷时间。
然后他转身,和艾拉一起冲向洞穴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狭窄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通过,可能是另一条熔岩管的入口。
他们挤进裂缝,在黑暗中摸索前进。身后的洞穴里传来了清欠人小队进入的声音:
“发现目标痕迹!法阵还是热的!”
“有血迹!岩壁上有字!”
“追!他们跑不远!”
凯伦和艾拉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奔跑,不知道前方通向哪里,只知道必须逃离这里。塞巴斯蒂安用生命换来的信息,必须带出去。
而在他们身后,在那个空荡荡的洞穴里,岩壁上的血字密码在应急灯的冷光下微微反光。那个巨大的无限符号,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又像是绝望的祈祷。
坐标已经给出。
密钥已经留下。
但凯伦还不知道,解锁真相的钥匙,恰恰是他已经失去的东西——那些被病毒吃掉的、关于母亲的记忆。
那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的、最重要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