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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时间借贷

共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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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坠入遗忘之都(3)

第3节:记忆陷阱中的猎人

停机坪在一栋半淹没的摩天楼顶层。

这栋楼曾经是纽约的航空枢纽之一,顶层原本设计为豪华观光餐厅,后来改造为垂直起降飞行器的起降平台。海水上涨淹没了下面三十层,但顶层的钢结构奇迹般地保存完好,只是边缘处有些锈蚀变形。

凯伦和艾拉沿着消防楼梯向上爬。楼梯间的应急灯大部分已经损坏,只有偶尔几盏还在闪烁,投下时明时暗的光影。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告示:“保持右行”“禁止奔跑”,还有一张“大楼疏散路线图”——现在那路线的大部分都淹在水下了。

“还有五层。”艾拉说。她的左腿故障更严重了,每上一级台阶都会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她已经关闭了左腿的痛觉模拟,但凯伦能从她紧绷的表情看出,故障正在影响她的整体平衡系统。

“需要休息吗?”

“没有时间休息。”艾拉看了眼手腕上的微型扫描仪——那是她从咖啡馆废墟里拆下来的旧设备,改装后能粗略检测环境中的逆模因病毒浓度。“空气中的病毒纳米粒子密度在上升。比我们降落时高了百分之四十。待得越久,你的症状会恶化得越快。”

凯伦没有回应。他能感觉到变化。不是明显的记忆缺失,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时间的质感在变薄。就像盯着一个高速旋转的风扇叶片,最初你能看清每片叶子的形状,然后它们模糊成一片连续的影子,最后连影子都淡去了,只剩下嗡嗡声告诉你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他们到达顶楼。安全门被焊死了,但门锁处有撬动的痕迹——最近有人来过。凯伦用等离子手枪的切割模式烧熔了门锁,推开沉重的金属门。

顶楼的景象让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停机坪比想象中大,大概有两个足球场的大小。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涂层,边缘的防护栏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但真正让人屏息的,是停放在平台中央的那些飞行器。

或者说,那些飞行器的残骸。

至少有二十架不同型号的垂直起降飞行器散落在平台上。有些看起来是匆忙停靠后被遗弃的——舱门大开,引擎还在低温状态,控制面板亮着待机灯。有些则明显经历了暴力拆卸——外壳被切开,内部零件被掏空,电缆像肠子一样拖在地上。

更诡异的是那些飞行器之间的空地。

地面上画着东西。

不是涂鸦,不是标记,而是一种复杂的、用白色粉末画出的图案。凯伦走近仔细看,认出那是迷宫。不是普通的迷宫,而是一种分形结构的迷宫,大迷宫里套着小迷宫,小迷宫里套着更小的迷宫,层层嵌套,直到图案的中心缩小成一个点。

迷宫线旁边放着一些小物件:一只儿童鞋、一块破碎的怀表、一张烧掉一半的照片、一个空注射器。

“有人在……举行某种仪式?”凯伦低声说。

艾拉的义眼扫描了地面。“粉末是碳酸钙,可能来自建筑材料的石膏。绘制时间在七十二小时内。”她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迷宫线,“线条很连贯,绘制者没有犹豫,一气呵成。这意味着绘制者要么对图案极熟悉,要么……”

“要么他在被什么东西引导着画。”凯伦接上她的话。

一阵风吹过平台,带来海水的咸腥味和某种更甜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花混合着消毒水。迷宫线上的粉末被吹起一些,在空中形成短暂的白色雾气。

艾拉突然站直身体,义眼锁定平台远处的一个阴影角落。

“那里有生命迹象。微弱,但存在。”

凯伦拔出手枪,两人一左一右向那个角落靠近。角落里堆放着几个货运集装箱,箱体锈迹斑斑,表面用喷漆涂着早已褪色的公司标志。生命迹象来自其中一个半开的集装箱内部。

凯伦做了个手势,示意艾拉留在原地掩护,自己侧身靠近集装箱门缝。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头向内看去。

集装箱里堆满了废弃的电子设备:老式显示器、键盘、服务器机箱,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在这些垃圾中间,有一小块被清理出来的空间,铺着一张脏污的毯子。

毯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瘦得皮包骨头,穿着好几层不合身的衣服。他背对着门,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面前摆着一排从电子设备上拆下来的小风扇,总共八个,排成整齐的一行。

老人手里拿着一块电池,正用裸露的电线挨个触碰每个风扇的电源接口。风扇叶片开始转动,转速不一,有的快有的慢。老人盯着转动的叶片,眼睛一眨不眨。

“它们在转。”老人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有的快,有的慢。为什么?”

他伸出手指,试图触摸一个转得最快的风扇叶片。手指刚碰到,叶片就停了——不是被挡住,而是电池接触不良,风扇断电了。

老人愣住了。他看着静止的叶片,又看看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

“停了。”他说,“因为我碰了它。”

他把手指收回,重新接上电池。风扇再次转动。

“又转了。”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困惑,“停了,又转了。停了,又转了。”

他重复这个动作:触摸风扇叶片,叶片停转,收回手指,叶片重新转动。一遍,两遍,三遍。

凯伦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简单的疯狂,这是在……做实验。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测试因果逻辑:动作A(触摸)导致结果B(停转),撤销动作A,结果B消失。

但病毒正在剥夺他理解这种逻辑的能力。

“老先生?”凯伦轻声开口。

老人猛地转头。他的脸比想象中更苍老,皮肤像羊皮纸一样布满皱纹,但眼睛异常明亮——不是健康的那种明亮,而是一种病态的、过度聚焦的锐利。

“你!”老人指着凯伦,“你在动!”

“是的,我在动。”凯伦慢慢走进集装箱,双手摊开表示没有武器,“我们只是路过,想找一架能飞的——”

“动!”老人打断他,眼睛瞪得更大,“你在动,我也在动,风扇在转。都在动。”他突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但时间不在动。时间停了。”

艾拉从门外进来,义眼快速扫描老人的生理状态。“中级阶段晚期。时间感知中枢被侵蚀超过百分之七十。他正在失去‘变化’这个概念本身。”

老人注意到了艾拉。他的目光锁定在她左眼的义眼上,那机械结构的精密部件显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你的眼睛在转。”他说,“里面的小齿轮,在转。转得快,还是慢?”

“不快不慢。”艾拉平静地回答,“它在按照设定频率运转。”

“频率……”老人重复这个词,仿佛第一次听到,“频率是……什么?”

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突然转身,继续他的风扇实验。但这次,他加入了新变量:他用左手碰一个风扇,右手同时碰另一个。两个风扇都停了。

“都停了。”他说,“因为我都碰了。”

然后他收回左手,但右手继续按着第二个风扇。第一个风扇重新转动,第二个保持静止。

“这个转了,这个没转。”老人盯着两只手,表情困惑到近乎痛苦,“因为这只手松开了,这只手还按着。先松开,先按着……先,后……”

他开始颤抖。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灰尘里形成深色斑点。

“先后……”他反复念叨,“有先后吗?如果同时松开呢?如果都不碰呢?如果没有‘如果’呢?”

凯伦意识到老人正在崩溃的边缘。病毒侵蚀了时间感知,但老人残留的理性还在拼命试图理解世界,这两种力量在他的大脑里激烈对抗。

“老先生,”凯伦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知道这里有没有还能飞的飞行器吗?”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风扇,呼吸急促。过了大概十秒,他才慢慢转过头,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飞……”他说,“飞需要……时间。从A点到B点,需要时间。但时间……”

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时间在这里,碎了。像镜子。一块,两块,很多块。每一块里都有一个现在,但都不连着。”他突然抓住凯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懂吗?没有连着!没有‘然后’!”

凯伦感到老人的手指冰冷,颤抖不止。他能看到老人眼中真实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正在瓦解的恐惧。

“有一架。”老人突然说,松开手,指向集装箱外,“西边角落,银色那架。‘雨燕’型,单人驾驶。它的主人……他忘了怎么起飞。坐在里面三天,然后走出去,走进海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走进海里时在唱歌。一首老歌,关于明天。”

凯伦和艾拉对视一眼,转身走向集装箱外。老人没有跟出来,他们听见身后又传来风扇转动的声音,以及老人喃喃的自语:“停了,转了,停了,转了……”

银色“雨燕”型飞行器停在平台西侧的边缘。它的造型流线,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外壳是哑光银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舱门半开,仪表盘的灯光还在微弱闪烁。

艾拉快速检查了外部。“没有明显损伤。能源读数百分之六十二,足够飞离大气层进入近地轨道。”她绕到侧面,查看引擎矢量喷口,“但控制系统可能需要重启,看这里——”

她的话戛然而止。

凯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飞行器右侧起落架旁边,地面上有一滩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发黑。污渍延伸出一串脚印,走向平台边缘,然后消失——脚印的主人直接走出了平台,从百米高空坠入了下面的海水。

“病毒让他忘记了高度是致命的。”艾拉低声说。

“或者他不在乎了。”凯伦说。他想起老人口中那个“走进海里时在唱歌”的人。忘记明天的人,也会忘记恐惧吗?

他们进入驾驶舱。内部很整洁,甚至可以说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刚做过彻底清洁。控制面板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工整:

如果看到这张纸条,请使用这架飞行器。

我已不需要它。

我不再需要去任何地方,因为所有地方都一样。

——一个不再等待明天的人

便利贴下面压着一把钥匙,老式的物理钥匙,插在启动开关上。

凯伦坐进驾驶座,艾拉坐在副驾驶位。座位是根据前主人身材调整的,对凯伦来说有点窄,但他没时间细调。他插入钥匙,拧动。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平稳地启动。控制面板逐一亮起,全息显示屏在面前展开,显示出飞行器的状态数据、周围环境扫描、以及——一个闪烁的红色警告。

“检测到多目标接近。”艾拉说,她的义眼已经接入了飞行器的传感器数据,“六个,不,八个。高速移动,从东北方向。”

凯伦调出外部监控画面。屏幕上,八个黑点正从远处天空快速接近,它们的轮廓逐渐清晰:是无人机,但比之前在银行废墟遭遇的那些更大,机翼更宽,机腹下挂载的武器模块也更复杂。

“马库斯的追踪小队。”凯伦说,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他猜到我们会来找交通工具。”

“他们的速度比我们快。”艾拉分析数据,“如果我们现在起飞,会在爬升阶段被拦截。雨燕型的防御系统很基础,扛不住集中火力。”

“那就别让他们有集中火力的机会。”

凯伦没有启动垂直起飞程序,而是打开了飞行器的地面推进器。雨燕型设计上可以在短距离内像气垫船一样贴地滑行,用于在狭窄空间机动。

“你要做什么?”艾拉问,但她的义眼已经在配合凯伦的动作,开始计算最佳路径。

“这里是废墟。”凯伦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我在这里训练过六个月。我知道每一栋还能站着的楼,每一条还能走的通道。”

他推动操纵杆。飞行器滑出停机坪,沿着摩天楼顶层的边缘疾驰。无人机的嗡鸣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它们机腹下武器模块的冷光。

第一波攻击来了。

不是导弹,而是某种网状物质——银色的、半透明的网,从无人机底部发射,在空中展开,像蛛网一样罩向飞行器。凯伦猛打方向,飞行器以一个近乎侧翻的急转避开,网擦着右侧机翼掠过,粘在了一栋楼的玻璃幕墙上。网接触玻璃的瞬间,玻璃表面出现了裂纹——不是破碎,而是像时间突然加速了数十年,玻璃在几秒内经历了自然老化。

“时间腐蚀网。”艾拉盯着后视监控,“被那个网住的话,飞行器的材料会在几分钟内老化到无法使用。”

“马库斯想活捉我们。”凯伦说。如果是想直接击杀,用的就会是导弹或激光了。

他驾驶飞行器冲进两栋摩天楼之间的狭窄缝隙。缝隙宽度只比飞行器翼展宽出几米,两侧是破碎的窗户和裸露的钢筋。无人机紧随而入,但它们的编队在这里无法展开,只能排成一列纵队。

“就是现在。”凯伦说。

他猛地拉起操纵杆,同时启动垂直升力。飞行器在狭窄的巷道里垂直爬升,机腹几乎擦到两侧楼体。跟在最前面的无人机来不及反应,直接撞进了右侧大楼的某个楼层,爆炸的火光瞬间填满巷道。

但剩下的七架无人机迅速调整,从巷道顶部散开,重新占据高度优势。

凯伦将飞行器拉出巷道,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空中区域——这里曾经是城市公园的上空,现在下面是浑浊的水面,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他的大脑快速检索着这片区域的地形记忆。

那些记忆还在,但像一本被水泡过的书,页面粘在一起,需要费力才能翻开。

左边,三百米处,有一座旧时代的高速公路立交桥,桥体半塌,但主结构还在。桥下……

桥下有什么?

凯伦皱眉。他记得那里有个东西,一个可以用来设置陷阱的东西。是施工吊车?还是大型广告牌?或者——

记忆断片了。

就像电影放映到一半突然跳帧,画面消失,只剩一片雪花。

“凯伦!”艾拉喊道。一架无人机已经咬住了他们的尾部,机腹下的武器模块正在充能,蓝色的能量光芒越来越亮。

凯伦本能地做了一个规避动作——不是基于记忆,而是基于肌肉深处的战斗本能。飞行器向右翻滚,一道蓝色的能量束擦着左侧机翼飞过,击中了下方水面,炸起十几米高的水柱。

水花溅到驾驶舱观察窗上,模糊了视线。

“我需要知道那座桥下面的情况!”凯伦吼道,一边用雨刮器清理窗户。

艾拉的义眼快速扫描。“桥下悬挂着旧时代的巨型广告牌,钢结构,大约二十米宽,十米高。连接点严重锈蚀,但还挂着。”

广告牌。

对,就是它。凯伦想起来了。他在训练时研究过这个广告牌——那时它还是个完整的“虚拟海洋”广告,展示着热带海滩的全息影像。教官说过:“记住这些城市结构,它们可能成为你的武器,也可能成为你的坟墓。”

现在,它要成为武器了。

凯伦推动操纵杆,飞行器朝着立交桥冲去。无人机紧随其后,它们显然接到了活捉指令,没有使用大威力武器,而是试图用时间腐蚀网和能量束逼迫凯伦降落。

距离桥体还剩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凯伦计算着角度、速度、时机。他需要让无人机跟着他进入桥下空间,然后——

然后什么?

他又卡住了。

那个计划,那个他明明刚刚还在脑中的计划,突然变得模糊。他知道要利用广告牌,但具体怎么做?是引诱无人机撞上它?还是——

“凯伦,广告牌左侧连接点最脆弱!”艾拉的声音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如果我们能击中那里,广告牌会旋转坠落,刚好挡住桥下通道!”

对。就是这样。

凯伦调出武器控制界面。雨燕型只有基础的防御武器——两门小型激光炮,主要用于清除太空碎片。精度不高,但够用了。

他瞄准广告牌左侧那个锈蚀的连接点。

扣下扳机。

激光束射出,但在最后一刻,凯伦的手腕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他的大脑突然“忘记”了如何稳定瞄准。

激光束偏离目标,打在广告牌中央,烧出一个焦黑的洞,但广告牌纹丝不动。

“该死!”凯伦咬牙。

无人机已经追到桥下。最前面那架发射了时间腐蚀网,凯伦勉强避开,但飞行器的右引擎被网的边缘擦到。仪表盘立刻显示右引擎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不是机械故障,而是引擎部件的材料时间被加速了,金属疲劳度瞬间增加。

艾拉接管了武器控制。“我来。”

她的义眼锁定目标,手指稳得像手术医生。激光炮再次开火。

这次精准命中。

锈蚀的连接点熔断,广告牌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倾斜。但它没有立刻坠落——另一侧的连接点还在支撑,广告牌像一扇缓慢打开的门,旋转着向下摆动。

无人机编队正从桥下穿过。

第一架反应及时,拉高避开。

第二架、第三架试图跟随。

第四架——

广告牌旋转到水平位置,然后另一侧的连接点也承受不住重量,彻底断裂。

二十米宽的钢铁巨物轰然坠落,像一柄铡刀切过桥下空间。

三架无人机被直接砸中,在空中爆成火球。碎片像雨点一样坠入下方水面。

剩下的四架无人机迅速拉高,重新组织阵型。但它们现在只剩四架,而且凯伦和艾拉已经冲出了桥下区域,获得了喘息之机。

“干得好。”凯伦说,推动节流阀,飞行器加速爬升。

但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四架无人机重新咬上来,这次它们不再保留,机腹下的武器模块全部充能——马库斯显然改变了指令,从“活捉”变成了“如有必要,可击杀”。

“他们要用实弹了。”艾拉盯着传感器数据,“五秒后进入有效射程。”

凯伦扫了一眼能源读数。百分之五十一。够用,但如果再经历一场激烈空战,可能就不足以进入轨道了。

他需要另一个地形优势。

记忆再次开始检索。

这片区域……往南,沿着旧河道……那里有一个地方……

画面再次浮现,但这次更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艾拉,南边,旧河道入口处,有没有——”凯伦问,但话没说完就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

不是通过记忆,而是通过眼前真实的景象。

在飞行器前方大约一公里处,旧河道的入口上方,横跨着一座建筑。那不是桥,而是一栋摩天楼的底部——那栋楼建造时为了跨越河道,设计成了巨大的拱门结构,楼体从河道一侧升起,跨越两百米宽的河道,再落到另一侧。

拱门下的空间,就是河道入口。

凯伦记得那里。特种兵训练时,他们曾在那个拱门下进行过“极限低空穿越”训练。拱门高度只有三十米,宽度四十米,对高速飞行器来说极其狭窄。但只要能穿过去,就能利用后面的复杂水道甩开追兵。

“坐稳了。”他说,将节流阀推到最大。

飞行器加速冲向拱门。身后的无人机紧追不舍,它们显然也识别出了凯伦的意图,机炮开始预射,能量束在飞行器周围炸开。

二十秒后到达拱门。

凯伦降低高度,飞行器几乎贴着水面飞行,螺旋桨激起两道白色尾流。

拱门越来越近。他能看到拱门内侧的细节:斑驳的混凝土表面,裸露的钢筋,还有——那是什么?

拱门内侧,挂着一排东西。

不是结构部件,而是一排……人?

不,不是真人。是人形模特,穿着旧时代的时尚服装,用钢丝绳挂在拱门下方。大概有十几个,在风中轻轻摇晃。这显然是某个早已倒闭的时装品牌留下的广告装置,末日之后无人清理,就这么悬挂了十几年。

凯伦没有时间改变路线了。

他驾驶飞行器径直冲入拱门。

就在进入拱门阴影的瞬间,他看到了那些人形模特的脸。

它们都被画上了笑脸。夸张的、用红色油漆画出的笑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排漂浮的鬼魂。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不是凯伦的失误,也不是机械故障。

而是他的大脑,在关键时刻,彻底背叛了他。

就在飞行器需要通过拱门最狭窄处、需要精确控制高度和角度的那半秒钟里,凯伦突然“忘记”了如何操作飞行器。

不是忘记全部,而是忘记了那个特定的、微妙的操作组合:左手向前推四分之一节流阀,右手向右微调三度,左脚轻踩方向舵。

那个操作组合,他重复过上千次,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深处。

但现在,肌肉记忆消失了。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那段神经回路。

飞行器向左偏斜了一度。

只有一度。

但在三十米高度、四十米宽度的空间中,一度偏斜足以致命。

右侧机翼尖端擦到了拱门内侧的混凝土边缘。

没有剧烈碰撞,只是轻微的刮擦。但速度太快了,刮擦的冲击让整个飞行器剧烈震颤,控制面板瞬间跳出十几个警告。

更糟的是,那个刮擦点正好挂着一个人形模特。钢丝绳被扯断,模特旋转着飞起,撞向飞行器的尾部。

撞击不重,但时机太坏了——飞行器刚刚恢复平衡,尾部受到撞击再次偏斜。

这次,左侧机翼擦到了另一侧的混凝土。

两次刮擦,让飞行器的姿态彻底失控。

“凯伦!”艾拉喊道,但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凯伦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恐惧的空白,而是真正的、认知层面的空白。他看着控制面板上闪烁的警告灯,看着外面快速旋转的天空和水面,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改出旋转,稳住姿态,重新控制——但他不知道“怎么做”。

那些知识还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它们,像隔着玻璃看窗外的风景。但玻璃是打不破的。

是艾拉接管了控制。

她的手快速在备用控制面板上操作,切断了主驾驶的控制权限。飞行器的AI辅助系统启动,配合艾拉的手动输入,勉强稳住了飞行器的下坠趋势。

他们冲出了拱门。

但代价惨重。

右侧机翼严重受损,升力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左引擎过热报警,只能以百分之六十功率运转。最重要的是,那四架无人机——它们没有跟进来。不是不敢,而是不需要了。

它们在拱门外等着。

四架无人机呈菱形编队悬停在空中,武器模块全部锁定已经失控的飞行器。

通讯频道里传来了马库斯的声音。这次不是通过无人机扩音器,而是直接接入飞行器的通讯系统:

“T-739,游戏结束。关闭引擎,降落。这是最后通牒。”

凯伦看着屏幕上的无人机,看着它们武器模块上越来越亮的蓝光。他知道马库斯这次不会留手了。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无人机编队的后方,大约五百米处,水面上漂浮着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半球形的结构,像是某种水上设施。结构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顶部有天线阵列。最重要的是,结构侧面印着一个标志——

Chronos集团的标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城市病毒监测站-阿尔法”。

监测站。

凯伦的大脑突然清醒了一瞬间,像迷雾被风吹散。

监测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设备,意味着数据,意味着——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比如,紧急逃生载具。

“艾拉,”他低声说,手指重新搭上控制面板,“还能做出一次急转吗?”

艾拉快速评估飞行器状态。“勉强可以。但急转后我们可能彻底失控坠毁。”

“那就急转后立刻弹射。”

“什么?”

“目标是那个监测站。”凯伦说,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半球形结构,“马库斯不敢用重火力轰击那里,那里面有重要数据。而且那种站点一定有水下逃生舱。”

艾拉沉默了半秒。她的义眼快速扫描监测站结构,分析可能性。“逃生舱存在的概率百分之八十七。但我们弹射后,无人机可能会追击我们个人。”

“那就让它们追。”

凯伦深吸一口气。他的记忆还在破碎,他的大脑还在背叛他,但现在,他需要依靠的不是记忆,而是本能。

狩猎的本能。

“数到三。”他说。

“一。”

无人机武器模块充能达到峰值。

“二。”

马库斯的声音再次传来:“最后警告——”

“三!”

凯伦猛拉操纵杆,同时将节流阀推到极限——不是向前,而是反向。飞行器在空中做出一个违背物理常识的急停倒转,整个机身像被无形的手掌拍了一下,几乎垂直改变方向。

四架无人机的锁定系统需要零点三秒重新计算。

零点三秒,足够了。

飞行器冲向监测站。

马库斯显然没料到这一招。无人机编队迟疑了一瞬——攻击监测站是绝对禁止的,那是集团财产,里面存储着纽约地区逆模因病毒的完整监测数据。

就这一瞬的迟疑,凯伦和艾拉已经冲到监测站上空。

“现在!”凯伦吼道。

两人同时按下弹射按钮。

驾驶舱顶盖炸开,弹射座椅在火箭助推下将两人抛向空中。几乎在同一时刻,失去控制的飞行器撞上了监测站的外壳。

爆炸没有发生——飞行器的能源核心在撞击前自动紧急关闭了。但撞击本身足够猛烈,监测站的外壳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凯伦在空中翻滚,重力将他拉向水面。他能看见艾拉在几十米外,她的弹射座椅稳定伞已经打开,正缓缓下降。

也能看见那四架无人机。它们分成了两组:两架去查看监测站损伤,两架朝着他和艾拉追来。

但无人机没有开火。

因为马库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恼怒:

“活捉他们。我要亲自审问。”

凯伦落入水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冲击让他短暂失去意识。等他挣扎着浮出水面,吐出咸涩的海水,看见监测站就在眼前——那个被撞击出的凹陷形成了一个临时入口,扭曲的金属板像张开的嘴。

艾拉在不远处浮出水面,她已经在脱掉降落伞装备。

“监测站内部!”凯伦喊道,朝着那个入口游去。

身后,无人机悬浮在水面上方,但它们没有继续追击——监测站周围似乎有某种防护场,无人机无法进入。

凯伦抓住扭曲的金属边缘,爬进监测站内部。艾拉紧随其后。

里面一片黑暗,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另一种气味——那种甜腻的、腐烂的花香,和他们在停机坪闻到的一样,但更浓烈。

凯伦打开头盔上的照明灯。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监测站内部。

他愣住了。

这里不像一个科研设施。

更像一个……陈列馆。

墙壁上挂着几十个显示屏,每个屏幕上都显示着一个人的实时监控画面。那些人都在不同的环境中:有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的坐在窗前发呆,有的在纸上涂画着什么。

每个人头顶都有一行数据:姓名、年龄、感染阶段、债务年限、以及——“记忆腐蚀进度”。

凯伦走到最近的一块屏幕前。画面里是一个中年女人,她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摆着一本日历。她正在撕日历——但不是一张一张撕,而是随机地撕。撕掉一页,盯着看一会儿,然后贴回去,再撕另一页。

数据栏显示:

姓名:玛丽亚·陈

年龄:42

感染阶段:中级(早期)

债务年限:8年

记忆腐蚀进度:63%

备注:测试对象对‘顺序性’概念完全丧失。无法理解日历的正确使用方法,但保留撕纸的动作记忆。

下一块屏幕。一个年轻男人在对着一面镜子说话,但他的嘴唇动作和声音不同步——延迟大概两秒。他显然注意到了,表情越来越困惑,最后开始恐慌地拍打镜子。

姓名:大卫·吴

年龄:28

感染阶段:中级(中期)

债务年限:12年

记忆腐蚀进度:71%

备注:测试对象正在失去‘同步性’感知。视听信号的时间差超出大脑处理能力,即将引发认知崩溃。

下一块。

再下一块。

几十个人,几十个被观察、被记录、被分析的“测试对象”。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监视,不知道自己是一个巨大实验的一部分。

而在所有屏幕的中央,最大的那块显示屏上,滚动着一行标题:

逆模因病毒社会适应实验-纽约试验区

目标:观测病毒在不同债务年限、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人群中的腐蚀进度

阶段:第三阶段(社会融合测试)

监督者:马库斯·索恩,清欠行动部

凯伦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胃里升起。这不是意外,不是泄露,不是事故。

这是实验。

整个纽约,成千上万的感染者,都是实验品。

艾拉走到控制台前,她的义眼已经接入了监测站的内部网络。“这里存储了过去六个月的全部观测数据。还有……实验计划文档。”

她调出一份文件,投影在空气中。

标题:《“摇篮计划”扩展方案:成人社会再适应协议》

文档内容快速滚动,但几个关键段落被艾拉高亮标出:

“……研究表明,逆模因病毒对时间感知的腐蚀具有高度选择性。债务年限越长、时间焦虑越严重的个体,腐蚀速度越快。这为‘社会优化’提供了新方向……”

“……建议将病毒监测站升级为‘再适应中心’。对中级阶段感染者进行记忆编辑,强化他们对‘永恒当下’的接受度,减少因认知失调产生的痛苦……”

“……最终目标:创建一个无时间焦虑、无未来恐惧、无过去眷恋的‘稳定社会’。这样的社会将最大化时间借贷的接受度和使用率,消除因‘寿命有限’而产生的消费保守倾向……”

凯伦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金属面板凹陷下去,但他的手指骨也传来剧痛。

“他们不只是在做实验。”他嘶声说,“他们在……设计一种新人类。”

艾拉沉默地看着那些屏幕。她的义眼倒映着几十个人的痛苦,那些被困在时间碎片里的人,那些正在忘记“然后”的人。

然后她说:“凯伦,看这个。”

她调出了另一份文档。不是实验计划,而是一份个人档案。

档案照片上的人,凯伦认识。

是他父亲。

文件标题:《特殊观察对象:托马斯·沃克-已故》

债务年限:0年(从未借贷)

感染状态:自然免疫(疑似)

观察期:2135-2139

结论:对象对逆模因病毒表现出完全抗性。大脑时间感知神经结构异常,可能为先天性。对象于2139年7月死于‘意外事故’。尸检报告遗失。

备注:对象的配偶伊芙琳·沃克于2127年成为首个时间借贷者。对象的儿子凯伦·沃克于2144年成为清欠人,编号T-739。建议持续观察家族遗传特征。

凯伦盯着那份档案,血液在耳边轰鸣。

父亲没有借贷。

父亲对病毒免疫。

父亲死于“意外事故”。

尸检报告“遗失”。

而母亲,在父亲死后八年,成了第一个时间借贷者。

他,在母亲借贷三年后,成了追讨时间债务的清欠人。

这一切,是巧合吗?

监测站外传来声音。不是无人机,而是人声——马库斯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准备强行进入。

艾拉拉住了凯伦的手臂。“我们得走了。这里一定有逃生舱。”

凯伦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父亲的档案照片。照片里的托马斯·沃克微笑着,眼神清澈,仿佛能看透时间的迷雾。

“走。”凯伦说。

他们冲向监测站深处,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逃生出口。

而在他们身后,控制台上最大的那块屏幕里,所有被监视的感染者突然同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抬起头,看向监控摄像头。

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正在逃离的凯伦和艾拉。

然后,几十个人,同时开口,用几乎同步的声音说:

“时间……是个圆……”

“开始……就是结束……”

“我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