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标准化
名单公布那日，灵牙坊的公告栏前再次挤满了人。
贾非才用朱笔将十个名字工工整整写在黄纸上，贴在原先的告示旁。晨光初照，墨迹未干，十个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林泉、周旺、吴明、苏雨、赵铁、孙青、王石、李木、钱水、冯火。
最后还多了一个小字备注：特邀执事，阴阳平。
人群嗡地议论开了。
“冯火？是不是北雪岭种冰心花那个老冯家的小子？”
“周旺我认识！以前在孙丹师的丹堂做过杂役！”
“吴明？是那个炼火法的老吴吗？他都快六十了还来学丹？”
“阴阳平……不会是昨天那个黑白眼的怪人吧。阴阳平衡，倒是，人如其名？”
议论声中，被选中的十个人陆续挤到前面。有人喜形于色，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满脸难以置信。
孙老丹师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那张名单，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他在等着看笑话。
“一次十个学徒，也让老朽开开眼，看看你这‘丹道’是怎么个传法？”说完，他拂袖而去。
接下来三日，金谷坪风竹道人的旧居，被贾非才改造成为临时工厂，并且闭门谢客。
一时间，坊间传言四起。
有人说看见贾非才连夜从各处搜罗灵值，一天之内就运来几车灵草，堆满了整个后院。
有人说听见丹房里整夜传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是在改造什么。
还有人说，贾非才那几个学徒，每天根本就不进丹房，天天做个杂役的活儿。
“装神弄鬼。”孙老丹师和其他几个丹师坐在自家丹房里，一边喝着茶，一边翻看着一张信笺，冷笑道，
“简直是胡闹，贾非才居然要把几人拆分成不同工种，协同炼丹？”
“这事可是真？”另外一名丹师也觉得不可思议。
“千真万确，昨日他们已经合练了十一次，却一次也没有成功，今日还要继续合练。”一个穿青袍的吴丹师轻描淡写的说道。
此时，贾非才穿了件简单的青色短打，袖口挽到手肘，看起来不像个丹师，倒像个工匠。
他身后，十个学徒排成两列，也都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个个站得笔直，精神抖擞，站在丹房里。
只是他这丹房跟寻常丹房不同。
寻常丹房，正中摆一个丹炉，周围都是存放灵草的封灵柜，还有引导地火灵炭，最多再有几个蒲团，一张桌子。
可眼前这风竹丹房，完全变了模样。
丹房被重新隔成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之间用半人高的矮墙隔开，矮墙上开了窗口，可以传递东西。
贾非才一声，“回到各自工位。”众人急忙跑向不同隔间。
第一个区域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苦麻根。
第二个区域是几个大水槽和一张长桌。
第三个区域空着，只摆了一张桌子和几排木架。
第四个区域最显眼——那里并排摆着两个丹炉，每个丹炉前有一个蒲团。
第紧挨着丹炉区域，没有矮墙，只用布帘隔着，内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滴漏和蒲团。
冯火跟在贾非才身后，两人走到第一个区域前，贾非才朗声对着两人道：“炼丹一道，首重材料。
灵草年份有差、品质不等，若混为一炉，药性必然驳杂。
你们分药区，专司灵草分拣、鉴别。”
他示意周旺跟孙青开始工作。
孙青有些紧张，但还是深吸一口气，从一堆苦麻根里，随手抓起一把，这些苦麻根都一样，肉眼难辨。
周旺只扫了一眼，手指翻飞，刷刷几下就将这些苦麻根分成了七小堆。
“这是三年生的，根须完整，品相中上。”
“这是一年生的，采摘时受了伤，这处有虫蛀，只能入下品。”
“这是两年生的，炮制时火候过了……”
他一边分一边说，如数家珍。不过十息功夫，一把苦麻根分得清清楚楚。
然后，两人苦麻根放在一起对比，确认彼此的苦麻根品相都分的无误，这叫相互监督，相互学习。
最后才从小窗口，按照品质，从低到高的原则递给第二个隔间。
贾非才又走到第二个区域：“灵草分拣后，需清洗、切割、炮制。
炮制之法，因药品质而异，必须在入药前，进行预处理，使得入炉灵药，品相一致。”
林泉三人接过周旺分拣好的苦麻根，只见他先将不同的苦麻根，浸入不同的灵液中，按照浸泡的成色，分批取出。
用药刀从头部开始，顺着纹理一层层削去外皮。那刀法极稳，削下的皮薄如蝉翼，半点不伤内里。
削完皮，他又换了把小刀，将山参切成均匀的薄片，每片厚薄一致，放在灯下一照，几乎透明。
接下来，是第三个‘入药区’。”
赵铁面前摆着十几个玉盘，盘里是已经预处理好的一份份几乎一模一样的药材。
贾非才点点头，走到第四个区域。
吴明和王石已经开始操控炉火，时而炽白如日，时而橘红如霞，时而暗红如炭。
火焰的温度、大小、形态，随着他双手微小的动作不断变化，精准得令人心悸。
“炼丹之要，首在火候。”贾非才道，“火候差一丝，药性损三分；火候错一刻，整炉尽废。
‘控火区’专司丹火操控。”
最后，朝苏雨点点头。她迅速将滴漏加满水，手里的小云术催动，形成一团雾气。
只见只见她看向吴明两人，喊道：“升温！”
吴明和王石同时深吸一口气，双手在丹炉壁上轻轻一按。
炉火骤变！原本炽白的火焰，忽然转青，丹房内温度陡然升高，
苏雨一心二用，一边盯着滴漏，一边注意着小云术，凝成的雾气变化，两者似乎在一刻汇集时候，她喊道：“入药。”
赵铁立刻动了。端起两只玉盘，将内所有灵药，分别投入两只丹炉中，精准得毫厘不差。
接下来，苏雨按照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温度，不停要求吴明和王石或升温，或降温。
只是她这个区域是封闭的，除了贾非才和苏雨外，任何人不得进入。
大家才没有发现，苏雨的所有指令，都在她眼前的一张表单上。她只是按照表单，一步步要求罢了。
丹房内九人各司其职，配合无间。分药的、预处理的、控火的、入药的，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岗位上，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阴阳平站在角落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整个流程，一眨不眨。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炼丹场景，在他印象里，炼丹不应该是有高深莫测的丹诀，玄奥难懂的药理，怎么到了这里，只有分工、配合、简单的流程。
这不像在炼丹，倒像……在打造一件法器胚胎。
他看得最仔细，也最震撼。
他经过这几天观察，已经有些品味。看出了贾非才这套方法的精髓。
这不是在教人炼丹，这是在把炼丹拆解成一道道工序，让每个人只负责其中最擅长的部分，然后通过严密的配合，拼凑出完整的炼丹过程。
这思路，完全颠覆了修行界千百年来“一人成丹”的传统。
这想法……太大胆了。
不过，他和贾非才站的高度自然不同，见到的风景也不同。
丹道发展到如今，几十万年的时间里。像贾非才这样奇思妙想的前辈不是没有，但如今，丹道依然在走“一人成丹”的传统。
除了个别丹师弊处自珍外，更多的是像他这样的丹师，无疑都失败了！
两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熄火！”苏雨低喝一声。
两个丹炉前的吴明和王石同时收手，炉火缓缓熄灭。
丹房里生出阵阵药香，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贾非才走到主炉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炉壁上。炉温还未完全降下，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毫不在意。
“取丹！”
炉盖缓缓掀开。
白气蒸腾，不待待白气散尽，赵铁掐动剑符，迅速从丹炉内取出丹药，分别装入一只只瓷瓶内。
等全部二十只瓷瓶装完，贾非才拿起一只瓷瓶，回去自己的静室，“你们将刚才所有动作都重新复盘一遍。”
除了冯火外，其他人此刻还没松口气，又都开始对着各自的工序表，检查起来。
不多时，贾非才跑出静室，拍着手，对学徒们道：“成了，成了！”
“苏雨你过来！”他将十人中唯一的女子叫过来。
打开瓷瓶，在她手上轻轻一滴，只见苏雨的皮肤，随着灵液浸入，确实滋润了一些。
学徒们眼睛都亮了。
其实，他们心里多少，对于贾非才这个炼丹法，是有些非议的。但如今见到真的成功，一切想法自然都顷刻烟消云散。
贾非才笑了笑：“今日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我们全力炼制养颜灵液。”
“贾师放心！我们一定用心学！”众人齐声道。
待学徒们散去，贾非才走出丹房。
夕阳西下，金谷坪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这里虽然没有灵牙坊热闹，也依旧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修士论道声，混成一片繁华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