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西门(求收藏,追读,建议)
晨雾尚未散尽,莲花庵青灰色的院墙在朦胧中显得格外清寂。
贾非才与妙音一前一后踏出庵门,石阶上还凝着夜露。妙音依旧缄默,脸上那道朱红胎痕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色泽,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就在两人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路旁一丛茂密的青竹后忽然传来窸窣声响。
贾非才警觉侧目,妙音却已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短木鱼锤,锤头隐隐有符文流转。
竹叶轻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来人身着月白锦袍,腰系玉带,面如傅粉,唇若涂丹,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眼波流转间竟真有潋滟水光。
他身形修长,举止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乌发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更添三分风流。
贾非才心中一震……这相貌,这气质,若换作女装,骚媚不输潘金莲多少。
“哎呀,妙音姐姐,这位……,晨安!晨安。”那人未语先笑,声音清润悦耳,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然后,急忙正冠行礼:“小可在此有礼了。”
妙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按在木鱼锤上的手指收紧:“西门庆,你在此作甚?”
西门庆!
贾非才瞳孔微缩。昨日才见潘金莲,今日又遇西门庆……这莲花庵周围,莫非是《水浒》人物批发市场不成?
西门庆仿佛没看见妙音的冷脸,目光在贾非才身上打了个转,笑意更浓:“这位?”
贾非才举手行礼,“太白贾非才!”
西门庆急忙回礼,“原来是太白高足,幸会,幸会!小可复姓西门……”
“单名一个庆字。大家都喊小可一声大官人,敢问两位将去何为?”
“山外山。”贾非才神情有些古怪,名字、混号,居然都能对上。
西门庆两手一拍,“小可恰好今日也要赴山外山,这真是缘分啊!不如结伴同行?小可备了云车,方便得很。”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竹林旁停着的一辆精致云车。
车身以沉香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莲花缠枝纹,拉车的不是凡马,而是两匹通体雪白的灵鹿,鹿角晶莹如玉,正低头啃食着路边的青草。
妙音冷哼一声:“不必。我与贾公子步行即可。”
“步行?”西门庆掩口轻笑,这动作由他做来竟毫不违和,“姐姐说笑了,此去山外山尚有三十余里山路,再说了……”
他眼波流转看向贾非才,“太白高足这般人物,若是在山路上沾染了尘泥,岂不是唐突?”
贾非才心中快速权衡。这西门庆来得蹊跷,但云车确实能节省时间。
更重要的是,此人对潘金莲和莲花庵似乎颇为了解,或许能套出些有用信息,昨晚那副字,让他一直如鲠在喉。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大官人了。”贾非才拱手笑道。
妙音猛地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终究没说什么,只冷冷道:“你们自便。”
说罢竟真的转身,独自一人沿着山路快步离去,灰色缁衣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西门庆望着她背影,幽幽一叹:“妙音姐姐还是这般不近人情。”他转向贾非才,殷勤地掀起云车珠帘,“贾道兄,请。”
车内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宽敞,铺着柔软的雪貂皮垫,中间一张小几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精巧点心,熏香袅袅,是清雅的莲香。
云车缓缓启动,灵鹿四蹄踏空,竟离地三尺平稳前行,速度不快,却胜在安稳。
西门庆亲手为贾非才斟茶,动作行云流水。
“大官人不是专程等在下的吧……”贾非才看似随口,无意的问了句。
“自然是冲着金莲夫人来的,可惜,今日又不得见佳人。”西门庆似乎受了多大委屈,贾非才才开口一句未完,他便大吐苦水。
“金莲夫人,哦,就是莲花庵的妙莲师太。莲花庵这一脉,说来复杂。她师从一心神尼,佛道双修。
门下弟子皆有两个名号:佛号以‘妙’字起,道号则随意些。譬如妙音师姐,道号便是‘无颜’,自嘲面上这疤。”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至于金莲夫人,佛号妙莲,道号便是‘金莲’。我们这些外人,便按场合混着叫。”
贾非才端起茶杯,佯装随意:“原来如此。那西门公子与庵中诸位……”
“祖上略有往来。”西门庆笑得暧昧,“不瞒贾公子,小可平生最爱结交美人,这莲花庵虽为佛门清净地,却偏偏出美人……金莲夫人淫绝东青。
妙音师姐虽面上有瑕,但那身段气质,啧啧……更别说庵中那些年轻女尼了。”
贾非才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潘金莲是淫妇?”
西门庆一拍大腿,怒喝一声:“那个混蛋造的谣!”
“不是你说的吗?她淫绝东青。”
西门庆张了张嘴巴,呆了半晌,然后又重重一拍大腿,愤然道:“不错!就是个淫妇!
一女勾引二夫,让武大和武二那两个夯货,自相残杀,简直……”
贾非才插口问了句:“武大、武二不是亲兄弟吗?”
“此乃以讹传讹!”西门庆摆摆手,眼中闪过戏谑,
“不过二人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一心神尼座下原有两位护法罗汉,一位号‘降龙’,一位号‘伏虎’。
三十年前,神尼携金莲夫人赴东海法会,两位罗汉随行护法。”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也不知那淫妇人使了什么手段,引得二人生了龃龉。
法会之上竟动起手来,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且专攻对方下三路。
结果,降龙罗汉双腿尽断,成了‘三寸钉’;伏虎罗汉则……断了根本。”
西门庆嘴角微扬:“于是便有好事者编排,说降龙没了‘大’腿,该叫‘无大’;伏虎没了那‘二’两肉,该叫‘无二’。
传来传去,竟成了兄弟相残的典故……”
看着他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贾非才忽然道:“大官人不会就是那‘好事者’吧?”
西门庆连连摆手,神色却无多少慌张:“这玩笑开不得!且不说我们祖上有旧,那一心神尼岂是好相与的?我哪敢编排她的弟子。”
这般急着否认,倒有几分此地无银了。
西门庆又絮絮说起潘金莲,说她因此被神尼“发配”到这灵牙岛。
自己仰慕芳名才跟了过来,日日守在庵外盼能一亲芳泽。
说着说着,见贾非才听得入神,忽然压低声音:“既然贾道兄昨夜留宿庵中,可曾见过……夫人房里那副字?”
他眼神闪烁:“上面只五个字——‘奇变偶不变’。”
贾非才心中一震,面上却淡然,反将一军:“我倒好奇另一事——金莲夫人白日为尼,夜晚还俗,这一头青丝……是如何长得这般快?”
西门庆闻言一怔,随即讪讪而笑,端起茶盏掩饰神色:“这个嘛……
佛门自有神通,道法亦有玄妙,一心庵传承,岂是我等能揣度的?”
云车外,灵鹿轻蹄踏过山涧薄雾,远处山外山的轮廓已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贾非才下了车,才发现所谓的山外山,则是处大行院。
从远处望去,不过是一片掩映在青松翠柏间的普通院落,白墙灰瓦,与灵牙岛上随处可见的修士别院并无二致。
可近前细观,便能察觉出不同——那墙不是普通的白,而是掺了南海明珠粉的冷玉白,日光下隐隐流转着月华般的光泽;
瓦也不是寻常的灰,而是北地玄铁烧制的墨玉瓦,片片瓦当上都刻着细密的避尘符文。
目光掠过两侧廊柱,忽然在正门两侧的乌木廊柱上,看到了一副镌刻的楹联。
那楹联以朱砂填色,笔法飘逸中带着几分缠绵之意:
云雨无心渡春水,
禅茶有意染尘缘。
贾非才脚步微顿,心中暗叹——好一副淫而不俗的对联。
上联“云雨无心渡春水”,看似写景:山间云雾雨露自然而然地润泽着春日的溪水。
但“云雨”二字在诗词传统中早有暧昧隐喻,更不必说“渡春水”那若有似无的撩拨之意。这“无心”用得妙,既显淡泊,又留遐想。
下联“禅茶有意染尘缘”更是精绝。“禅茶”本是清净之物,却偏要“有意”去“染尘缘”,主动沾染红尘情缘。
这一“染”字,既是茶染水色,也是情染人心,将方外清修与人间情欲的矛盾统一,直白中透着雅致。
整副对联看似在说山水茶禅,实则处处暗合风月。更妙的是,这联挂在佛庵别馆门前,竟不显突兀。
你若说它淫,它字字清雅;你若说它清,它又句句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