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异常
紫云炉下的地火纯青如琉璃,将丹房一侧的暖阳玉壁映照得光影摇曳。
贾非才盘坐在玉蒲团上,看着老刘头那枯瘦如竹节的手指将最后一味“冰心草”投入炉中。
炉内传来细密的“噼啪”声,清冽的药香传出,沁人心脾,就连灼热的丹炉,都有了一丝凉意,丹房内令人烦躁的闷热顿时消散大半。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老刘头没有回头,声音在炉火的嗡鸣中显得有些飘忽,“冰火相济,方是炼出‘破障丹’的真髓。
你且静心凝神,待此炉丹成之时,你与自修共分食,届时我引丹气入你二人经脉,助你们冲破那练气第三重,进入第四重凝真境。”
刘自修是刘老头的亲孙子,也是他唯一的亲人。贾非才应了一声,闭上眼,按照三百六十副《白阳图解》注释,引动真气,在体内缓缓运转,稳住丹火。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三年。贾非才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体却恢复到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不知道是穿越时空,时间倒流,还是地球和这个世界有时差。
他是个在并购谈判桌上猝死的投资人。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个世界。
也是他运气好,刚好被在灵牙山采药的风竹道人发现。风竹道人本身无亲无故,加上贾非才他居然是天生道种,这才将他收为徒弟带回了金谷坪。
赤条条而来的贾非才身上,唯一带着的就是一只小鼎,这鼎还是他小时候,在地摊上捡来的。
当时只见这鼎,不是圆形而是八面,每一面都浮雕着晦涩的云纹景致,觉得好玩。
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的贾非才,立刻就觉得这个鼎,可能就是自己的金手指。
于是,学着那些前辈,先在手指上咬了一口,将自己的血涂抹在鼎身,结果毫无反应。
又特找了个好天气,将鼎放在月亮底下,吸收了七天月光,还是毫无反应。
不得已,拿着鼎跑到厕所,焚香祷告,口念福生玄黄天尊。还是毫无反应。
就在他快要忘记这个小鼎的时候,它终于有反应了。
三个月前,贾非才无意中将三株最普通的“清心草”按到胸口的时候,他自己连带“清新草”居然凭空消失。
没有灵光,没有法诀,甚至没有灵气波动。
只有小鼎掉落地上。
贾非才终于知道这个小鼎叫归墟鼎,只有一个功能,此鼎能衡量万物价值,链接不同纬度,达成跨界交易。有“万物归流,皆入此虚。”之称。
过去三个月,他靠着这尊归墟鼎兑换出来的丹药,悄无声息冲开了练气三重开脉境。
即便他谨慎地控制着速度,将进度维持在“勤奋可及”的边缘——直到三天前,他服下新炼的丹药后,凝出第一百灵八道真气,整个第四重凝真境界水到渠成般贯通,灵力流转时竟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什么是秘密,就是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才是秘密。
一个秘密一旦被人知道了,哪怕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自己,那这个秘密也不在是秘密,因为自己一定会利用这个秘密。
因此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秘密被发现就成了时间问题。
“师侄近来,进境颇快啊。”
老刘头的声音将贾非才的思绪拉回丹房。这位师叔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手上控火诀的节奏却丝毫未乱。
即便刘老头与自己师父相交莫逆,又是师父临终的托付之人,但有些事也还是不能讲明。
贾非才面上不动声色:“师叔谬赞。弟子资质愚钝,不过是勤能补拙,加上师父留下的那些丹药……”
“勤能补拙?”老刘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丹火的噼啪声中有些模糊,“你师父风竹的炼丹本事,我清楚。
他能炼出一纹中级丹药——养气丹,已是极限,成丹率不足三成。
若他留下的丹药,能让你一口气突破练气三重开脉,进入练气四重凝真,我还是有点信的。
可三个月连凝一百零八道真气,这话怕你师父自己都不信吧!”
丹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贾非才没有睁眼,但后背的肌肉已然绷紧。他感觉到老刘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长辈看晚辈的温和,而是带着某种实质性的审视——像一个老木匠,看着眼前的一棵树,计算着可以合上几口板。
“弟子……不知师叔何意。”他声音平稳,但刻意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心里却波涛汹涌。
贾非才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而这个愚蠢足以致命。
他用前世那个和平年代的逻辑,来推演这个世界的“常理”。在那个世界,同事不会因为你业绩太好而杀人;竞争对手最多用举报,诋毁等手段打压你。
所以他想,只要足够低调,不与人结仇,不露财,危险就离得很远。
但他忘了计算两件事:第一,修仙资源对修行速度的放大效应,远超资本对财富的放大效应;
第二,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平时温和守序的人,撕下面具的速度会快得令人心寒。
“四十三年。”老刘头忽然说。
“什么?”
“我与你师父相交,四十三年又七个月。”老刘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他倒是放心走了,留下我进退两难。”他顿了顿,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拍向左手手掌,开始无意识地拍打,节奏由缓渐急,与室内的呼呼的丹火诡异地合拍。
“君骑白鹿兮入苍茫,余抱冰心兮立晚霜。”老刘头忽然吟道,声音低沉沙哑,
“四十载共偃兮失其光,山嵯峨峨兮川汤汤。”
贾非才瞳孔微缩,听着这悼亡诗,眼神已在朝四周观察……
“春兰萎于故圃兮,秋蓬转于大荒。”
“窥天道之无常兮?抑人事之难量?”
“唯幽明终异路兮,寄永忆于风霜。”
最后一句落下,丹室内陷入死寂。
他顿了顿,转向贾非才。炉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种复杂的光——有回忆的温暖,有即将做出决断的痛苦,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所以当他把你这根独苗托付给我时,我是真想把你当子侄照拂。”老刘头说,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
“哪怕你资质平庸,只要安分守己,在这金谷坪当个灵植夫,我也能保你一世温饱,甚至帮你娶妻生子,延续香火。”
贾非才沉默着,等待那个“但是”。
他知道,接下来听到的,才是今晚真正的主题。
“但是你不安分。”老刘头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三个月前,你进入练气第四重凝真境,两月前,你凝出三十六道真气。一月前,凝出七十二道真气。现在,你居然一百零八道圆满了。”
他每说一句,伸出一根手指。
每一根手指,在贾非才心上,都像立刻多压下了一座大山。
“下品道骨,修的是太白剑宗入门的《白阳图解》,按理说,你师父的财力,能让你破关进入第四重都算勤勉。”
老刘头盯着他,目光像要剥开他的皮肉看到骨髓,“可你破了第四重,特别是最近三个月,这速度,便是自修上品道骨,丹药全力供养,也要一年半载才能达到。”
他边说,边忽然从怀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照灵镜。
镜面对准贾非才。
镜中映出的青年影像模糊,但周身经络中,一百灵八处光点,正按照一定规律忽明忽灭,而在胸腹之间,丹田处一片光亮,所有光点正在凝聚,其亮度……纯净而稳定,完全没有强行破关的虚浮感。
“根基稳固,灵力凝实,没有丝毫服用劣质丹药的杂质残留。”老刘头收起铜镜,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那是一种混合了贪婪、狂喜和孤注一掷的情绪,“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图穷匕见。
贾非才终于转过头,直视老刘头:“师叔是在审问我?”
“我是在救你。”老刘头笑了,笑容苦涩而扭曲,“小贾,你太年轻,不知道这修行的水有多深,师叔是怕你把握不住。
你不懂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告诉你,你这样下去,不出一年,这金谷坪盯上你的人,怕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向前一步,炉火将他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个择人而噬的怪物。
“当然,我也等不了了。”老刘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还有半个月,就是宗门一年一度序列弟子考核,序列弟子最低要求是三年内进入练气四层。自修只差临门一脚。”
他伸出的手指在轻微颤抖:“我只有这一个独苗,自修他等不起!今年错过了,明年便过了三年期限。一辈子就是外门杂役的命,和我一样!一样!”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丹房的墙壁回荡着这声怒吼,炉火都为之摇曳。
贾非才听懂了。这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怀璧其罪”的故事,而是一个具体的、血淋淋的生存选择。
老刘头就像一个即将被银行清盘的企业主,眼前突然出现一笔无主的巨额现金——道德?律法?四十三年交情?在子孙后代的前途面前,轻如鸿毛。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自己那“还算克制”的修为进度。
自己以为三个月凝炼一百零八道真气“不算夸张”,但在一个其他人看来,这已经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神迹。
“所以师叔认定我身怀异宝,想夺为己有?”贾非才缓缓站起,膝盖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刻的荒谬感——自己小心翼翼,却依然触动了那根最致命的弦。
“是借。”老刘头纠正道,语气却毫无诚意,“借来一用。等将来自修入了内门,等我缓过这口气……或许还能还你。”
“若我不借呢?”
老刘头沉默片刻,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那就别怪师叔心狠了。
你身上的东西,能让一个下品道骨的常人,有如此进境。若是给自修用……他上品道骨的资质,配上这等宝物,何止筑基?便是金丹,甚至更上层,也未必不能一窥!”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低,却更显狰狞:“而且你死了,这东西才真正安全。死人才不会泄密,不会报仇,更不会有一天反悔来讨要。”
贾非才一身寒意,心脏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呼吸都有些凝滞。
“师叔,太白剑宗自有法度,杀人可不是那么好脱罪的。”
听了这话,刘老头反而收起了狰狞,呵呵一笑:“所以,我才让你意外啊!”
贾非才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当利润达到百分之三百时,资本家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
而在这里,利润不是百分之三百——是子孙的道途,是家族的崛起,是彻底改变命运的可能性。
这利润,足够让一个看起来和蔼的师叔,变成冷静的谋杀犯。
自己怎么会天真到以为,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宗门秩序律法”和“四十三年的交情”会是可靠的屏障?
太平病。
这是和平年代生活太久养出的绝症。以为秩序坚不可摧,以为人心总有法律底线,以为“不至于”。
现在,代价来了。
“凝神!”
老刘头忽然暴喝,双手掐诀一变!炉盖轰然洞开,乳白色丹气如灵蛇窜出,直扑贾非才面门!
这一次,贾非才看得分明——那丹气深处,除了原本刘老头的真气引导之力,还夹杂着一缕极隐晦的灰黑色细丝!那是……经过伪装的慢性丹毒!
若让这丹毒入体,短期内只会表现出“冲关失败、灵力紊乱”的症状,但根基已损,三五日内必经脉枯萎而亡。
届时,又是一桩“急于求成、炼丹出岔”的意外,完美地发生在“好心助晚辈冲关却发生不幸”的叙事框架内。
好精妙的手法!好深的心机!好冷静的谋杀!
贾非才心中冰冷,但手上的动作却比思绪更快。他假装顺从地吸入丹气,暗中却将贴肉藏着的归墟鼎抵在胸前。小鼎传来微弱的吸力,将那缕灰黑丹毒尽数吞噬。
与此同时,他的感知全开,捕捉到了玉蒲团下那处阴寒阵眼的波动——与丹炉喷出的灼热金红之气,属性截然相反!
来了。冰火相冲,制造“走火入魔”的完美现场。就算丹毒没立刻生效,这阴阳冲突也足以让一个正在冲关的修士灵力暴走。
“师侄,借你三分灵力反注丹炉!”老刘头声音急促,带着得手的兴奋。
贾非才完全无视刘老头的存在,不但没有反注灵力,而是强行截断正在冲关的真气,任由其在自身经脉中逆冲,同时身体后仰!
这个动作会让他受内伤,但比起经脉被阴阳灵力冲垮,这已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噗——!”
一口鲜血喷出,正喷在身后阴寒阵眼上。血中灵力与阴气一触,发出“滋啦”轻响,那处阵眼的波动骤然紊乱。
老刘头瞳孔一缩:“你?!”
就是现在!贾非才右手在袖中一翻,师父留下的焚阳符滑入掌心。他仅激发符箓表层的纯阳之气,化作细如火线的光芒,射向阵眼与鲜血接触点!
纯阳之火,点燃至阴之血,引爆隐藏阵力!
“轰——!!!”
爆炸并非来自丹炉,而是来自贾非才刚才坐着的蒲团。阴寒灵力被纯阳之火引动,与地火阵法剧烈冲突,小范围的灵气瞬间暴走!碎裂的玉石、扭曲的火焰、混乱的灵力流席卷了整个丹房!
老刘头首当其冲。他为了控制丹炉和引导贾非才,站得离阵法核心太近了。暴走的灵力流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护体灵光上。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眼中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想不通,这个平时看起来老实甚至有些懦弱的师侄,如何能在生死一线间,做出如此精准、如此狠厉的反制?
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了。因为那炉真正在炼制的“破障丹”,在失去控制的地火与暴走灵力的双重冲击下,炉内平衡被彻底打破。
第二次爆炸,来自丹炉。
炽热的丹火、未成的药液、狂暴的灵力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团金红色的火云,吞噬了半个丹房。
老刘头的护体灵光只坚持了一息便轰然破碎,他的身影被火云吞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不甘的惨嚎。
贾非才在引爆阵眼的瞬间,就已用尽全力向后翻滚,将丹房最边缘的厚重石案推到,躲在之后。
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仍将他掀飞,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肩胛处传来骨骼裂开的剧痛,五脏六腑如同移了位。
烟尘、火光、刺鼻的焦糊味与药味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缓缓平息。
贾非才咳着血,挣扎着从碎石中爬起来。丹房已是一片狼藉,紫云炉倾倒在地,炉身布满裂纹。地火阵法被毁,残余的火苗在杂乱的材料上跳动。
老刘头倒在丹炉旁,道袍焦黑破碎,面目模糊,气息全无。
他手中,还紧攥着一块已经激活了一半、刻有“封灵”符文的玉牌——那是准备在“事故”后,彻底封锁现场灵气残留,掩盖最后一丝不和谐痕迹的后手。
贾非才踉跄着走过去,捡起那玉牌,又俯身从老刘头怀中摸出他的储物袋和那面照灵镜。
镜子入手冰凉,镜面映出他苍白染血的脸,顾不得这些,都先胡乱丢进归墟鼎。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尚且温热的废墟里,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燎般的疼痛。
脚步声和惊呼声从外面传来。
“怎么回事?刘师叔的丹房?!”
“快!快去禀报执事!有爆炸!”
贾非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已只剩惊魂未定的茫然与深切的悲痛。他看向冲进来的同门和随后赶来的执事,声音沙哑颤抖,眼泪恰到好处地在眼眶打转:
“丹……丹炉……炸了……刘师叔他……为了护我……把我推开……他自己……”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低下头,肩膀耸动。一半是表演,一半是劫后余生真实的生理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