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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建筑学概论

共 77 章

我也有花束般的恋爱!

正在阅读 · 第8章

第8章

十二月的风,彻底剥去了树木最后的伪装,只剩下遒劲的枝干,如同炭笔的线条,利落地分割着灰白色的天空。建筑系馆的工作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将窗外呼啸的北风隔绝成模糊的背景音。林默正在修改一个水彩渲染的局部,试图让色彩的过渡更加自然。夏悠然则在对面的桌子上,专注地搭建着一个体块模型,手边散落着白色的U胶和切割好的薄木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制品气味。

“哎呀!”夏悠然忽然低呼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丢下手中的尺规,凑到那扇因内外温差而蒙着一层白雾的窗玻璃前,用手指擦出一小片明净,鼻子几乎要贴了上去,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林默!快看!下雪了!”

林默抬起头。窗外,细碎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开始飘洒,试探性地落在光秃的枝桠和深色的路面上。很快,那雪粒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茸毛般,轻盈地、寂静地,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倾泻而下。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像样的雪。对于在南方海滨城市长大的夏悠然来说,雪总带有一种童话般的、令人心折的魔力。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闪烁着比工作室所有灯盏加起来还要明亮的光,那是一种混合着孩童般纯真与探险者兴奋的光芒,“就一会儿!透透气!这雪太美了,不能只隔着窗户看!”

林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因激动而泛着红晕的脸上,又扫了一眼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渲染作业和未干的颜料。理性告诉他应该留下。但看着她那双盛满期盼、几乎是在恳求的眼睛,那拒绝的话在嘴边盘旋了片刻,最终还是被窗外那片越来越密的、无声喧嚣的白色所融化。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好。”

夏悠然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比阳光更灿烂的笑容。她立刻雀跃起来,飞快地穿上她那件厚厚的、带着毛绒帽子的白色羽绒服,又拿出了一条鲜艳的正红色羊毛围巾,仔细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自然地垂在胸前,像一团移动的、温暖的火焰。林默只是默默套上了他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依旧是那片沉静的、近乎于雪前天空的色调。

走出建筑系馆,一股清冽干净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们。与世界被暖气包裹的室内不同,户外的空气像被雪洗过一般,带着凛冽的甜味。雪比在室内看到的更大、更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落在他们的头发、肩膀和眼睫上。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平日里校园的喧嚣被这厚厚的雪毯吸收殆尽,只剩下脚步踩在新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以及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如同情人间低语般的细微声响。

夏悠然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欢快地跑到前面,故意踩在无人踏足的、平整如缎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属于她的脚印。她伸出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温暖的织物纹理上瞬间融化成晶莹的水珠,然后发出清脆的笑声。

“林默!你看!这片是六角形的!好完整!”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举着手掌跑到他面前,献宝似的给他看那即将消逝的冰晶。

林默低头,看着那片在她掌心迅速融化的、精巧绝伦的雪花,又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雪花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蝴蝶栖息在花瓣边缘。她的鼻尖和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呵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倒映着整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也倒映着他有些怔忡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在这片纯白天地里嬉戏。看着她团起一个雪球,小心翼翼地向远处一棵光秃的银杏树掷去,雪球在树干上炸开一蓬白色的烟花;看着她用手指在覆盖着薄雪的长椅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建筑”的“建”字,然后又孩子气地用手掌抹平。

他的世界,原本是由线条、比例和光影构成的理性空间。而此刻,夏悠然正用她的方式,在这片理性的白纸上,肆意地涂抹着感性的、欢快的、充满生命力的笔触。

“林默,你别光站着呀!”夏悠然跑回来,拉住他大衣的袖子,将他往更空旷的中心草坪带,“我们来堆雪人吧!就堆一个小小的!”

林默被她拉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他并不擅长,甚至有些笨拙地学着夏悠然的样子,用手去捧那冰凉的积雪。雪水透过手套的纤维,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不适。他看着夏悠然认真地滚着雪球,给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找來枯枝做手臂,用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小石子点缀出眼睛和嘴巴,嘴里还不停地给雪人编着故事。

“好了!”她终于满意地拍拍手,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尽管那个雪人看起来实在有些抽象。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林默,眼睛笑得弯弯的,“像不像你画图时皱着眉头的样子?”

林默看着那个丑萌的雪人,又看看她戏谑的笑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雪还在下,静静地落在他们的肩头,也落在那個小小的雪人上。夏悠然的红色围巾在漫天素白中,成为唯一一抹浓烈而温暖的色彩,灼灼地映在林默的眼底。

他忽然松开了握着雪球的手,任由那团雪落回地上。然后,他伸手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他随身携带的、小巧的速写本和一支炭笔。

“别动。”他对正准备再去收集更多“装饰品”的夏悠然说。

夏悠然愣了一下,乖乖地停住了动作,站在雪地里,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林默没有再说话,他翻到新的一页,目光在她和这片雪景之间快速移动。炭笔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起来。他画下了她站在雪地里的身影,画下了她身后那棵挂满雪絮的银杏树,画下了那个滑稽的小雪人,更画下了她围着红围巾、睫毛沾雪、笑眼弯弯的模样。他捕捉到了她发梢坠着的雪粒,捕捉到了她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的瞬间感,捕捉到了那片纯白世界里,她身上散发出的、足以驱散整个冬季寒意的温暖与光亮。

这一次,他画得很快,几乎是奋笔疾书,仿佛生怕慢了一点,眼前这美好得不真实的景象就会像掌心的雪花一样消失。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笔,将速写本递了过去。

夏悠然好奇地凑过来,当她看到纸上的画面时,呼吸微微一滞。画面上,雪景被高度概括,只用寥寥数笔渲染出氛围,所有的重点和细节,都凝聚在她的身影和表情上。她看到自己在画中笑得那么开心,看到那條红围巾像一簇火焰,看到林默甚至细心地画出了她羽绒服帽子上那圈柔软的绒毛。

“送给你。”林默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雪中格外清晰。

夏悠然接过速写本,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自己的笑脸,又抬起头看看林默。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朦胧的纱帘。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快速积聚,感动、喜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林默,”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微哑,“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雪花无声地落在她的发间,仿佛要为她戴上一顶天然的、洁白的花冠。

在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中,他送出了一幅画。而她,似乎在他那片沉寂灰调的心湖上,投下了一颗足以让冰层开裂、让春水涌动的石子。雪落无声,但某些东西,却在寂静中,发出了破土而出的、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