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大理的夜
在丽江停留两日后，他们乘坐大巴，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大理。如果说丽江是精致而喧闹的，那么大理则显得更为开阔和慵懒。他们预定的客栈就在洱海边上，推开房间的窗户，毫无遮挡的、如同巨大蓝宝石般的洱海便扑面而来，对岸是绵延起伏、山顶积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苍山。天、山、水，构成了一幅极其壮阔而宁静的画面。
在大理，他们租了一辆电动小摩托车，沿着环海路漫无目的地骑行。高原的风猛烈而自由，吹拂着他们的头发和衣角，带着湖水微咸的气息。眼前是无限延伸的蔚蓝湖面，远处是沉默而庄严的苍山十九峰，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大地，景色纯粹得足以让人暂时忘记所有俗世的烦恼。他们在路边一处视野极佳的平台停下来，倚着栏杆，看着洱海在风中泛起层层叠叠的、细碎如鱼鳞般的波光，一直荡漾到天际线。他们并肩站着，久久无言，仿佛被这天地间的壮美摄去了心魂，也仿佛是被各自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沉重，压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夜晚的大理古城，氛围比丽江更显得闲散和包容。他们依旧避开人潮最汹涌的主街，钻进了一条侧巷里一家看起来颇有年头的民谣酒吧。酒吧更小，也更安静，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发光。驻唱的是一位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沧桑感的女歌手，她唱的，依旧是那些逃不开的爱别离、求不得。
几杯“梅子酒”下肚，酸甜的滋味之后，是渐渐升腾起的、微醺的暖意和放松。在酒精的催化下，在昏暗灯光和忧伤旋律共同营造出的、适合倾吐心事的氛围里，夏悠然一直紧绷着、回避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
她转动着手中小巧的陶瓷酒杯，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有些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林默，”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回去之后……你那个‘社区艺术工坊’的施工图，是不是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嗯。”林默的目光落在台上女歌手拨动琴弦的手指上，简短地回应。
“我……”夏悠然吸了一口气，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却带着细微颤抖的语气说，“我订了下下周去深圳的机票。公司那边……要提前去报到，熟悉环境。”
“……嗯。”林默的回应依旧只有一个音节，他仰头喝了一口杯中琥珀色的液体，辛辣感直冲鼻腔。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女歌手低沉沙哑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旋，唱着“时光的河入海流，终于我们分头走……”
“以后……”夏悠然终于抬起头，勇敢地，或者说，是绝望地，看向林默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眼睛里蒙着一层明显的醉意和摇摇欲坠的水汽，“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林默心脏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地方。他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女孩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不确定，感受到她目光中那最后一丝微弱的、乞求般的期盼。他多么想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给她一个坚定而温暖的答案。
但是，他不能。现实的冰冷，像洱海深处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分别，不同于以往的寒暑假，它意味着各自人生轨迹的彻底分岔，意味着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圈子、不同的生活节奏，意味着曾经紧密交织的世界将被硬生生地撕裂开。再见？谈何容易。即使再见，彼时彼刻，他们又是否还是此刻的他们？
他避开了她灼热而脆弱的目光，仿佛那目光会将他灼伤。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那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一路烧灼下去，却无法温暖他冰冷的内心。
“会吧。”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近乎敷衍的答案。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无法化解的无奈与悲凉。
这个答案，像最后一块巨石，砸碎了夏悠然心中那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她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将杯中那点所剩无几的梅子酒喝完，酸甜之后，是满口化不开的苦涩。
大理的夜，温柔而宽容，洱海的风带着水汽轻轻吹拂，却无法化解他们心中那块越结越厚的冰。酒精和音乐，非但没有成为慰藉，反而像催化剂一般，让那份即将到来的、注定的离别所带来的巨大悲伤，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也更加令人难以承受。他们坐在那里，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片看不见的、名为“现实”的汪洋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