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玉龙雪山的沉默
前往泸沽湖的计划,因这场连绵的雨和前一晚情绪的巨大耗竭而被无限期搁置了。他们在潮湿沉闷的客栈里又滞留了一天,直到第三天,天空才勉强放晴,虽然依旧多云,但总算不再下雨。他们决定去往丽江附近的玉龙雪山,仿佛那片亘古的冰雪与沉默的巍峨,能够容纳和净化他们心中过于沉重的悲伤。
缆车缓缓上升,穿透稀薄的云层,脚下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和蜿蜒的公路,变得越来越小。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愈发稀薄寒冷,夏悠然有些轻微的高原反应,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急促。林默默默地将准备好的氧气瓶递给她,又拿出厚外套披在她身上,动作细致而自然,仿佛这五年来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走出缆车站,踏上依山势修建的木质栈道,雄伟的玉龙雪山主峰“扇子陡”便毫无预兆地、极具压迫感地耸立在眼前。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令人失语的壮美。山体大部分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透过云隙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冷冽的光芒。岩石裸露的部分,是历经千万年风霜的、冷峻的灰黑色。巨大的冰川如同凝固的瀑布,从山巅一路倾泻而下,散发着森然的寒气。
他们沿着栈道,缓慢地向上行走。由于高原缺氧,每一步都变得有些费力,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呼吸急促而浅薄。这种生理上的不适,奇异地与心理上的沉重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混合着痛苦与宣泄的复杂体验。
周围有其他游客兴奋的拍照声、交谈声,但在他们耳中,这一切都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之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沉重而克制的呼吸声,脚下木板发出的“嘎吱”声,以及那座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见证过无数沧海桑田的雪山。
夏悠然走得很慢,她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扶着栏杆,吸几口氧气,仰头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雪山顶峰。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流下泪来。她想起了很多。想起大一时,他们第一次争吵后,在图书馆那个雨天的无声和解;想起大三那个冬夜,在星空下,他第一次对她说“我爱你”;想起无数个在模型室里并肩作战、互相支撑的日夜……那些曾经无比鲜活、温暖的记忆,在此刻这片绝对的空寂与寒冷中,变得如同隔世般遥远而不真实。
林默走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沉默地守护着。他的目光时而落在她有些踉跄的背影上,时而望向远处那连绵的、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雪峰。他的心中,同样是一片冰封的雪原。他想起了她闯入他画中的那个午后,阳光很好,她的笑容很亮;想起她像个固执的小战士,为了一个结构节点和他据理力争;想起她靠在他肩头安睡时,那毫无防备的、柔软的侧脸……这一切,都即将被埋葬在这片海拔数千米的冰雪之下,成为只能回忆、无法触碰的过往。
缺氧的环境,让情绪变得更加敏感和脆弱,却也似乎抽离了语言的能力。他们之间,不需要再说什么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在那场丽江的雨中,说尽,哭尽。此刻,在这座沉默的雪山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他们只是沉默地、一前一后地走着,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又像是一场走向终点的、缓慢的仪式。雪山以其巨大的、永恒的沉默,包容着他们的悲伤,也衬托着他们情感的渺小与短暂。在自然宏伟的造物面前,个人的爱恨别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如此刻骨铭心。
走到栈道所能抵达的最高处,一块较为开阔的平台。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寒意刺骨。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望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由雪山、蓝天和浮云构成的、纯净而冷酷的世界。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没有对视。
他们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两尊凝固的雕像,与这座沉默的雪山,融为一体。
仿佛在以此向过去告别,也以此,向彼此致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