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49章:散伙饭
离校前的散伙饭,选定在学校后门那家他们吃了五年、烟火气最旺的川菜馆。包下了最大的包厢,摆了满满三大桌。气氛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末日狂欢般的基调。
酒,成了今夜唯一的主角,也是最好的借口。平日里或熟悉或仅是点头之交的同学,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亲密。敬酒的理由千奇百怪——敬同桌的你,敬上下铺的兄弟,敬一起通宵画图的战友,敬暗恋过不敢开口的遗憾……杯觥交错,很快就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提高了嗓门,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跑了调的流行歌。
林默向来不喜这种过于喧闹的场合,能推则推。但今夜,他没有推拒。透明的烈性白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喉咙里像是烧着一条火线,从口腔一直蔓延到胃里,灼烧着,却也奇异地带来一种麻木的快感。夏悠然也被同学们,尤其是那些心怀不舍或带着起哄意味的男同学们,灌了不少。她酒量本就不佳,很快就脸颊绯红,眼神迷离,平日里那份干练被一种娇憨的醉态所取代。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哄闹着要他们这对建筑系的“金童玉女”、“模范情侣”讲讲恋爱史。在大家拍桌子、敲碗碟的喧闹声中,夏悠然借着强烈的酒意,笑着、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从那个打翻柠檬水、弄湿画作的慌乱初遇,讲到雪地里他送她的那幅速写;从模型室里无数次争吵与和解,讲到星空下他第一次郑重的“我爱你”……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蒙着青春滤镜的美好往事,在酒精的催化下,变得格外鲜活、生动,也格外令人心碎。讲到动情处,她的声音哽咽,眼眶泛红,泪水混着笑容,一起绽放。
林默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手中的酒杯握得更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仿佛要用那辛辣的液体,去浇灭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楚与巨痛。当夏悠然说到那个星空下的告白,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继续时,他伸出手,在嘈杂的人声和桌布的掩盖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冰凉的手。那一刻,所有的隔阂、分歧、现实的压力、对未来的恐惧,仿佛都被这强烈的酒精和更强烈的回忆暂时蒸发掉了。指尖传来的熟悉温度,瞬间击穿了所有防御,只剩下最初的心动和五年积攒的、深入骨髓的爱意与不舍。
后来,场面彻底失控。有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纪念逝去的青春和未知的前程;有人拿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吼着伤感情歌;有人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林默扶着脚步已经踉跄、几乎挂在他身上的夏悠然,艰难地挤过人群,走到了餐厅外面相对安静的露台。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稍稍驱散了一些浓重的酒气。夏悠然靠在他怀里,仰起头,月光下,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神迷离而破碎。
“林默……”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像受伤的小兽,“我们怎么办……我舍不得……我真的舍不得……”
林默紧紧抱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散发着酒气和洗发水香味的头顶,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了酒精的棉花死死堵住,酸涩肿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用身体的颤抖,回应着她无声的绝望。
他们借着这不管不顾的酒劲,说了许多清醒时绝不会说、也不敢说的真心话,诉说着爱,诉说着不舍,诉说着恐惧。然而,他们也同样巧妙地,心照不宣地,回避了那个最关键的、清醒时无论如何都必须直面的问题——明天醒来,路在何方?酒精制造了一场短暂的美梦,让他们得以在梦中紧紧相拥,但梦,总有醒来的时候。当明天的阳光刺破晨曦,宿醉的头疼袭来,现实的冰冷会将此刻所有的缠绵与誓言,都冲刷成苍白而无奈的回忆。散伙饭,是一场最后的、盛大的狂欢,用酒精做麻醉剂,试图延缓那必然的分离之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