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黑根的冰冷概率
寻求体悟极端情绪并非易事,日常的观察所得终究流于表面。他需要更直接、更强烈的冲击。
而这,需要借助合适的外部力量。
他重新审视那片璀璨的导师星域。
姜尚虚?文字与情感的联系过于含蓄优美,无法提供他所需的强度。
墨铮?绝对理性,与情感背道而驰。
宫本武藏?虽蕴含杀伐与专注,却更偏向意志。
贝多芬?刚刚经历,需要时间消化,且其方式过于狂暴直接,难以分析。
易骨生?伪装与模仿,并非真情实感。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颗燃烧着幽蓝魂火、裹挟着不祥阴影的星辰之上。
织亡者:维尔沙鲁恩·黑根。
这位导师从不直接教授“情感”,他教授的是概率、是代价、是冰冷宇宙法则下生命的脆弱与可利用性。
但恰恰是这种绝对的、不带任何温情的理性,往往能逼出最深刻的恐惧与绝望——一种建立在精密计算之上的、无可逃避的寒意。
而恐惧,无疑是极端情绪的一种。
并且,黑根是当前已解锁的导师中,最擅长施加精神压力的一位。他的教学,本身就是一场严酷的试炼。
没有犹豫,宋子哲的意识锁定了那颗幽暗的星辰,发出了连接的请求。
熟悉的、空间扭曲的坠落感传来,但这一次,周遭弥漫的不再是音乐的能量,而是某种更阴冷、更粘稠的东西,带着陈腐的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臭氧与衰败混合的气味。
脚踏实地。
他站在一个无比巨大的、环形阶梯教室的中央。
座椅并非木头或金属,而是由各种生物苍白、扭曲的骨骼巧妙嵌合而成,椅背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色痕迹。
穹顶之高,看不到尽头,只有无数悬浮的、燃烧着幽蓝色磷火的骷髅头,提供着冰冷而摇曳的光源,将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鬼气森森。
空气冰冷刺骨,呵气成霜。
正前方,最高的讲台上,一个身披嵌有星骸碎片黑袍的枯瘦身影伫立着。
他的面容隐藏在深深的兜帽阴影下,只能看到下颌干瘪的皮肤和一只握着巨大骨杖、指甲尖长的手。
杖头,镶嵌着一个表情扭曲的人类头骨,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与周围磷火同源的幽光。
没有开场白,黑根那冰冷、干燥、毫无起伏的声音直接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响起,仿佛直接摩擦着听者的灵魂:
“今天,我们探讨概率在生命系统崩溃过程中的应用模型。”
骨杖轻轻一顿。
嗡——!
周围那些作为座椅的骨骼突然轻微地颤动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紧接着,无数半透明的、表情痛苦的幽影从那些骨骼中浮现,挤满了整个环形教室,它们无声地哀嚎着,构成了一个绝望而恐怖的听众席。
宋子哲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低温,以及一种精神上的威压。
“假设一场经过我优化的‘静默收割’瘟疫,基本传染数R₀值为11.3,潜伏期2.7天,死亡率百分之七十四点五。”黑根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手术刀,开始切割现实,“它被投放到一个封闭的、人口密度为每平方公里……”
他报出了一连串极其精确的数据,构建了一个详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模型——这个模型描述的,似乎就是他们此刻所在的这座“死灵之城”。
“……那么,计算你所在街区,第一批感染者的死亡时间分布曲线,精确到小时,并给出百分之九十五置信区间。”黑根突然转向宋子哲,兜帽下的阴影仿佛两道实质的目光锁定了他。
宋子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死亡率、潜伏期、人口密度、传播路径……数据在他脑中整合,公式自动推导。
很快,他报出了一个时间范围和一个概率分布。
“接近。但忽略了初期医疗资源挤兑导致的百分之三点二的加速效应。粗糙,但勉强可接受。”黑根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赞许,只有确认答案的冷漠。
“那么,”黑根的语调没有丝毫变化,却让接下来的话显得更加残酷,“基于这个修正后的曲线,定位你的邻居——那个经常给你多分一个苹果的勤杂工老周——他的确切死亡时间点。我需要精确到分钟。”
轰!
宋子哲的大脑仿佛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击中!
老周?那个沉默的、总是佝偻着腰、偶尔会对他露出笨拙笑容的孤儿院勤杂工?
冰冷的数学概率,突然与一个鲜活的、带有温度的记忆连接在了一起!
他试图维持冷静,试图将“老周”仅仅视为模型中的一个数据点,代号Zhou,年龄估算XX,健康状况评估XX……
但是,那张布满皱纹的、总是带着些许疲惫的脸,那双默默递过苹果的、粗糙的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计算变得无比艰难。数字似乎粘稠起来,公式变得烫手。
“……基于修正模型……概率最高点在……第4天上午10点至11点之间。”他的声音干涩,几乎听不见。
“概率不足百分之八十五。误差范围。你的情感模块正在污染计算纯度。”黑根步步紧逼,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发现实验样本污染的厌弃。
“误差范围……正负十五分钟。”
“低效。”黑根骨杖再顿。周围的幽影发出更凄厉的无声尖啸,平台的骨片仿佛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现在,”黑根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危险,那是一种纯粹学术探究式的残忍,“计算你自己出现初始症状的时间点,以及……从出现症状到意识彻底被‘静默’吞噬、但仍能清晰感知自身器官逐一衰竭腐烂的全过程时长。”
自我的、清晰的、痛苦的死亡过程想象!
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宋子哲!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直接指向自身存在的、赤裸裸的毁灭威胁!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血液似乎都变冷了。一种想要立刻逃离这个可怕梦境的冲动猛地升起,几乎压倒了他的理性。
他尝试进行计算,但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那个被强行塞入脑中的、关于自己腐烂死亡的画面不断干扰着他。
理性在尖叫着这是模拟!是教学!
但本能却在疯狂拉响警报!恐惧!逃离!
“抗拒是无效数据。”黑根的声音如同冰锥,“想象它。分析它。量化它。这才是你在此的意义。”
“否则,你的意识于我将毫无价值,如同这些……”他骨杖随意地扫过周围哀嚎的幽影,“……失败的冗余数据。”
巨大的压力之下,宋子哲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那个腐烂的自我形象和关于老周的回忆如同删除错误的代码段一样狠狠压下!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恢复了大部分冰冷,但深处仍残留着未曾散尽的惊悸。
他快速、清晰地报出了一系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包括自己的“意识静默时间表”。
“……最终阶段,感官剥离顺序为:视觉、听觉、触觉、痛觉……意识在绝对寂静中消散。总耗时预估:6.7小时。”
空间陷入了短暂的、只有无数幽影无声哀嚎的死寂。
几秒后。
“可接受。”黑根似乎终于满意了一丝,“课程结束。下次,我希望看到更稳定的性能输出,剔除所有劣质的情感润滑剂。”
“记住,恐惧本身也是可量化的数据。优秀的收割者,必须学会利用恐惧——他人的,以及……你自己的。”
骨杖重重一顿!
整个骨骼教室瞬间崩塌,所有幽影发出最后的无声嘶嚎,化作漫天冰冷的黑色灰烬,劈头盖脸地砸向宋子哲!
……
现实世界中,床上。
宋子哲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冰凉的冷汗。心脏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钝痛。
房间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陈腐与衰败的气味,感受到那刺骨的冰冷,看到那无尽的幽蓝磷火和……老周那张模糊而温暖的脸。
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冰冷绝望、以及一丝微弱却尖锐的悲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久久未能退去。
黑根成功了。
他确实逼出了极端的情绪,并将其作为不合格品,在他面前彻底碾碎
但这冰冷的、建立在计算与毁灭之上的恐惧,真的是贝多芬所要求的那种、能够转化为创造性能量的“情感”吗?
宋子哲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对“情感”这个词,产生了更深的、带着寒意的困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