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光谱相遇
宋子哲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极其鲜亮的色彩，仿佛灰白世界里突然跳出的一个高饱和度像素点。
女孩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头发是温柔的暖杏色，微微自然卷，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俏皮地垂在颊边。
眼睛极大，瞳孔是清澈的琥珀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光谱仪，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亮晶晶的，仿佛会说话。
她穿着一条棉麻质地的森系连衣裙，上面印着不知名的小浆果图案，身上挂着一个手绘的帆布包，包带上还系着一个毛绒绒的黄色小球挂件。
手指和裙角边缘，隐约能看到几点未干的丙烯颜料痕迹，像是刚刚从某个创作现场溜达过来。
面对她突兀的提问，宋子哲的社交协议自动选择了最简洁高效的回应。
他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衍射片和仪器上，语气平淡无波：
“参数测定。”
他的冷淡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女孩的热情，她只是“哦”了一声，拉长了尾音，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感觉，然后就安静了下来，不再出声打扰。
宋子哲乐得清静，继续他的测试。
他将那片薄片小心地固定在LED前，调整角度，观察光谱仪上读数的变化。
店内舒缓的轻音乐、咖啡机的蒸汽声、角落里偶尔的低语，都成了他专注背景里的白噪音。
他能感觉到那道好奇的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但并无恶意，更像是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新奇事物。
他全神贯注，记录下几个关键数据，眉头微微蹙起。
纯净度够，但衍射角度和他预想的有些偏差，产生的光斑模式可能无法达到最优的模拟效果。
就在他沉浸于计算和权衡时，那个清脆的声音又试探性地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自然的熟稔，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五分钟而不是五秒钟。
“哎，你叫什么名字呀？我看你摆弄这些东西好厉害的样子。”
宋子哲没回答，甚至没有抬头。他的名字在这种一次性交互中属于无效信息。
女孩等了两秒，不见回应，也不觉得尴尬，反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轻快：
“我叫夏小满！夏天的小满，就是那个节气！我姐说生我的那天刚好小满，天气特别好，嗯……虽然我觉得叫‘夏大好’可能更直接一点，哈哈！”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像是一把细碎的糖果洒落在瓷盘里。
接着，她又指了指帆布包上的毛绒黄球挂件，“这是我姐织的，像不像小满节气的麦穗？”
宋子哲敲击便携键盘记录数据的动作停顿了零点一秒。
夏小满。名字输入临时缓存区，标记为“当前交互对象-咖啡馆员工/相关者”。
至于她话语里那些关于节气、天气的感性关联等，则被直接过滤为无意义冗余信息。
测试接近尾声。
结果明确：这片衍射片的光学特性确实存在偏差，无法直接用于他的项目。
虽然略感遗憾，但搜寻本身就有概率失败。他迅速收拾好仪器和样品，将那片衍射片放回原处的收纳盒，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是不行吗？”
夏小满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她歪着头，看着他的动作和那几乎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猜测着。
“嗯。偏差超出容错范围。”宋子哲给出了一个技术性确认，言简意赅。
他朝店门口走去，步伐果断，没有一丝留恋。
“啊！等一下！”夏小满看着他真的要走了，像是突然被触发了某个记忆开关，猛地从刚才那种观察模式中跳了出来。
“你找这种亮晶晶的片子干嘛用呀？……哦不对，我想起来了！”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他前面，有点小兴奋地比划着：
“我姐姐前段时间好像自己做着玩，做了好几个类似的这种透明片子！好像就是放在仓库里那个装废弃实验材料的箱子里！颜色好像还有点不一样！你等等，我去找出来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不等宋子哲回应，她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转身飞向了咖啡馆更深处的一扇小门，嘴里还念叨着，“我记得塞哪里来着……好像和那些烧坏的灯泡放一起了……”
宋子哲的脚步停住了。
废弃实验材料？自己制作？这提供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虽然概率依旧不高，但成本只是多等待几分钟。
他站在原地，理性评估后，选择了暂停撤离程序。
几分钟后，夏小满从小门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三四片用软布分别包裹着的方形薄片，边缘似乎比店里卖的那些更不规则一些，像是手工切割的。
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点细密的汗珠，脸上却带着寻宝成功的得意笑容，小心地用指腹捏着边缘，将薄片递给他。
“喏，就这些！我姐瞎鼓捣的，你看看有没有能用的？”
“对了，别碰中间，我姐说这种镀膜怕指纹，会影响光斑的。”夏小满似想起什么，提醒道。
宋子哲接过，道了声谢，声音依旧平稳。他重新拿出设备，就地开始新一轮测试。
夏小满就趴在旁边的木桌上，双手托着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操作，那双大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来转去。
“我姐姐她啊，就喜欢折腾这些。”
她看着看着，又忍不住小声说起来，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以前学化学的，后来跑回来开咖啡馆，但还是手痒，后面那个小工作间就是她的‘毒窟’，嗯……我是说实验室！老是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好看就拿来做装饰或者卖，有的失败了就堆仓库里……”
宋子哲一边听着，一边快速测试着每一片薄片。前两片效果甚至不如之前。
轮到第三片，当光线透过时，光谱仪上的读数骤然变得理想起来！
衍射角度、光谱纯度、透光率……各项参数都高度契合他的需求！
“成功了。”
他停下动作，宣布结果。
语气里没有激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但紧绷的嘴角线条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真的？太好了！”夏小满比他还高兴，一下子直起身，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嘛，我姐的破烂……呃，珍藏里肯定有好东西！”
宋子哲拿着那片成功的薄片，走到咖啡吧台结账。
负责收银的正是夏小满口中那位“学化学的”姐姐，一个看起来温柔沉静的女性。
她只是笑了笑，没多问，按照普通材料的价格收了费，似乎对妹妹从仓库里翻出东西来卖早已习惯。
买完单，宋子哲将薄片小心收好，再次道谢，准备离开。
“哎，”夏小满送他到门口，又开口问道，语气自然得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你住哪里啊？我好像从来没在这附近见过你。”
宋子哲犹豫了一下，基于最低限度的社交礼仪和对方提供了关键帮助的事实，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区域：“城西。”
“城西啊？哦哦，有点距离呢。”
夏小满点了点头，一点也不觉得这回答过于简略，反而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我就住这后面那条街，放假没事就过来帮我姐看店，顺便蹭吃蹭喝蹭空调，哈哈！你有空常来玩啊，这里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呢！找我玩也行！”
宋子哲对于“玩”这个指令无法处理，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的好意，然后推门而出，风铃声再次响起，他步入了老巷午后的阳光里。
夏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毫不迟疑地消失在巷口，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蹦跳着回到店里，对着正在擦拭咖啡机的姐姐笑嘻嘻地说：
“姐，刚才那个客人好有意思哦，像一台迷了路的高级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