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抢多了的票
暑假的时光在宋子哲这里，是以项目的进度条来衡量的。
距离他列出灭蚊器规划清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
这一周里，他高效且近乎刻板地完成了所有前期工作：深度文献与专利调研、基于多目标优化算法的精密设计、关键参数的反复计算与仿真，以及绝大部分元器件的线上采购与验收。
书桌的一角，已经堆叠起了好几个静电袋和纸盒，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UV-LED灯珠、PTC发热片、Arduino Nano控制板、光敏电阻、PIR传感器、小巧的涡轮风扇、各种电阻电容以及杜邦线。
它们像等待组装的士兵，安静而有序。
唯一缺失的部件，就是那块用于模拟人体呼吸、缓释二氧化碳的特殊多孔陶瓷材料。
这家小众科研器材网店的物流比预期的标准配送时间慢了整整七十二小时，物流信息一直停留在“运输中”，这略微打乱了他原本无缝衔接的组装计划。
这天上午，物流信息终于更新为“已抵达菜鸟驿站”。
宋子哲立刻出门，顶着已经开始发威、将空气灼烤得微微扭曲的的夏日骄阳，步行取回了这个迟来的关键包裹。
拆开裹了好几层的缓冲气泡膜，那块灰白色、质地轻盈、布满细微孔洞的陶瓷片终于出现在眼前。
他用游标卡尺测量了尺寸，确认符合规格书标准，便将其与其他元件放在一起，在清单的“物料状态”一栏打上了勾。
所有的拼图都已到位。
下午一点整，他刚刚吃完简易午餐，用酒精棉片彻底清理完桌面，创造出一个无菌级别的操作环境，准备开始进行灭蚊器的初步组装和电路连续性测试。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林薇。
内容：“嘿，抢多了张苏茜演唱会的票，下周六晚上的，你要不要……呃，见识一下？”
宋子哲的目光从手中的陶瓷片移到手机屏幕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茜？演唱会？见识一下？
这几个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的语句含义，与他当前正在进行的“高效灭蚊器组装”进程产生了巨大的语义鸿沟和上下文冲突。
他放下陶瓷片，拿起手机，回了一个最直接表达疑惑的符号：
“？”
发送。
然后，他就看到对话框顶部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但这提示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仿佛对方正在经历激烈的内心挣扎和措辞修改。
宋子哲耐心地等着，并没有催促。
他将这视为一个意外的、低优先级的并行进程，暂时挂起，等待输入完成。
几分钟后，一大段文字终于跳了出来：
“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歌手苏茜·陈啊！唱歌超好听的，特别有活力！她下周六在星城体育中心开演唱会，我抢票的时候系统卡了一下导致不小心多抢了一张…想着你不是有时候会研究那些…呃…音乐创作什么的吗？（我记得你好像有在弄一些声音的东西？）感觉演唱会现场的氛围、编曲、还有那种观众反应什么的，可能…也许…对你那个‘长期项目’有点参考价值？就当是去采集一下数据嘛！反正票多出来了也挺浪费的…”
文字里透着一种努力想让事情变得“合理”的意图，甚至试图将他的“研究”作为邀请的切入点。
宋子哲看着这段解释，没有立刻回复。
他首先进行了信息检索。
1.苏茜·陈：打开音乐平台，快速试听了排名靠前的三首热门歌曲。旋律抓耳，节奏明快，演唱技巧娴熟，属于工业化水平很高的流行音乐作品。情感表达直白、外向。
2.演唱会：查询了星城体育中心的规模、预计容纳人数。检索了“演唱会现场分贝等级”、“人群密集度心理学影响”、“大型活动灯光音响效果”等相关关键词。
3.林薇的提议：“采集数据”、“参考价值”。
大脑飞速运转，进行风险评估与收益分析：
风险/成本：
*时间成本：预计耗费整个周六晚上（约4.5小时，含往返交通）。
*能量消耗：身处高分贝、高密度人群环境，预计精神消耗较大。
*不可预测性：大量无法控制的变量（他人非逻辑行为、交通延误、设备故障等意外）。
*信息过载：可能接收到大量无用的、混乱的感官信息。
潜在收益：
*数据采集：确实可以近距离观察“高强度、正向集体情绪宣泄”的现场表现（音响效果、灯光调控、观众互动模式），这与贝多芬要求的强烈情感表达虽不同路，但或可提供另一种样本。
*观察样本林薇：在非学校环境下的行为模式可能有所不同。
*“长期课题”：接触一种截然不同的、大众化的“情感”表达和触发方式。
*履行“看情况”的承诺：维持现有的、相对稳定的社交接口运作。
更重要的是，那个“不小心多抢了一张”的说法，概率上存在可能性，但结合之前她邀请他出去的记录，此行为更可能是一种经过预演的社交试探。
直接拒绝可能导致该接口出现不必要的波动，增加未来社交能耗。
权衡再三。
净收益评估：轻微正值。风险可控。结论：可执行。
他做出了决定。
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言简意赅：
“可。时间地点发我。”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回到桌面上那些等待组装的元器件上。演唱会是下周六的事情，是一个需要提前列入日程表的未来事件。
而现在，他眼前的、关于高效灭蚊器的、当下就能推进的、逻辑清晰、变量可控的物理项目，显然拥有更高的优先级。
他拿起电烙铁，接通电源，预热。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松香的气息。
那个关于演唱会的小小插曲，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泛起一丝涟漪后，很快便沉入湖底。
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重新聚焦于如何将眼前的芯片、电阻、灯珠和那块奇特的陶瓷片，组合成一个能精准、高效执行任务的装置。
周末的喧嚣还很远，此刻的宁静与专注，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