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废土毕业礼
意识从一片充斥着辐射尘、血腥味和绝望感的噩梦中艰难上浮。
这一次的废土生存训练格外漫长而残酷。
灰爪模拟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放射性沙尘暴,以及一小队装备精良的掠夺者袭击。
宋子哲几乎耗尽了所有学到的技巧:寻找掩体、计算辐射剂量、利用环境反杀、从残骸中搜刮微不足道的给养。
此刻,训练似乎终于结束。
他正靠在一堵半塌的、灼热的混凝土断墙后,熟练地用磨尖的金属片清理着手臂上一道被能量武器擦过的灼伤,然后撒上用几种变异地衣混合捣碎制成的、效果堪忧的止血粉。
动作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皱眉。
旁边,是一个用残破防雨布和扭曲钢筋搭建的简易蒸馏装置,正极其缓慢地收集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但至关重要的纯净水。
更远处,几个利用碎玻璃、钢丝和废弃电池制作的简易触发式警报陷阱已被布置在关键入口,闪烁着微弱而不祥的光芒。
一切程序都符合标准。高效,冷静,最大化利用有限资源,摒弃一切无用情绪。
灰爪就站在不远处,防毒面具依旧焊死在脸上,破旧的大衣沾满了虚拟的沙尘和血污。
他沉默地“看”着宋子哲完成这一系列操作,那双隐藏在污浊目镜后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嘶哑的嗓音宣布课程结束,或者立刻布置下一个残酷的任务。
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笼罩了这片梦境的废墟。
只有微型蒸馏器偶尔滴下水珠的轻微“嗒”声,以及远处永恒不变的、象征毁灭的风声。
良久,灰爪那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啧。”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包含了极其复杂的意味: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别的什么。
“你这小鬼……”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更加沉闷,“……学得倒是快。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他向前走了两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目光扫过宋子哲手臂上那处理得无可挑剔的伤口,扫过那效率低得可怜却仍在坚持工作的蒸馏装置,扫过那些阴险的陷阱。
“看来,我那点怎么在粪坑里刨食、怎么让自己像蟑螂一样多喘口气的玩意儿,”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讥讽,但讥讽之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你算是榨得差不多了。”
宋子哲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平静地回视着灰爪。他不知道这位导师为何突然说这些。
灰爪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更像是自言自语。
他转过头,仿佛能“看”穿这梦境废墟的边界,望向那片虚无,那里是宋子哲所处的、他无法真正理解的现实世界。
“你的世界……果然还是很不一样。”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股尖锐的恶意似乎暂时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陈述,“和平得……让人他妈的发霉。”
“没有辐射尘堵住喉咙,没有需要时刻提防背后捅来的刀子,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不知道哪儿来的流弹或者变异怪物撕碎……”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带上一点他那特有的、扭曲的意味:“挺好。虽然无聊透顶,但……挺好。”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宋子哲身上,那点短暂的、类似于“柔和”的东西消失了,重新变得冰冷而务实。
“至于剩下的……”
灰爪的声音变得干脆利落,“怎么用牙线最快割开喉咙,怎么用最低劣的毒素让一个聚居点的人慢慢烂掉,怎么挑起别人内斗自己坐在最安全的地方看戏……那些更脏、更没下限的玩意儿……”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你没什么好学的了。至少现在用不上。”
“教给你,纯属浪费老子时间。你也最好祈祷,你永远没机会用上。”
话音落下,灰爪不再看宋子哲,而是仰起头,仿佛在凝视这片废土梦境虚假的、永远是昏黄色的天空。
他抬起一只戴着破烂手套的手,打了一个极其古怪、复杂的手势。
随着这个手势,宋子哲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环境——那灼热的空气、刺鼻的味道、废墟的触感——开始变得……稀薄。
仿佛一幅被水浸湿的油画,色彩正在缓慢地褪去、模糊。
灰爪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有些透明,不再像之前那样凝实、充满压迫感。
“小子,”
灰爪的声音也变得有些遥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依旧清晰,
“课程结束了。我的这部分。”
“带着你学到的这点刨食本事,滚回你那发霉的和平世界里去吧。”
“珍惜它。”
“如果……我是说如果,哪天你那好世界也他妈的突然烂掉了……”
灰爪的身影几乎已经完全透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最后一句冰冷彻骨、却又像是某种终极告诫的话语,幽幽地回荡在彻底消散的梦境边缘:
“……记住怎么活下去。”
嗡——
梦境彻底破碎。
宋子哲猛地睁开眼睛,回到了寂静的房间。
窗外,天刚蒙蒙亮,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户,与房间内仪器的指示灯交相辉映。
一切如常。安静,平和,安全。
没有辐射,没有掠夺者,没有需要处理的伤口和提取的脏水。
他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下床铺的柔软,呼吸着干净、无害的空气。
灰爪最后的话语,那冰冷的告诫和那罕见的、几乎不存在的那么一丝丝类似于“认可”或“终结”的意味,仿佛仍残留在听觉神经末梢。
他下意识地调出脑海中的导师星域。
那颗代表着【灰爪】的、笼罩在防毒面具雾气中的、总是散发着警惕与危险气息的星辰,此刻的光芒……彻底暗淡了下去。
状态清晰地变更为:【休眠待机】。
这位将他拖入无数噩梦、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如何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导师,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主动结束了他的课程。
宋子哲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
目光掠过那些精密的仪器,干净的桌面,最终落在自己的手上——这双手,在另一个世界,曾熟练地处理伤口、设置陷阱、从垃圾中榨取生存物资。
一种极其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割裂感,如同冰冷的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