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涟漪微光
窗外，夕阳给城市的高楼镶上了一道暖金色的边。
林薇坐在书桌前，指尖在平板电脑上轻快地滑动，筛选着周末科技展上拍的照片。
大多是展品的特写：流线型的无人机、精密复杂的机器人手臂、闪烁着数据流的智慧城市沙盘……还有几张，不经意间拍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
照片里，宋子哲总是微蹙着眉，半垂着眼眸，专注地审视着某件展品的结构细节，或是凑近读取参数说明，周身散发着与周围兴奋好奇的游客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场。
有一张，他正站在那片沉浸式宇宙展厅的边缘，浩瀚星海的光芒掠过他苍白的侧脸，那双总是深邃思索的眼眸里，似乎也短暂地盛下了一瞬间的纯粹星辉。
林薇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划走。
她精心挑选了几张拍得最清晰、最有代表性的展品照片，又附带了两张现场氛围不错的全景照，通过聊天软件给宋子哲发了过去。
【林薇】：照片整理好啦~发你存档。：)
【林薇】：今天谢谢你啊，虽然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分析原理……（表情：捂嘴笑）不过真的挺长见识的！
【林薇】：对了，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今天看到那个利用离子风推进的无螺旋桨无人机，你说它推力效率目前很难规模化应用。那如果改进它的电极材料，比如用更高效的纳米复合材料，有没有可能突破这个瓶颈呢？纯粹好奇！
消息发出后，她放下平板，心里有点没底。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或者又会用一两个冷冰冰的字眼打发她。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回信比以往快了那么一些。
【宋子哲】：收到。照片拍摄角度尚可，可用于基础资料库建设。
【宋子哲】：离子风推进效率主要受电场强度、电极间距、介质特性及电极几何形态共同制约。纳米材料理论上可提升局部场强并优化电荷注入效率，但面临制备成本、长期稳定性及空气击穿风险等多重约束。当前阶段，其综合性价比仍远低于传统涵道风扇方案。
【宋子哲】：（分享链接：《Advanced Materials》期刊最新综述：纳米结构电极在电空气动力学推进中的应用前景与挑战）
看着屏幕上那一串串熟悉的专业术语和冷冰冰的分析，林薇却忍不住微微翘起了嘴角。
虽然还是那么“宋子哲式”的回答，但字数明显多了，甚至……居然还分享了一篇看起来就很高深的论文链接？
这算不算是一种……进步？
至少，像是一次基于“数据反馈”原则的、较为积极的回应？或许是因为这次科技展之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也被他评估为一次“有效数据采集”或“合作愉快”？
她点开链接，果然全是英文，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让她眼花缭乱，但摘要部分大概还能看懂一点点。
她回复了过去：
【林薇】：哇，谢谢！虽然看不太懂，但感觉好厉害！我慢慢研究一下！：D
正准备结束对话，她忽然想起白天在市科协公众号上看到的一则通知。
她连忙翻找手机相册，找到那张截图。
【林薇】：哦对了，差点忘了。我刚在市科协的公众号上看到一个征文比赛的通知，好像是他们和几所大学联合办的，主题是“展望未来生活——前沿科技将如何重塑我们的下一个十年”。要求挺高的，要体现前沿性和想象力。奖励也很丰富，有奖金，还有机会去参观国家级的重点实验室呢！
【林薇】：（公众号文章截图.jpg）
【林薇】：感觉这个主题……好像还挺适合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说不定我们可以组队？我帮你查资料、整理文字什么的！
消息发出后，她有些期待地等着回应。
这个主题，简直像是为宋子哲量身定做的。他那些天马行空、却又总让人觉得“说不定未来真能实现”的想法，不正适合这样的舞台吗？
这一次，回复慢了一些。
【宋子哲】：征文活动信息已接收。国家级实验室参观权限具备一定价值。
【宋子哲】：组队必要性存疑。此类创造性叙述任务，协作通常降低效率，引入不可控变量。
【宋子哲】：我会自行评估。
林薇看着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好吧，果然还是被直接拒绝了组队提议。
不过，他居然没有一口回绝参加，而是说“自行评估”，这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了。
【林薇】：好吧好吧，大学霸你厉害~那你先自己评估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说哦！
她放下手机，心情却莫名地轻松起来。
至少，这次交流不再是她单方面的“叨扰”，而像是有了一来一回的“涟漪”。
-
“筑梦小屋”的“微光奇境”主题周进入了最后两天，热度稍减，但依旧不时有被主题吸引的新客人前往。
夏小满坐在她的“专属角落”，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一块三棱镜，看着它在桌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彩虹。
风铃响了几次，进来的都不是她期待的那个身影。
“别看了，脖子都要伸长了。”
夏晴端着两杯新调的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都这么多天了，估计不会来了。说不定人家就是那天凑巧过来看看呢？”
夏小满接过咖啡，嘟囔道：“可是……那些‘实验残片’他明明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我还特意加了‘神秘’两个字呢……”
“说不定人家回去研究了一下，发现也就是些破烂玩意儿，就没兴趣了呗。”夏晴故意逗她。
“才不是破烂呢！”夏小满立刻反驳，但底气也不是很足。
那些东西，在她和姐姐看来是宝贝，但在那个看起来就很厉害的“机器人同学”眼里，或许真的不值一提吧？
这时，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沉稳的男客人走了过来，他之前似乎已经仔细参观过一圈了。
“抱歉，打扰一下，”
他礼貌地开口，目光落在陈列柜里那片边缘磨损的衍射薄片上，
“请问，这片光学衍射片……是哪里来的？虽然工艺看起来不是很成熟，但这种试图利用微纳结构产生特定波前调控的思路，还挺有意思的。”
夏小满愣了一下，立刻来了精神：
“那个啊！是我姐姐以前……呃……做实验的时候尝试做的！失败了好多呢，就这些还能看一点点。”她差点说漏嘴是“失败的”。
男士推了推眼镜，显得很感兴趣：
“自己尝试做的？那很了不起啊。即使是‘失败品’，能做出这种结构，也需要对光栅常数和蚀刻工艺有相当的理解才行。虽然离商用还很远，但这种动手探索的精神非常可贵。”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简陋的投影仪：“那个也是自己改装的吧？利用旧手机LCD屏和透镜组，想法很巧妙，虽然分辨率和亮度是硬伤。”
夏小满听得半懂不懂，但“很了不起”、“非常可贵”、“想法很巧妙”这些词让她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这些她眼里的“宝贝”，在真正懂行的人看来，也确实是有价值的（虽然是另一种价值）？
夏晴也凑了过来，和这位客人聊了几句。
对方似乎是某家科技公司的研发人员，周末出来放松，被这个主题吸引而来。
他并没有因为装置的简陋而轻视，反而从技术角度给出了不少专业的评价和甚至一些简单的改进思路。
送走这位客人后，夏小满看着陈列柜里的那些“残片”，心情有些复杂。
一方面，她有点小失落——那位“机器人同学”之后再没出现，或许真的就像这位客人委婉表达的那样，这些东西在他那个级别的“理解”里，确实太过粗浅和“不成熟”了？
但另一方面，这位陌生客人的话，又像一扇小小的窗户，让她得以窥见一点点那个属于技术世界的、严谨而深奥的评价体系。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那个清瘦少年所沉浸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庞大和复杂。
那里评判事物的标准，是精度、是效率、是可行性，而不是她所熟悉的“好看”、“好玩”或“有意思”。
“原来……他看到的东西，和我们看到的，真的不一样啊。”她小声对姐姐说。
夏晴摸了摸她的头：“所以啦，别整天琢磨怎么‘钓’人家了。世界大着呢，有趣的人也多着呢。就像刚才那位先生，不也挺有意思的？”
夏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世界是很大，有趣的人很多，但像“机器人同学”那样又奇怪、又厉害、又让她完全看不懂又特别想看懂的人……目前还是独一个。
她的好奇并没有减少，只是似乎悄悄地变了一点味道。
不再仅仅是觉得他“好玩”，而是多了一丝……尊重？或者说，是意识到彼此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认知鸿沟，而那鸿沟之下，或许埋藏着更值得探索的东西。
如何探索？她还没想好。
但至少，不会再仅仅想着用“微光奇境”和“神秘残片”这种直钩去钓鱼了。
风铃又响了。
夏小满和夏晴下意识地同时抬头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某美术学院帆布外套、头发染成雾蓝色的年轻女孩，她一眼就被墙上夏小满那些色彩奔放的画作吸引，兴奋地走过来。
“老板，这些画太有感觉了！尤其是那幅《被打翻的彩虹糖》，那种迸发的生命力！请问作者是谁？有没有考虑过授权进行数字艺术再创作或者NFT化？我觉得和现在一些虚拟视觉项目简直绝配！”
夏小满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暂时将那个清瘦的身影埋回了心底。
世界很大，光影很美，而她的“微光奇境”，似乎也真的吸引来了各种各样、怀着不同目的和欣赏角度的人。
这感觉，似乎……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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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子哲的聊天窗口再次弹出，是林薇发来的一个笑脸表情，感谢他分享的文章。
他关闭了窗口，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篇征文的官方说明页面。
“国家级实验室参观权限……”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奖励条件。
星海一角，那颗代表着【墨铮】的冰冷机械星辰无声运转。
或许，一篇架构清晰、逻辑严密、且能合理融入部分超前理念的“未来展望”，正好可以作为某个“系统性设计”的初步概念铺垫？
他移动光标，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文件名：「未来城市基础设施迭代构想——基于高效能源分配与模块化生存单元的综合展望」
与此同时，另一个极不起眼的浏览器标签页里，正打开着市立图书馆的线上目录查询系统，检索关键词：「种群动力学」、「流体力学基础」、「封闭生态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