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新学期
九月的天空是一种洗练过的湛蓝，阳光依旧明亮，却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变得通透而疏朗。
空气里漂浮着干爽的草木清气，以及一种独属于开学日的、躁动又崭新的气息。
市一中的校园仿佛从漫长的暑憩中苏醒过来，重新被喧嚣填满。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像一股股汇流的溪水，涌向各自的教室。
许多人皮肤晒成了健康的蜜色，脸上带着游玩归来的兴奋或补作业残留的疲惫，交换着暑假的见闻——去了哪里旅游、玩了什么游戏、看了什么电影，声音叽叽喳喳，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宋子哲走在其中，像一道沉默的阴影划过明亮的溪流。
他依旧是那身简单的深色衣物，身形清瘦，脸色因长期待在室内而显得过分白皙。
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或许会察觉到他身上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并非外在，而是一种内在的沉淀感。
仿佛经历了一个暑假的无声淬炼，那层将他与周遭隔绝开的壁垒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致密和……深邃了些。
那双半垂的眼眸里，思索的重量似乎又增加了，偶尔掠过的一丝锐光，像是精密仪器校准瞬间的冷闪。
他无视了周遭所有的寒暄与热闹，步伐稳定地走向初二（二）班的教室。
对他而言，开学只是意味着生活坐标从“假期模式”切换回“在校模式”，一个需要调整日程表参数的事件而已。
教室门口，他看到了林薇。
她也刚刚到，正把书包放进抽屉。
一个暑假过去，她似乎长高了一点，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气质依旧文静，但眼神里多了些属于假期的松弛感。
“宋子哲！”林薇看到他，眼睛微微一亮，主动打了招呼，“早啊。”
“早。”
宋子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们依旧是同桌。
“暑假……”林薇似乎想找个话题，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顿了顿，略带好奇地问，
“你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是不是去了哪里参观什么的？”她想起了他那次获奖的实验室参观。
“进行了一些项目。效率尚可。”宋子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且难以接话。
林薇似乎早已习惯，笑了笑：“好吧……哦对了，恭喜你啊，征文一等奖，太厉害了。”
她的语气里是由衷的钦佩，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拉近了些许的距离感——毕竟，她是少数知道并短暂“参与”过他那个惊人世界一角的同龄人。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略显拖沓却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低气压。
赵峰走了进来。
他的腿伤显然好了大半，已经不用拄拐，但走路的姿势还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微跛，右腿似乎不敢完全用力。
一个暑假过去，他原本高大结实的身形似乎更加粗壮了些，但那种蓬勃的、属于体育生的阳光气息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积压的阴沉。
脸色黑沉，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眼神像被激怒的困兽，扫过教室里的同学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和烦躁。
没人敢主动跟他打招呼，原本喧闹的教室后门区域在他经过时都安静了几分。
他重重地把书包摔在座位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宋子哲的目光甚至没有向他那边偏移一分一毫。赵峰的存在，如同背景噪音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强度稍高的频段，被他的感知系统自动过滤了。
林薇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压低声音对宋子哲说：“赵峰他……好像脾气更差了。”
“情绪稳定性降低。常见于重大挫折后心理适应不良。”宋子哲平静地给出一个诊断式的结论，仿佛在讨论一个客观现象。
林薇：“……”好吧，这天又没法聊了。
上课铃还没响，教室里弥漫着开学初特有的混乱和喧闹。
突然，一个如同跳跃色彩般鲜亮活泼的身影，猛地出现在初二（二）班的门口，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报告！同学们好！我是新分到咱们班的夏小满！以后请多多指教啦！”
是夏小满。她穿着一身崭新的、但似乎已经不小心蹭上了一点颜料的校服，暖杏色的微卷头发扎成了两个蓬松的团子，眼睛亮晶晶地，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她的目光像小鸟一样在教室里好奇地跳跃，很快精准地锁定了靠窗的宋子哲，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哇！机器...呃，宋子哲同学？！”她惊喜地叫出声，差点把私下起的绰号喊出来。
她几乎是小跳着跑了过来，声音里的惊喜毫无遮掩，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彩虹糖，瞬间打破了宋子哲周遭那无形的隔离力场。
“哎～太巧了吧！原来你也是市一中的啊！”她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全班同学的目光，包括刚刚沉下脸去的赵峰，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吸引了过来。
宋子哲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熵值极高的生物，脸上没什么表情：
“市一中是本区最优选择。概率最高。”
“可你不是住城西吗？”她立刻冒出新的疑问，歪着头追问，“怎么跑来这边上学的？”
“学区划分。交通时间在可接受范围内。”宋子哲给出事实性回答。
“哦——对对，学区划分！”夏小满恍然大悟。
“啊，我想起来了！”
突然，她手一拍，似想起什么。
“难怪了！我就说我好像有在哪里听说过宋子哲这个名字！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呃……”
她想起“怪胎”这个词不太礼貌，硬生生刹住，转而兴奋地自我介绍：
“我的话，是因为我是美术特长生呀！上学期期末文化课总算提高了一点点，然后正好咱们班有位同学转学走了，我就补位进来啦！”
“总之，以后咱们就是同班同学了，多多指教了啦！”
她笑嘻嘻地，还像模像样地鞠了个半躬。
林薇在一旁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和宋子哲很熟的活泼女生，表情有些微妙。
她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衣角。
一种混合着惊讶、好奇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没弄明白的失落感的情绪，悄悄蔓延开来。
她忍不住小声问宋子哲：“宋子哲，你们……认识？”
“暑假有过两次非必要社交交集。”宋子哲言简意赅地对林薇解释，将其定义为“低优先级事件”。
夏小满却立刻凑过来，热情地对林薇说：“是呀是呀！在老城区一家超棒的咖啡馆认识的！他来找光学材料！超有意思的！”
林薇听得云里雾里，只能勉强笑了笑：“哦……这样啊。”
光学材料？咖啡馆？这组合听起来就和她与宋子哲之间“讨论物理题”的画风截然不同。
夏小满还想说什么——
“叮铃铃——！”
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了起来，如同一声指令，瞬间打破了这短暂的、略显奇异的交汇。
“呀！上课了！我的座位在哪来着……”
夏小满慌忙地寻找着自己的新座位，对宋子哲和林薇快速挥了挥手，像一只被惊动的、色彩斑斓的小鸟，飞向了教室前排的一个空位。
同学们也迅速各就各位，喧闹声像退潮般落下。
林薇收回目光，坐正身体，准备拿出课本，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了一眼前排那个活力四射的新同学，又看了一眼身边这位已然恢复绝对静止状态、仿佛刚才一切从未发生的同桌。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同学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新学期，开始了。
空气中似乎混合进了某种全新的、难以预测的频率。
宋子哲打开物理课本，目光落在第一章节的标题上，神情专注而漠然，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只是一段被迅速清除的无用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