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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残梦录

共 40 章

正在阅读 · 第7章沼边夜泣

第7章沼边夜泣

黑暗的巷道如同迷宫,身后客栈方向的喊杀声和追赶声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被死寂的小镇吞没,只余下他们粗重的喘息和慌不择路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土墙间回荡,更添几分诡异。

病郎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腿脚,全凭一股意志支撑,抱着乐天发足狂奔。怀中的少年身体滚烫,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不断咯出的黑血染透了他的前襟,那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

“这边!”顾大哥低吼一声,一把拉住险些撞上墙壁的病郎中,拐入一条更窄的岔路。他臂上伤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落在泥土里,也浑然不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奔出多远,直到彻底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前方出现一片乱葬岗似的荒地,枯树歪斜,荒草没膝,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歇……歇一下……”病郎中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乐天。

顾大哥急忙扶住他,环顾四周,只见远处小镇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四下里荒凉死寂,暂时安全。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臂上伤口钻心的疼。

“乐天怎么样?”他急问,声音因奔跑和紧张而嘶哑。

病郎中顾不上回答,颤抖着手探向乐天鼻息,又急急搭脉,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蛊毒……彻底爆发了……我……我压制不住……”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绝望,手指慌乱的翻找药囊,却发现银针和药材在方才的奔逃中遗落大半。

他猛地扯开乐天颈侧的衣物,只见那原本细微的红点此刻已变得如同一个活物般微微凸起,周围蔓延出的青黑色细丝如同蛛网,爬满了小半个脖颈,还在缓慢而狰狞地向下延伸!

顾大哥倒吸一口凉气,这景象比他见过的任何刀伤剑创都更令人心悸。

“怎么办?!需要什么药?!”顾大哥急得眼睛发红,恨不得立刻冲回那黑店抢夺。

病郎中眼神空洞了一瞬,猛地,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促地道:“水……附近一定有水……活水!还有……腐骨草、阴凝花……这些喜湿毒草附近或许有……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一边说,一边尝试用最后几根银针刺向乐天心脉周围大穴,动作却因脱力和惊惶而不断颤抖。

顾大哥闻言,如同听到了军令,猛地站起身:“你守着!俺去找!”他将熟铜棍往病郎中身边一放,“防身!”说罢,转身便扑入更深的荒草之中,凭借过人的目力和对山林的熟悉,搜寻着水源和那些听名字就知绝非善类的毒草。

荒野中只剩下病郎中和气息奄奄的乐天。

夜风冰冷,吹得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移动。病郎中紧紧抱着乐天,试图用自己冰冷的身体温暖他,却只感到怀中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那阴寒的蛊息如同挣脱牢笼的恶兽,在他指尖感知的脉象里横冲直撞。

无力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一生钻研医药,自以为能抗衡死神,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为救自己而重伤的少年走向毁灭。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他咳得浑身颤抖,眼前发黑,血沫子溅在乐天苍白的脸颊上,触目惊心。

“撑住……小子……你给我撑住……”他嘶哑地低吼,不知是在对乐天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如同煎熬。

就在病郎中几乎要彻底绝望时,远处传来顾大哥急促的脚步声和哗啦的水声。

“找到了!前面有个水潭!”顾大哥浑身湿透,抱着一片巨大的阔叶,里面盛着浑浊的潭水,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几株形态怪异、色泽暗沉发紫的草药,其中一株还开着一种散发着怪异甜香的小白花,另一株则叶片如同腐朽的骨骼。

“是不是这些?”他将草药递到病郎中眼前。

病郎中只看了一眼,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点光亮:“是!快!捣碎!混入水中!”

顾大哥二话不说,用石头将草药胡乱砸烂,混入阔叶中的潭水里,顿时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腐败和异香的古怪气味弥漫开来。

病郎中接过那浑浊不堪、甚至有些可疑的药液,毫不犹豫地掰开乐天的嘴,小心翼翼地灌了进去。大部分药液都沿着嘴角流出,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点喂着。

喂完药,他又让顾大哥帮忙,将乐天上身衣物褪去,露出那布满可怖青丝的胸膛和脖颈。他取出最后三根最长的银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闪电般刺入乐天头顶、胸口三处生死大穴!

针尾剧烈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病郎中指尖抵住针尾,将自身所剩无几的内息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去!

这是他师门传下的禁术,名为“三才吊命”,以自身元气为引,强吊患者一线生机,但对施术者损耗极大,尤其对他这般病入膏肓之人,无异于雪上加霜,甚至可能同归于尽!

但他毫无犹豫。

顾大哥屏息看着,只见乐天身体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皮肤下的青黑色细丝疯狂扭动,仿佛活物般挣扎起来!紧接着,他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粘稠腥臭的黑血,那黑血落在地上,竟似有生命般微微蠕动了一下,才渐渐渗入泥土。

吐完这口黑血,乐天身体软了下去,脸上那骇人的青黑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少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断断续续,颈侧那凸起的红点也平复了下去,虽然青丝未完全消退,但也不再蔓延。

病郎中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栽倒,脸色金纸一般,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身体痉挛着,咳嗽得蜷缩成一团。

“兄弟!”顾大哥急忙扶住他,触手一片冰凉。

病郎中艰难地摆摆手,眼神涣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暂……暂时压下去了……但……根未除……下次……下次爆发……我……”话未说完,便彻底昏死过去。

顾大哥看着昏迷的病郎中和气息稍稳却远未脱险的乐天,又看看这片荒芜阴森的野地,一股巨大的压力和无助感几乎将他这铁打的汉子压垮。他咬紧牙关,将两人拖到一处背风的土坡后,用自己的外袍盖住他们,然后紧握着熟铜棍,如同雕塑般守在旁边,赤红的眼睛警惕地瞪着无边的黑暗。

这一夜格外漫长。

后半夜,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窸窣人语。

顾大哥猛地握紧铜棍,肌肉绷紧。

却见是李知秋和苏媚儿,两人皆有些狼狈,李知秋衣袖破裂,苏媚儿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他们显然也是一路躲藏寻来。

“顾大哥!你们没事吧?”李知秋看到土坡后的情形,急步上前,待看到昏迷的两人和地上的黑血,脸色一变。

“没事?这叫没事?!”顾大哥低吼,声音沙哑压抑,“老子差点就没了两个兄弟!”

李知秋面露愧色:“是我失察,竟未看出那是家黑店……”

苏媚儿喘着气,拍着胸口:“吓死人了……那些到底是什么人?不像普通谋财害命的。”

“管他什么人!再来老子敲碎他们的脑袋!”顾大哥余怒未消。

李知秋检查了一下乐天和病郎中的情况,面色凝重:“此地不宜久留。天快亮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找个更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

“怎么走?他俩这样……”顾大哥看着无法行动的两人。

“我来背乐天小兄弟。”李知秋主动道,“顾大哥你照看病郎中。苏姑娘,劳烦你注意四周。”

苏媚儿看了看昏迷的乐天和病郎中,又看了看顾大哥血淋淋的胳膊和李知秋并不强壮的身板,撇了撇嘴,终究没说什么。

天色蒙蒙亮时,四人带着两个昏迷之人,再次踏上逃亡之路。顾大哥背着病郎中,李知秋背着乐天,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地图上标示的、更荒僻的沼泽边缘方向行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荒草划过衣襟,露水打湿裤脚。前途未卜,危机四伏,而团队中最关键的医者和最活泼的同伴双双倒下,让剩下的四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沼泽的方向,雾气更浓了,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