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迷雾初程
三日后的凌晨,天色未明,湖面笼罩着浓重的湿雾,寒气侵肌。
五湖庄后门一处偏僻的码头,雾气缭绕中,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静静泊着。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病郎中最后一遍检查了乐天的情况。少年依旧昏迷,但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脸上那不祥的死灰色淡去少许,只是浑身冰凉,仿佛所有的生机都被强行锁在了心脉深处那一隅之地。病郎中将自己所有的银针和紧要药材打包成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小心放在乐天身侧。
“只能暂时稳住……离了庄内药材供给,后续……”他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忧虑,后面的话淹没在一阵压抑的咳嗽里。
顾大哥小心翼翼地将乐天背起,用厚厚的毡毯裹紧,动作轻柔得与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兄弟,撑住,咱们这就走。”他低声对昏迷的乐天道,像是安慰,又像是给自己打气。他那巨大的家当包袱这次精简了许多,只带了必备的干粮和些许杂物,熟铜棍则紧紧握在手中。
素心早已收拾停当,白衣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她警惕地扫视着雾霭沉沉的湖面与岸边影影绰绰的树林,长剑并未归鞘,只是倒提在手。
苏媚儿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容颜,似乎有些畏寒,搓着手,低声道:“这鬼天气,真是……挑这时候走,沈庄主那边真能瞒过去?”
李知秋最后一个从庄墙阴影里闪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放心,我使了些银钱,买通了今早值守后门的老苍头,他只会当我们从未出现过。快上船!”
他率先跳上船,稳住船身,协助顾大哥将乐天小心翼翼安置在船舱内最避风干燥的角落。众人鱼贯而上,乌篷船吃水顿时深了不少。
李知秋熟练地解缆撑篙,小船无声无息地滑入浓雾之中,很快,身后的五湖庄便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继而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水汽之后。
湖上静得可怕,只有篙橹拨动水波的轻微哗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也将一切声音都吞噬了,一种无形的压抑感笼罩着小小的船舱。
离庄已有一段距离,李知秋才稍稍放松,一边摇橹,一边低声道:“根据那半张残图所示,结合我这些年搜集的零星记载,天蛊遗藏最有可能的方位,应在西南方向的迷雾沼泽深处。”
“迷雾沼泽?”顾大哥眉头紧锁,“听说那地方邪门得很,终年瘴气弥漫,毒虫遍布,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出不来!”
“正是。”李知秋面色凝重,“但也唯有那等险绝之地,才可能藏有万蛊教的秘宝。而且,据古籍暗示,遗藏入口的开启,或许需要特定的时机或信物……沈庄主手中那半张图,恐怕是关键。”
苏媚儿掀开兜帽,露出妩媚却带着讥诮的脸:“说了半天,还是得打那半张图的主意?从沈天豪手里虎口夺食?李大哥,你这可不是好算计。”
“非也非也。”李知秋摇头,“强夺自然愚蠢。但沈庄主既将残图示众,又引来魔君觊觎,他必然也有所图谋,绝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我怀疑,他手中或许有拓本,或者……他早已派人前往沼泽探查。我们只需暗中尾随,或能寻得渔翁之利的机会。”
一直沉默的素心忽然开口:“如此行事,岂非小人行径?与那窃图贼人有何异?”她目光清正,带着质疑。
李知秋苦笑:“素心姑娘,江湖险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若遗藏真落入魔君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我等若能得到,至少可用来救治乐天兄弟和其他中毒义士,更能增强实力对抗魔君。总好过被沈庄主或是魔君独吞。”
顾大哥闷声道:“李兄弟说得在理。俺老顾不懂那么多弯弯绕,但乐天兄弟的命要紧,那魔君也必须除掉!只要问心无愧,手段……可以灵活些。”他显然经过一番内心挣扎,选择了更务实的态度。
病郎中靠在船舱边,望着外面翻滚的雾气,忽然沙哑道:“迷雾沼泽……除了瘴气毒虫,更需小心苗疆遗族和……蛊。真正的蛊,防不胜防。”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切的忌惮,仿佛亲身领教过。
众人心中一凛。
船行半日,雾气渐薄,两岸出现荒芜的滩涂和茂密的芦苇荡。偶尔能看到一两条渔船,船上的渔夫看到他们这条明显不是打鱼的乌篷船,都投来警惕审视的目光。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偏僻的河湾停靠稍作休整。顾大哥负责生火加热干粮,素心去取水,李知秋则爬上附近一处高坡瞭望四周。
苏媚儿坐在一块石头上,整理着有些凌乱的鬓发和衣裙,抱怨道:“真是折腾,早知道这般辛苦……”
病郎中趁着这点间隙,再次为乐天施针。他取出银针时,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乐天苍白脖颈处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小点上,像是被什么极小虫豸叮咬过的痕迹,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青气。
他脸色猛地一变,手指迅速搭上乐天腕脉,凝神细查。之前忙于压制主要毒性,竟未察觉这几乎微不可查的异样!此刻静心探查,才感到一丝极其阴寒微弱、却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乐天经脉深处的异种气息!
这不是寻常毒伤!倒像是……某种极阴毒的蛊苗,借由那混合剧毒为掩护,悄然种入了乐天体内!此刻它蛰伏不动,一旦爆发,或是被引动……
病郎中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下蛊之人手段极其高明隐蔽,绝非寻常之辈!是巫鹏?还是……另有其人?目的何在?
他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正在生火的顾大哥、取水归来的素心、从高坡下来的李知秋、以及整理妆容的苏媚儿。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可能。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
“怎么了?乐天情况有变?”顾大哥察觉到他的异常,急忙问道。
病郎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收回手,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哑声道:“……无妨,只是毒性顽固,需得尽快找到解药。”
他不能打草惊蛇。下蛊者就在附近,甚至可能就在他们中间。一旦点破,乐天立刻就有杀身之祸。如今只能假装不知,暗中观察,设法稳住这阴毒蛊苗,并尽快找到解决之道。
那“天蛊遗藏”,此刻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渺茫的希望,更成了迫在眉睫的救命稻草——或许也只有那里的东西,才能解开这诡异的蛊毒。
李知秋从高坡下来,面色有些严肃:“西南方向似有烟尘,不像寻常炊烟,倒像是……有马队急行留下的痕迹。人数不少。”
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
“是冲我们来的?”苏媚儿站起身,脸上没了慵懒。
“不确定,但方向一致。”李知秋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加快行程,并尽量走水路岔道,避开官道。”
众人再无暇休息,匆匆收拾,再次启程。
乌篷船驶入更错综复杂的河道水系,李知秋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和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指引方向。两岸景色越发荒凉,人烟稀少。
病郎中坐在乐天身边,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力感应着那丝阴寒蛊息,试图用自身微薄的内息和药力将其暂时禁锢,指尖在袖中微微颤抖,额角不断渗出虚汗。
顾大哥撑篙的手臂肌肉贲张,警惕地注意着两岸任何风吹草动。
素心静立船头,衣袂在风中飘动,像一尊冰冷的守护神。
苏媚儿也不再抱怨,只是不时拿出一个小巧的铜镜照看,眼神闪烁不定。
李知秋则不断对照地图和天色,眉头越皱越紧。
前路未知,强敌环伺,内部暗流涌动。 trusted_connection这临时结成的同盟,在离开五湖庄的庇护后,第一道真正的考验,已随着西南方向那不明的烟尘和乐天体内那阴毒的蛊苗,悄然降临。
迷雾不仅笼罩着河道,也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