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祭坛之上

身后的血池骨林依旧翻涌嘶吼，但那恐怖的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渐渐沦为模糊的背景噪音，反而更衬出脚下这条新通道的死寂。空气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和腐臭，却比血池那边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锈蚀和尘埃的气息。

通道不再向下，而是变得平缓，两侧石壁逐渐规整，出现人工雕凿的痕迹，刻满了更加古老、更加扭曲难明的图案，大多与虫、蛇、以及各种不可名状的诡异生物有关。暗红色的微光从血池方向渗透过来，勉强提供照明，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顾大哥背着乐天，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苏媚儿惨死的画面、病郎中燃尽生机的决绝、李知秋临阵脱逃的卑劣，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他的神经。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粗重的喘息声中压抑着巨大的悲痛和怒火。乐天伏在他背上，呼吸微弱却平稳，玉髓琉璃果的药力仍在与那阴毒的蛊苗抗衡，暂时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

素心跟在稍后，白衣已被血污和尘埃染得看不出本色，但她握剑的手依旧稳定，目光清冷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石壁，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方才铁链上的惊险和内力损耗显然不小。她没有说话，沉默如同冰层，覆盖着其下翻涌的思绪。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他们两人（或许算上昏迷的乐天是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更显孤寂和压抑。

“李知秋那个王八蛋……”顾大哥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低吼，“别让老子再碰到他！否则一定把他砸成肉泥！”

素心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在前方某个拐角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又前行了一段，通道开始向上延伸，坡度逐渐变陡。两侧墙壁上的雕刻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混乱的虫蛇，而是出现了更多仪式性的场景：无数模糊的人形匍匐在地，向着某个高高在上的、非人形态的影子顶礼膜拜；诡异的献祭仪式，祭品并非牲畜，而是活人；还有各种难以理解的、似乎描绘着力量灌输或转化的诡异符文。

空气中的能量波动也变得不同，那股阴寒恶毒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威严、却也更加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盘踞在前方。

“小心，”素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们可能接近核心区域了。”

顾大哥也感觉到了那股压力，深吸一口气，将乐天往上托了托，握紧了手中的熟铜棍。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由一种漆黑的、非金非石的材质铸成，上面镶嵌着无数暗淡的、如同昆虫复眼般的宝石，似乎在默默注视着来者。拱门之后，是一片极其广阔的空间，比之前的石殿和血池洞窟更加庞大。

暗红色的光芒在这里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空间本身、弥漫于空气中的、幽蓝色的冷光，勉强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处高台的边缘。脚下，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向下凹陷的碗状祭坛。祭坛的底部距离他们所在的高台边缘，至少有数十丈之深，幽蓝的冷光只能照亮靠近中央的区域，边缘没入深邃的黑暗，难以估量其具体规模。

祭坛的底部并非平整，而是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沟壑，如同大地的伤口。沟壑之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缓慢流动的熔岩般的光泽，散发出惊人的热量，与这空间整体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而沟壑之间，矗立着一根根巨大无比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顶天立地的、难以名状的巨大神魔（或虫豸）之像，面目模糊却威压滔天。

整个祭坛的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极其强大、极其古老、也极其邪异的能量场，压得人喘不过气，灵魂都在战栗。在这里，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

而他们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祭坛最中央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那里并非空旷。在无数沟壑和巨柱的环绕中央，是一块相对平整的、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石台上，竟然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干瘦，穿着一件早已褪色破烂、却依稀能辨出曾经华丽纹路的暗金色长袍，长发灰白，垂落遮住了面容。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坐化千年，与这祭坛融为一体，散发出与周围环境同源的、死寂而庞大的威压。

但诡异的是，以他为中心，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光粒，如同夏夜的萤火虫，却又带着某种规律的轨迹缓缓流转，仿佛在维持着某种古老的阵法或封印。

而在那枯坐身影的面前，石台之上，赫然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个半开的、由某种暖玉雕成的盒子，里面露出一角陈旧斑驳的皮卷——与沈天豪展示过、李知秋怀中的残图质地一般无二！这很可能就是天蛊遗藏的另一半关键残图！

右侧，是一个小小的、黝黑的、仿佛由无数虫豸尸体熔铸而成的陶罐，罐口被一种暗红色的泥浆封住，却依旧有丝丝缕缕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溢出，引得顾大哥背上的乐天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那里面，极有可能装着能解万毒、甚至克制乐天体内蛊苗的所谓“蛊神丹”或类似之物！

而最中间，则是一柄短杖。杖身漆黑，似木非木，似骨非骨，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不断变幻着幽蓝、暗红、惨白三色光芒的奇异宝石，宝石内部，仿佛封印着一个微缩的、不断挣扎咆哮的恐怖虫影！这短杖散发出的能量最为恐怖，仿佛是整个祭坛力量的核心枢纽！

希望，就在眼前！历经千辛万苦，牺牲了那么多，他们终于找到了目标！

然而，巨大的危机感也同时降临！

几乎在他们看清中央景象的同时，一个阴冷、得意、又带着一丝癫狂的笑声，从高台另一侧的阴影中响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终于……终于找到了！不愧是能走到这里的人，你们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李知秋！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脸上再无之前的惊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狂热和贪婪，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的三样东西，尤其是那柄短杖和玉盒中的残图。他的衣衫有些破损，但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严重伤害，显然他先一步到达，并一直潜伏在此。

“李！知！秋！”顾大哥看到是他，怒火瞬间冲垮了理智，放下乐天，提起熟铜棍就要扑过去，“老子宰了你这个背信弃义的畜生！”

“站住！”李知秋猛地喝道，手中举起一物——那正是他从黑店掌柜身上摸来的暗黄碎片！此刻，那碎片正散发着微弱的、与下方祭坛能量同频的幽光。“顾大熊！看看清楚！看看下面！惊动了那位‘守坛者’，或者触动了这里的禁制，我们都得死无全尸！”

他指着下方祭坛中央那具枯坐的身影，眼神中充满忌惮。

顾大哥脚步一滞，他也感受到了下方那具“尸体”所蕴含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力量。那绝非凡俗之力！

素心也伸手拦住了顾大哥，目光冰冷地看向李知秋：“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知秋脸上露出狡猾而得意的笑容：“百晓生之名，岂是浪得？我从古籍残卷中早已推算出遗藏核心的大致情况和禁忌。只是需要有人替我开路，替我触发那些致命的机关，替我消耗掉那些守护之力罢了。苏媚儿的蠢，病郎中的痴，还有你们的勇……呵呵，果然都没让我失望。”

他晃了晃手中的碎片：“没有这真正的‘钥影’，谁也找不到真正的主祭坛。没有你们吸引注意，我也无法安然抵达此处。现在，只要取得那‘蛊神杖’和完整的遗图，我就能掌控这遗藏的部分力量！甚至……能与这守坛残魂沟通，获得无上传承！届时，什么七杀魔君，什么五湖庄，都将匍匐在我脚下！”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疯狂的野心。

“你休想！”顾大哥怒吼。

“休想？”李知秋嗤笑一声，目光转向石台，眼神变得无比狂热，“你们看好了！”

他忽然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滴在那暗黄碎片之上，同时口中念诵起一段拗口古老的咒文！

碎片上的幽光骤然变得明亮！

与此同时，下方祭坛中央，那具枯坐的“守坛者”尸体，猛地震动了一下！

覆盖他面容的长发无风自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干瘪如同骷髅、皮肤紧贴头骨的面容。而在他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幽蓝的鬼火，骤然点燃！

一股庞大、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精神威压，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整个高台！

顾大哥和素心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数步，脸色煞白，几乎难以站立。连昏迷的乐天也痛苦地呻吟起来。

李知秋却兴奋得浑身发抖，对着那苏醒的守坛者残魂大声道：“守坛尊使！依古老契约，持钥影而来者，可承遗泽！请尊使赐……”

他的话尚未说完！

异变突生！

那守坛者骷髅般的头颅，猛地转向了顾大哥和素心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转向了被顾大哥放在地上的乐天！

空洞眼窝中的幽蓝鬼火剧烈跳动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它猛地抬起一只干枯如同鸡爪的手，指向乐天！

一股更加精粹、更加恐怖的意识流，强行冲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带着无尽的震惊、疑惑，以及一丝……贪婪？

“宿……宿主……之种……竟在外……归来……”

这断断续续的意识碎片，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宿主之种？那是什么？

李知秋脸上的狂喜僵住，化为错愕和不解：“尊使？您……”

下一刻，那守坛者残魂完全无视了李知秋和他手中的“钥影”，所有的威压和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乐天身上！它那干枯的嘴巴开合着，发出无声的咆哮，整个祭坛的幽蓝光芒都开始向着乐天所在的方向汇聚！

一道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幽蓝色的锁链，猛地从守坛者手中射出，直扑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