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雨夜破庙
夜色如墨,暴雨倾盆。
官道旁的山神庙塌了半边,残存的正殿里,蛛网密布,神像斑驳。雨水从破漏的屋顶哗啦啦灌入,在地上积起一洼洼浑浊的水。
“咳、咳咳......”
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男子以袖掩口,压抑地咳嗽着。他身形消瘦,面色在跳动的篝火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仿佛久病缠身,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仔细地将几株干枯草药捣碎,混入一碗清水里。他是病郎中,顽石。自己一身沉疴,却总带着救人的物什。
“他娘的,这鬼天气!老子浑身都湿透了!”声若洪钟,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进破庙,蓑衣滴着水,背上却稳稳负着一个硕大的包袱,里面似是锅碗瓢盆等家什。他小心卸下包袱,检查并无进水,才松了口气,粗声粗气道:“这雨再不停,河水怕是要涨上来了。”他是顾大哥,铁臂苍熊,离家闯荡,却把“家”都背在了身上。
殿外风雨声中,忽然混入一阵清脆铃响,紧接着是一把娇软甜腻的女声:“哎呦,总算有个能躲雨的地儿了,可淋死人家了。”
香风袭入,一个身段窈窕、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子闪身进来,她云鬓微湿,更添风情,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她瞥见殿内已有两人,特别是那铁塔般的汉子,立刻嫣然一笑:“两位大哥,小女子苏媚儿有礼了,借宝地避避雨,不打扰吧?”她笑容极美,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她是玉面狐,苏媚儿。
顾大哥哼了一声,没搭话,自顾自整理他的家当。病郎中抬起头,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低头侍弄他的药草。
又过片刻,一道瘦小身影如燕子般轻盈掠入,带进一股凉风,身上竟没怎么湿透。这是个少年郎,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眼睛滴溜溜一转,笑嘻嘻道:“嚯!今儿这破庙挺热闹啊!各位,有礼了有礼了,在下乐天,外面雨大,一起挤挤哈!”他最是活潑,小飞燕乐天。
他话音未落,一个背着书箱、做书生打扮的中年人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拍打身上的雨水,一边连声道:“失礼失礼,晚生李知秋,路遇暴雨,望乞诸位行个方便,容我在此暂避。”他嘴上说着,眼睛却飞快地将殿内所有人扫了一遍,似在评估什么。他是百晓生,快嘴李。
破庙不大,五人各据一角,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篝火噼啪声、风雨声和病郎中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啧,”乐天耐不住寂寞,凑到百晓生李知秋旁边,“这位先生,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李知秋扶了扶头巾,笑道:“小兄弟好耳力。在下四方游学,听闻附近‘五湖庄’正在广邀同道,商议共抗那为祸一方的‘七杀魔君’之事,正欲前往一观。”
“七杀魔君?”乐天瞪大眼。
“正是。”李知秋顿时来了精神,“此人武功诡异,麾下聚集大批邪徒,近日接连灭了周边数个寨子,听说手段极其残忍,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啊!五湖庄主沈天豪沈老爷子仁义无双,不忍见武林同道再受屠戮,故此发出英雄帖,欲联合众人之力,共诛此獠!据说那魔君身上还携有一件异宝,似与苗疆蛊术有关……”
他口才便给,将七杀魔君的凶残、五湖庄的正义、那异宝的神秘说得绘声绘色,不仅乐天听得入神,连角落里的顾大哥也放缓了动作,苏媚儿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彩,便是病郎中捣药的手也微微一顿。
就在这时,庙门外风雨声忽地一厉。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名女子,身着素白衣裙,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纵然被雨水打湿了衣袂鬓角,却依旧给人一种一尘不染、高洁不可方物之感。她手持一柄长剑,剑鞘古朴。
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在苏媚儿脸上略一停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即落在李知秋身上,冷冷开口,声如清泉击石:“阁下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五湖庄英雄大会,乃为匡扶正义,非是为一己私欲探寻什么异宝。”
李知秋面色一僵,讪讪道:“姑娘教训的是,晚失言了。”
苏媚儿却嗤笑一声,声音柔媚入骨:“哎呦,这位妹妹好大的正气,这荒山野岭的,吓死个人了。只是不知妹妹这般人物,怎也孤身来这破庙躲雨?”
白衣女子并不看她,只淡淡道:“清泠剑派,素心。途经此地,遇雨暂避。”言简意赅,报了门派与名字,便自寻了一处干净角落,闭目打坐,不再理会任何人。她是清泠仙子,素心。
殿内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凝滞。
“哈哈,好啊!诛杀魔头,匡扶正义,这才是好男儿该做的事!”顾大哥忽然朗声道,打破沉寂,“若是真能除了那魔君,还此地一个太平,咱也算没白出来闯荡一番!到时得了赏金,正好给家里那婆娘和娃儿扯几尺新布!”他言语粗豪,却透着对妻儿的浓浓牵挂。
乐天也兴奋道:“听着就带劲!算我一个!”
李知秋忙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等萍水相逢,亦是有缘,若能同心协力,共赴大义,必能……”
话未说完,庙外风雨声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嚎,以及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之声!
殿内众人瞬间色变,齐齐看向殿外。
“妈的,真有邪祟?”顾大哥一把抄起靠在墙角的熟铜棍。
苏媚儿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指尖微扣。素心骤然睁眼,长剑已半出鞘。乐天身形一矮,灵活地蹿到门边窥探。李知秋迅速缩到众人身后,目光急闪。病郎中默默将药碗放下,手中已多了几枚细长的银针。
“救命!救……!”呼救声戛然而止。
砰!
庙门被人狠狠撞开,一个浑身是血、衣衫破碎的汉子踉跄跌入,扑倒在地,背上插着几支羽箭,眼看是不活了。
紧接着,五六个手持钢刀、面目凶悍的黑衣人冲了进来,目光森然扫过殿内众人,为首一人狞笑道:“跑?我看你往哪儿跑!嗯?还有这么多陪葬的?正好一并料理了,免得走漏风声!”
根本不容分说,也不问情由,刀光一闪,直劈向离得最近的乐天!
“操!”乐天骂了一句,身子一扭,险之又险地避过刀锋,动作滑溜异常。
“岂有此理!”素心清叱一声,长剑完全出鞘,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那为首黑衣人。
“找死!”顾大哥怒吼一声,熟铜棍带着风声横扫而出,势大力沉,直取另一名黑衣人。
苏媚儿身形飘动,袖中滑出一截短刃,游走不定。李知秋则快速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大声喊道:“诸位小心!这些人刀法狠辣,似是训练有素,绝非普通匪类!”
病郎中眼神一凝,看准一名欲从侧面偷袭顾大哥的黑衣人,手腕一抖,一点寒星激射而出。
“啊!”那黑衣人手腕被银针刺中,钢刀当啷落地。
庙宇本就不大,瞬间成了混乱的战场。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风雨声、兵刃碰撞声、粗重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这群黑衣人武功不弱,出手狠毒,配合默契,显然是要灭口。但庙内几人亦非庸手。顾大哥棍沉力猛,大开大阖;素心剑法轻灵精准,守正辟邪;乐天身法灵活,穿梭扰敌;苏媚儿招式诡谲,每每出其不意;就连看似只会动嘴的李知秋,竟也偶尔弹出几枚铜钱,虽威力不大,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干扰对手。病郎中则始终游走在战团边缘,银针无声无息,专攻穴道关节,数次解围。
混战中,顾大哥替素心挡了一记劈向背心的冷刀,棍风扫得那黑衣人吐血倒退。素心反手一剑,刺穿了欲从后袭击乐天的敌人咽喉。乐天则趁机踢起地上尘土,迷了另一人眼,被苏媚儿短刃划过大腿,惨叫着倒地。
片刻之后,战斗结束。
六名黑衣人尽数毙命,鲜血染红了破庙地面,混合着雨水,蜿蜒流淌。
庙内暂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外面未停的风雨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带了伤,顾大哥臂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浑不在意,只是呸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病郎中默默走到他身边,取出金创药和干净布条,熟练地替他包扎伤口。顾大哥看了他一眼,闷声道:“谢了,兄弟。”
病郎中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举手之劳。阁下棍法刚猛,令人佩服。”
另一边,乐天正在翻看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咋舌道:“这些家伙什么来路?下手忒黑了!”
李知秋从柱子后转出来,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好险好险……看他们服饰统一,出手狠辣决绝,倒像是……像是某些大势力豢养的死士。”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衣人衣角的细微标记和使用的兵器,面色逐渐凝重。
素心还剑入鞘,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紧蹙:“他们为何要追杀那人?又为何要对我们灭口?”她目光看向最初逃入那已气绝身亡的汉子。
苏媚儿拿出香帕,擦拭着短刃上的血迹,慢条斯理道:“这还不简单?肯定是那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或者拿了什么不该拿的,被人追杀至此,我们嘛……不过是倒霉,碰巧撞上了呗。”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经历生死搏杀的不是自己。
“咳,”病郎中包扎好顾大哥的伤口,又剧烈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晕,“无论为何,此地不宜久留。他们的同伙或许很快会到。”
众人心中一凛。
李知秋忽然从那名最初逃入的汉子紧握的手里,抠出了一块小小的黑色铁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类似蛊虫的图案,旁边还有几个模糊小字:“……秘藏……图……”
他脸色骤然一变,失声道:“天蛊遗藏?!这……这莫非是传说中苗疆万蛊老祖留下的秘宝之地?据说里面有能让人武功盖世甚至长生不老的蛊神丹!这些人……七杀魔君的人马争夺此物,难道就是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那块小小铁牌上!
江湖传闻,天蛊遗藏中不仅有神功秘籍,金银珠宝,更有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蛊奇丹!这对江湖人的诱惑是致命的。
就连看似超然的素心,眼神也波动了一下。顾大哥想到或许能治百病的灵丹,看向自己粗糙的手掌。苏媚儿眼底掠过一丝炽热。乐天更是屏住了呼吸。病郎中看着那铁牌,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
诱惑巨大,但危险也显而易见。七杀魔君的凶残刚刚领教过。
庙外,风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气氛却更加压抑。
李知秋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激动:“诸位,今日我等萍水相逢,共经生死,实乃缘分!如今,这铁牌……这‘天蛊遗藏’的消息,若是真的,必引江湖腥风血雨。单凭我等任何一人,恐难保住此物,更遑论探寻?若被魔君得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继续道:“不如……我等联手如何?一同参详这遗藏之秘,若能找到,不仅可阻止魔君野心,所得之物亦可共享!届时,钱财秘籍,灵丹妙药,各取所需!便是共抗魔君,也多几分底气!总好过单打独斗,被各方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
沉默。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每个人都在权衡。猜疑、渴望、恐惧、野心……在眼中交织。
最终,顾大哥最先开口,声音沉缓:“俺觉得可行。一个人是闯,几个人也是闯。彼此有个照应。”他需要更强的力量保护家人,或许还需要灵药。
乐天跳起来:“好啊!一起干票大的!肯定刺激!”少年心性,渴望冒险。
苏媚儿眼波流转,娇笑道:“听起来不错呢,至少比被魔君的人追杀强。”她需要资源,需要依仗。
素心沉吟片刻,缓缓道:“若真能借此增强实力,对抗七杀魔君,匡扶正义,未尝不可。”师门使命,正义之心。
所有目光都看向病郎中。
他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良久,才喘息着,看着地上那具带来灾祸和诱惑的尸体,沙哑道:“我……已是将死之人,无处可去。或许……那遗藏中,真有续命之法……罢了,便与诸位……走一遭吧。”绝望中的一丝渺茫希望。
李知秋抚掌笑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今日便在此义结金兰……呃,至少是立个盟约!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共闯这龙潭虎穴!”
没有酒,便以雨水代酒。
六只碗(或用破庙中找到的替代品)勉强举起,碗中浑浊的雨水摇晃着。
“有难同当!”顾大哥声如洪钟。
“有福同享!”乐天笑嘻嘻。
“但愿如此。”素心语气清冷。
“可别负了今日之言才好。”苏媚儿眼含深意。
“咳……望诸位……珍重。”病郎中气息不稳。
“干!”李知秋大声道。
雨水入喉,冰冷涩口。盟约初立,各怀心思。但此刻,共同经历生死和巨大诱惑的刺激,仍让这群陌生人生出一种奇异的联系和短暂的豪情。
雨势渐歇。
众人略作收拾,决定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推开残破的庙门,外面天色微明,风雨过后,山林一片洗过的苍翠,空气清新,却带着血腥后的凉意。
前路未知,凶险莫测。
李知秋走在最前引路,兴奋地规划着:“据我所知,前往那遗藏可能所在的迷雾沼泽,需经过五湖庄,正好可打听更多消息……”
顾大哥扛着铜棍,警惕地环顾四周。
乐天蹦跳着,好奇地追问李知秋各种问题。
苏媚儿与素心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一妖娆一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病郎中落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山神庙和地上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忧虑,随即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他捂紧胸口,加快脚步,跟上前方的身影。
六道身影,深浅不一地踏着泥泞,走向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无人注意,不远处一棵大树后,一道模糊的人影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段交织着情义、野心、牺牲与毁灭的江湖路,自此伊始。
而那首后来意味着一切的情歌,此刻尚未有人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