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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海残梦录

共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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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店

连日的奔波和水上颠簸,让本就重伤的乐天情况又有些不稳,时有低呓和痛苦的抽搐。病郎中几乎寸步不离,施针用药的频率越来越高,脸色也愈发难看,咳嗽声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不行,必须上岸找地方让乐天安稳歇一晚,再备些药材。”病郎中看着乐天颈侧那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却隐隐扩散出细微青丝的红点,声音沙哑而急促。那阴寒的蛊息在他全力压制下虽未爆发,却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乐天本就微弱的生机。

李知秋对照着简陋的羊皮图,眉头紧锁:“这一带已是三不管地界,河道岔路极多,地图标示模糊。前方似乎有个叫‘野渡口’的荒僻小镇,或许能寻个落脚处。”

顾大哥看着乐天痛苦的模样,毫不犹豫道:“就去那里!无论如何,先让乐天兄弟缓口气!”

乌篷船撑入一条愈发狭窄的支流,两岸芦苇比人还高,遮天蔽日,只留一线浑浊的天空。水色深暗,偶尔有不知名的水虫跃出,带起细微的涟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水腥和腐殖质混合的怪味。

黄昏时分,前方终于出现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一个破败的小码头映入眼帘,几艘破旧的小船系在朽木桩上,随波晃动。码头后方,稀稀拉拉几十栋土坯或木结构的房屋,大多低矮破旧,这便是“野渡口”了。

小镇死气沉沉,偶有行人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而过,投来警惕而麻木的一瞥。看到他们这条外来船只和船上明显带着兵刃的几人,那些目光更是迅速躲闪开去。

“这地方……邪性。”苏媚儿裹紧了斗篷,低声嘟囔,妩媚的眼睛里满是嫌恶和警惕。

李知秋找了码头上一个正在补网的老渔夫,塞过去几枚铜钱,打听客栈和药铺。

老渔夫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尤其是昏迷的乐天和脸色惨白的病郎中,含糊地指了指镇子西头:“客栈……就一家,‘忘忧栈’……药铺?呵,王老棍子那儿或许有点草根树皮……”便不再多言,低头继续补网。

依着指点,几人找到那家“忘忧栈”。一栋歪斜的二层木楼,招牌油漆剥落,门口挂着个昏暗的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水、汗臭和霉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堂内光线昏暗,只零星坐着两三桌客人,皆是膀大腰圆、面目凶悍之辈,目光不善地打量着新来的闯入者。柜台后,一个干瘦的中年掌柜正打着算盘,眼皮懒洋洋地耷拉着。

“掌柜的,住店,要两间清净的上房。”顾大哥沉声道,将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抬起眼皮,扫了银子一眼,又慢悠悠地打量他们一行人,尤其在苏媚儿和素心脸上停留片刻,才懒洋洋道:“上房有,价钱嘛……翻倍。”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为何?”顾大哥浓眉一竖。

“瞧你们这又是病人又是女人的,麻烦。”掌柜的嗤笑一声,“爱住不住。”

顾大哥还要理论,李知秋拉住他,又加了一块碎银,笑道:“掌柜的行个方便,我这位兄弟伤重,急需静养。”

掌柜的这才收了银子,丢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钥匙:“二楼左转最里两间。热水吃食另算。”

房间狭小肮脏,床板硬得硌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异味。顾大哥小心地将乐天安置在床上,忧心忡忡。病郎中立刻打开药囊,眉头紧锁:“还缺几味药……李兄,方才那老渔夫说的药铺……”

李知秋点头:“我这就去寻那‘王老棍子’试试。顾大哥,你护着这里,素心姑娘,苏姑娘,也请多加小心。”他独自下楼,向掌柜的打听了方向,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街道上。

苏媚儿嫌弃地用帕子拂拭着桌椅,最终还是没坐下,只倚在窗边,警惕地看着楼下街道。素心则静立门边,手按剑柄,闭目凝神,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病郎中为乐天施了一遍针,又喂他服下仅存的药丸,额上虚汗更多。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昏黄油灯,低声道:“这镇子……不太对劲。”

顾大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

“说不上来……气息驳杂,隐有腥煞。”病郎中目光扫过楼下那几个依旧在喝酒的凶悍客人,“而且,乐天体内的……东西,似乎比在船上时更躁动了一丝。”

顾大哥心中一紧。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知秋才回来,面色不太好看,手里只拿着一个小纸包。“那王老棍子就是个卖假药的泼皮,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只勉强买到一点陈年朱砂和雄黄,聊胜于无。”他将纸包递给病郎中。

病郎中接过,嗅了嗅,眉头皱得更紧:“品质低劣,但……或许有点驱避之效。”他看向昏迷的乐天,眼中忧色更深。

店家送来简单的饭食——几个干硬的馍,一盆看不到油星的菜汤,还有一小壶浑浊的米酒。几人皆无甚胃口,只草草用了些。顾大哥惦记着乐天,将馍掰碎了想泡软喂他,却被病郎中阻止:“他如今咽不下这些,强行喂食反增负担。”

夜深了,小镇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穿过破旧门窗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顾大哥和衣卧在乐天床边地上,熟铜棍就放在手边。素心在房内静坐调息,剑横于膝。苏媚儿声称害怕,硬是挤在了素心房内的另一张床上,和衣而卧,呼吸却清晰表明她并未睡着。

病郎中在自己那间房,却无法安眠。他盘膝坐在床上,竭力运功压制体内翻腾的病气,同时分神感应着隔壁乐天的情况。那阴寒的蛊息如同暗夜中的毒蛇,蠢蠢欲动,让他心惊肉跳。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突然,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仿佛机括轻响,从楼下传来。

病郎中猛地睁开眼!

几乎同时,他闻到一股极淡异的甜香,正从门缝和墙壁的缝隙中丝丝缕缕渗入!

迷香!

他立刻屏住呼吸,手指疾点自身几处穴道,同时抓起枕边药囊,取出两片干枯草药塞入口中嚼碎。辛辣苦涩的味道瞬间冲上头顶,勉强保持住一丝清明。

他悄无声息地滚下床,贴近门缝,向外望去。

走廊上黑影晃动,不止一人,动作轻捷异常,正分别向他和隔壁房间摸去!手中兵刃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淬毒的幽蓝光泽!

果然是一家黑店!

隔壁房中,顾大哥鼾声如雷,似乎毫无所觉。素心房内亦无动静。

病郎中心头一紧,不及多想,猛地扯过桌上那壶劣质米酒,泼向门缝,同时将嚼碎的草药混合物拍在门板上,低喝一声:“屏息!有毒!”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砰!”一声巨响,隔壁顾大哥的房门被猛地撞开!伴随着一声怒吼和兵刃交击的爆响!

“操你娘的暗算老子!”顾大哥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熟铜棍的风声呼啸而起,显然他看似沉睡,实则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

另一边,素心的房门也被踹开,但迎接闯入者的是一道冰冷刺骨的剑光!惨叫声瞬间响起!

病郎中这边的门也被猛地推开!两名手持淬毒短刀的黑衣人狞笑着扑入!

病郎中早已退至窗边,手一扬,一把刚才李知秋买回的劣质朱砂雄黄混合物劈头盖脸撒了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料到对方有此一招,下意识闭眼挥挡。虽只是劣质之物,但扬撒开来,也顿时迷了眼鼻,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病郎中身形看似踉跄,却极为巧妙地一滑,如同游鱼般从两人缝隙中钻过,直扑门外!他目标明确——隔壁乐天!

冲入隔壁房间,只见屋内桌翻凳倒,一片狼藉。顾大哥如同发怒的雄狮,一根熟铜棍舞得风雨不透,正与三名黑衣人缠斗,棍风刚猛,已将一名黑衣人砸得脑浆迸裂。但对方刀法刁钻狠毒,配合默契,更兼刀上喂毒,顾大哥臂上旧伤崩裂,鲜血淋漓,只能勉力支撑,护在床前。

乐天依旧昏迷在床上,对身边的生死搏杀毫无所知。

病郎中不及多想,猛地扑到床边,一把将乐天连同被子一起抱起,厉声对顾大哥喊道:“冲出去!”

同时,他感到怀中乐天身体猛地一颤,颈侧那红点处的青丝似乎骤然活跃了一下,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出!他心头大骇——是迷香?还是打斗的杀气刺激了这蛊苗?!

就在这时,窗外又跃入数名黑衣人,为首的正是楼下那干瘦掌柜,手持一对奇形怪状的判官笔,眼神阴鸷狠毒,直取顾大哥后心!

“顾大哥小心!”病郎中急呼。

顾大哥腹背受敌,怒吼连连,形势岌岌可危!

走廊另一端,素心剑光如雪,已斩杀两人,正被四名黑衣人缠住,剑势虽利,一时却也难以脱身。苏媚儿的惊叫声和短刃交击声也从房内传出,显然也动了手。

李知秋不知从何处冒出,手持一根不知哪儿来的门闩,狼狈地挡开一把劈向病郎中的刀,急声道:“从后面走!厨房有后门!”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那干瘦掌柜的判官笔虚晃一招,笔尖悄然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粉末,并非射向顾大哥,而是直奔病郎中怀中的乐天!

病郎中全部心神都在护着乐天和应对正面之敌,竟未察觉这阴险一击!

嗤!

那灰色粉末尽数落在乐天裹着的毡毯上,瞬间消失无踪。

几乎同时,乐天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窒息般的“咯咯”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病郎中猛地低头,看到那黑血,脸色骤变!他清晰地感觉到,乐天体内那阴寒蛊息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轰然躁动,疯狂反噬!

“不好!”他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乐天猛地撞向身后窗户!

木窗碎裂!

病郎中抱着乐天跌出窗外,落入楼下漆黑的窄巷之中!

“兄弟!”顾大哥目眦欲裂,不顾身后判官笔袭来,一棍横扫逼退身前之敌,也跟着跳窗而出!

“走!”素心剑光暴涨,逼退对手,对李知秋和苏媚儿喝道。

李知秋一咬牙,拉着惊魂未定的苏媚儿,也从楼梯方向强行冲杀下去。

窄巷中,病郎中踉跄爬起,抱着气息急速衰弱、不断咯出黑血的乐天,发足狂奔。顾大哥紧随其后,身后客栈内喊杀声、追赶声骤起。

黑暗的小镇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怪兽,巷道错综复杂,危机四伏。

而乐天体内的蛊毒,已在黑店迷香和那不知名灰色粉末的刺激下,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