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虫巢甬道
绝对的黑暗，沉重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心脏骤缩。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千年尘封的霉腐气味，呛入鼻腔，直冲脑髓，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极淡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甜腥。
身后巨石闭合的沉闷回响彻底消失，外界沼尸的嘶嚎也被完全隔绝。死寂，如同巨兽的腹腔，吞噬了一切声音，只余下他们几人粗重紊乱的喘息和心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咳……咳咳……”病郎中的咳嗽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撕扯着紧绷的神经，又被他强行压抑下去，变成痛苦的闷哼。
“都没事吧？”顾大哥的声音率先响起，带着喘息和急切，“乐天？病郎中？”
“我……我还好……”李知秋的声音有些发飘，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苏姑娘？素心姑娘？”
“没……没事……”苏媚儿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吓得不轻。
“无妨。”素心的回答依旧简洁清冷，但呼吸也略显急促。
黑暗中响起窸窣声，是顾大哥在摸索乐天的情况。“乐天兄弟还好，没添新伤。”他松了口气，随即又忧心道，“病郎中，你怎么样？”
“……死不了……”病郎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火折子！谁有火折子？”李知秋急道。
一阵摸索声。啪嗒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苗终于亮起，是素心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驱散了咫尺之内的黑暗，映出几张惊魂未定、沾满泥污的脸庞和周围粗糙冰冷的石壁。
他们似乎身处一条狭窄的甬道入口，地面和墙壁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年代极其久远，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黑色粘稠物。空气愈发阴寒，火苗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吹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苏媚儿借着火光，惊恐地打量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下意识地往人多的地方缩了缩。
李知秋强自镇定，再次掏出那暗黄碎片和羊皮地图，就着火光仔细对照，脸上渐渐浮现出兴奋与恐惧交织的神色：“没错……就是这里！古籍记载，天蛊遗藏入口有‘移星换斗’之机关，需借特定天光引动‘星钥’方能显现！我们找到了！”
希望的光芒刚刚燃起，却听病郎中虚弱地警告道：“小心……这气息……不对……有活物……很多……”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在火光下惨白如鬼，手指紧紧抓着胸口，仿佛那里有东西在啃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甬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细小的脚爪刮擦着岩石，由远及近！
“什么声音？”顾大哥猛地握紧熟铜棍，将乐天护在身后。
素心长剑出鞘，剑尖微颤，凝神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火折的光芒有限，只能照出前方几丈远，再往深处便是无尽的漆黑，那“沙沙”声正从黑暗中涌来！
李知秋脸色发白，急忙将地图碎片收起：“快！往前走！不能停留！”
别无选择，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向甬道深处前进。素心持火折在前，顾大哥背着乐天紧随，李知秋搀扶着病郎中，苏媚儿战战兢兢地跟在最后。
甬道一路向下，坡度平缓却持续不断，仿佛通向地心。两壁越来越潮湿，苔藓越来越厚，那种黑色的粘稠物也越来越多，散发出更浓郁的甜腥气。脚下的地面变得滑腻难行。
那“沙沙”声始终如影随形，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却从不消失，折磨着众人的神经。
忽然，走在前面的素心猛地停下脚步，火折向前探去。
火光所及，只见前方的甬道壁和顶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无数孔洞，大小不一，小的如指粗，大的可容拳头，幽深不知通向何处。那令人心悸的“沙沙”声，正是从这些孔洞中传出，仿佛有无数东西在里面蠕动、爬行！
“这……这是什么？”苏媚儿声音发颤，几乎要晕厥过去。
病郎中瞳孔骤缩，失声道：“虫巢！是蛊虫巢穴！快走！别惊动它们！”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然而，已经晚了。
似乎是感受到活人的气息和光热的刺激，其中一个较大的孔洞里，猛地探出一个狰狞的虫首！那虫子通体漆黑，甲壳油亮，口器开合，发出“咔哒”的怪响，复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嗜血的红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无数孔洞里，纷纷探出形态各异、却同样令人毛骨悚然的虫首！有长着毒刺的蜈蚣、色彩斑斓的蜘蛛、挥舞着螯钳的怪蝎……更多的是根本叫不出名字的、扭曲诡异的蛊虫！它们的大小远超寻常同类，显然是在这阴毒之地孕育已久的异种！
“沙沙”声瞬间变成了令人头皮炸裂的嗡鸣和嘶叫！
“后退！”顾大哥怒吼，但身后也是无尽的黑暗和虫巢！
第一波蛊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孔洞中蜂拥而出，扑向众人！
“滚开！”顾大哥熟铜棍狂舞，带起呼啸的风声，将扑来的毒虫砸得甲壳碎裂、汁液飞溅！但虫子数量太多，速度极快，不少绕过棍风，扑到他身上，张口便咬！顾大哥皮糙肉厚，一时还能抵挡，但手臂脖颈瞬间多了十几处红肿伤口，又麻又痒！
素心剑光如雪，速度快得惊人，每一剑都精准地点碎数只蛊虫，在身前织成一道冰冷的剑幕，暂时护住了自己和身后的顾大哥与乐天。但蛊虫无穷无尽，剑幕也被冲击得不断后退。
李知秋吓得魂飞魄散，挥舞着短剑胡乱劈砍，却收效甚微，腿上立刻被几只蜘蛛般的蛊虫咬中，惨叫一声，几乎摔倒。苏媚儿更是尖叫连连，短刃毫无章法地乱挥，吓得花容失色。
病郎中背靠石壁，脸色惨淡。他猛地咬破指尖，挤出几滴黑红色的血液，迅速在身前划出一个古怪的符号，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发出一种低沉古老的音节。
说也奇怪，那些扑向他的蛊虫在接近那血符号时，竟纷纷迟疑了一下，绕了开去，转而攻击其他人。但这显然极其耗费心力，病郎中身体摇摇欲坠，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耗死在这里！”顾大哥一边挥棍，一边大吼，他身上已爬满了虫子，全靠一股悍勇之气支撑。
“火！它们怕火！”李知秋忽然叫道，他注意到虫子避开火折光芒较盛的区域。
素心闻言，剑势一缓，迅速从怀中掏出另一支火折点燃，奋力扔向虫群最密集之处！
轰！火折落地，火焰腾起，果然逼退了一小片蛊虫，空气中弥漫开甲壳烧焦的臭味。
但这点火光对于庞大的虫潮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不够！还有没有火油之类的？”顾大哥急问。
众人皆摇头，谁会在逃命时带那些东西。
“用我的药！”病郎中猛地将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药囊扔给顾大哥，“里面有些药粉……遇火即燃……毒性猛烈……小心……咳咳……”
顾大哥接过药囊，毫不迟疑，抓起一把药粉，运足内力，猛地撒向虫群，同时示意素心将火折引过去！
蓬！
一道幽绿色的火焰骤然爆开，瞬间吞没了大片蛊虫，发出噼啪的爆响和尖锐的嘶鸣！这火焰似乎极对蛊虫的克制，虫潮明显退缩了一下。
“有用！”顾大哥精神一振，如法炮制，不断将药粉撒出，素心默契地用剑风将火星扫入药粉中，点燃一片片毒火！
李知秋和苏媚儿也趁机用衣物做成简易火把，沾上药粉点燃，挥舞着驱赶靠近的蛊虫。
通道内顿时火光乱舞，毒烟弥漫，蛊虫的嘶鸣和甲壳爆裂声不绝于耳。众人一边猛烈挥动火把，一边艰难地向前推进。
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蛊虫似乎被激怒，更加疯狂地涌来，甚至有些不怕死的直接从火焰中穿过，扑到人身上撕咬。顾大哥和李知秋受伤最多，苏媚儿手臂也被划开一道口子，瞬间乌黑肿胀。素心凭借精妙身法和剑术，勉强护住自身，但额头也已见汗。
病郎中靠在墙边，指挥着用药和火焰的方向，脸色越来越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灯枯油尽。
不知推进了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更大的东西被惊动了！
吱嘎———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金属摩擦的怪响从甬道深处传来！压过了所有蛊虫的嘶鸣！
汹涌的虫潮如同接到了命令般，骤然一滞，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缩回那些孔洞之中，片刻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虫尸和弥漫的焦臭毒烟。
众人压力一轻，几乎虚脱倒地，拄着兵刃剧烈喘息，身上伤痕累累，火把的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怎么回事……它们……怎么退了？”苏媚儿瘫坐在地，看着瞬间空荡的甬道，不敢相信。
李知秋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更加恐惧，声音发抖：“是……是更大的……被我们惊动了……刚才那声音……”
话音未落，甬道深处，那“吱嘎”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接近！伴随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悸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沿着甬道，缓缓而来！
火光照耀的尽头，黑暗开始蠕动。
一个巨大、狰狞、布满诡异花纹的虫首轮廓，缓缓从黑暗中探出，复眼如同无数面漆黑的镜子，倒映着他们惊恐失措的脸庞。
那是一只远超想象规模的……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