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绝境逢生（下）
素心的剑尖稳稳指向沈天豪，清冷的眸光如同淬火的寒冰，穿透弥漫的雾霭，直抵那张儒雅面具下的真实。她身后，是微弱喘息、濒临绝境的顾大哥和乐天，身前，是数十名刀剑出鞘、杀气腾腾的五湖庄精锐。空气凝滞，连沼泽惯有的窸窣声都仿佛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退。
沈天豪端坐马上，面对素心决绝的剑锋，脸上并无怒意，反而浮现出一丝似是无奈的惋惜。他轻轻抬手，止住了正要上前擒拿的护卫，目光落在素心因内力消耗和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她脖颈上那三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浅痕。
“素心姑娘，何至于此？”沈天豪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辈劝导晚辈，“清泠剑派乃名门正派，向来以侠义为先。如今你这两位朋友伤势沉重，命悬一线，你忍心因一时意气，断送他们最后的生机吗？沈某若真有恶意，何必多费唇舌？只需一声令下，纵然姑娘剑法通神，又能护得几人周全？”
他的话句句在理，直指素心内心最矛盾的软肋。守护同伴是侠义，但固执己见导致同伴殒命，又何尝不是一种罪过？尤其是顾大哥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冰碴的咳嗽声不断从蕨类丛后传来，如同重锤敲击着她的决心。
素心的剑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可以不顾自身生死，但不能拿顾大哥和乐天的命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怀疑。沈天豪的名声、五湖庄的势力，在明面上确实是对抗七杀魔君的重要力量。或许……真的是自己多疑了？
就在她心神动摇的刹那，沈天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继续道：“沈某可以立誓，对诸位绝无加害之心。请姑娘移步，让庄内医师立刻为顾兄弟诊治。他中的寒气非同一般，再拖延下去，恐伤及根本，神仙难救。至于乐天小友……”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地扫过蕨类丛，“他体内的情况更为复杂，或许庄内珍藏的一些古籍秘方，能有所助益。”
“古籍秘方”四个字，像是一道微弱的曙光，穿透了素心心中的重重迷雾。乐天体内的“宿主之种”诡异莫测，单凭她与顾大哥，确实束手无策。若五湖庄真有线索……
沈天豪捕捉到了她眼神的细微变化，趁热打铁：“况且，英雄大会虽被魔君搅扰，但天下英豪共诛魔君之心未改。沈某仍需倚仗诸位之力。待顾兄弟和乐天小友伤势稳定，我等再从长计议，共商大业，岂不更好？”
威逼，利诱，情理兼备。沈天豪的手段老辣至极。
素心沉默了。她缓缓垂下剑尖，但并未归鞘，目光依旧警惕地看着沈天豪：“沈庄主若能信守承诺，施以援手，清泠剑派……感激不尽。”
这已是她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沈天豪脸上绽开真诚的笑容：“姑娘深明大义，沈某佩服！”他立刻挥手，“快！医师上前，小心救治顾兄弟和乐天小友！其余人警戒四周，防止魔君爪牙窥伺！”
几名早已候命的医师提着药箱快步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两名护卫小心地将几乎昏迷的顾大哥从蕨类丛中抬出，他后背那恐怖的、泛着幽蓝的伤口暴露在光线下，引得周围一阵低呼。乐天也被小心安置在担架上，肩头的黑血和扩散的青丝令人触目惊心。
素心紧紧跟在担架旁，手握剑柄，目光不离沈天豪左右。
沈天豪对此浑不在意，指挥若定，显得坦荡无比。他甚至还亲自下马，查看了一下顾大哥的伤势，眉头紧锁，对医师吩咐道：“用‘赤阳散’先稳住心脉，驱散表层寒气，再以金针渡穴，小心疏导，万不可操之过急！”言语间，竟似对这等奇寒伤势颇有见解。
医师依言施为，将一种朱红色的药散混入清水，小心喂顾大哥服下，又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刺入其周身大穴。顾大哥闷哼一声，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稍有缓解，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素心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那根弦依旧紧绷。沈天豪的表现越是完美无瑕，越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队伍开始缓缓向来路撤退。沈天豪安排得极为周到，担架由专人抬着，行进平稳，医师随行在侧，不时查看伤势。他甚至命人送上了干净的清水和易于吞咽的流食给素心。
“素心姑娘也辛苦了，暂且歇息片刻。出了这片沼泽，到了庄外别院，便有更好的条件为两位疗伤。”沈天豪策马走在素心身侧，语气温和。
素心默默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暖意。她看着前方被浓雾笼罩的路，感觉不像走向生机，更像是步向一个精心编织的罗网。
“沈庄主似乎对那遗藏颇为熟悉？”素心忽然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沈天豪微微一笑，笑容在雾中有些模糊：“祖上曾与苗疆有些渊源，留下些零星记载罢了。此次也是得知魔君欲对遗藏不利，才不得不冒险深入，希望能阻止其阴谋，顺便接应可能生还的江湖同道。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未能救下李知秋先生和苏媚儿姑娘。”他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素心不再说话。沈天豪的回答滴水不漏，反而更添疑云。
队伍行进了约莫一个时辰，沼泽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前方隐约可见较为坚实的土地和稀疏的林木，似乎快要走出这片死亡区域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侧前方的泥沼中，猛地炸开一团污浊的水花！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激射而出，直扑队伍中央的担架！目标赫然是昏迷的乐天！
那黑影速度极快，身法诡异，带起一股腥臭的阴风！
“保护伤者！”沈天豪反应奇快，厉声喝道，同时一掌拍向那黑影！掌风凌厉，显露出深厚的内力修为！
周围的护卫也纷纷拔刀拦截！
但那黑影竟不闪不避，硬接了沈天豪一掌，身形只是一滞，发出一声闷哼，却借着掌力方向，以一种更刁钻的角度继续抓向乐天！他似乎对乐天志在必得！
素心早已蓄势待发，长剑如电光石火，直刺黑影手腕！
叮！
剑尖仿佛刺中了金石，发出脆响！那黑影手腕一翻，竟用某种坚硬的护腕格开了素心志在必得的一剑！同时，另一只手已快要触及乐天的身体！
眼看乐天就要被掳走！
千钧一发之际，躺在担架上的乐天，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双眼再次睁开，瞳孔深处红芒爆闪！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被包扎的肩头黑血迸溅，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轰然爆发！
那抓向他的黑影似乎被这股气息冲击，动作猛地一僵！
就这一僵的瞬间！
沈天豪的第二掌已到！结结实实印在那黑影后心！
噗！
黑影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前扑出，重重摔在泥泞中，挣扎了两下，不再动弹。脸上的人皮面具脱落，露出一张苍白扭曲、眉心有着一道黑线的中年男子面孔。
“是魔君座下的‘鬼影’刺客！”有护卫认出了来人，惊呼道。
而乐天在爆发之后，眼中的红芒迅速消退，再次昏死过去，肩头伤口崩裂，黑血流淌不止，气息更加微弱。
沈天豪面色凝重，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乐天的情况，对医师急声道：“快！压制他体内的异气！不能再让那东西苏醒了！”
医师连忙施为。
沈天豪这才转向素心，沉声道：“姑娘看到了，魔君对乐天小友志在必得。此处仍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看似印证了沈天豪“保护者”的身份，也凸显了乐天处境的危险。但素心却注意到，沈天豪在出手时，第一目标似乎是阻止那刺客掳人，而非击毙。而且，他对乐天体内“那东西”的称呼和急于压制的态度……
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像这沼泽的雾气一样，越来越浓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点头，跟着队伍加快了步伐。
终于，在日落之前，他们走出了令人绝望的沼泽区域，前方出现了一条官道和一座隐约可见的庄园轮廓。
那是五湖庄的一处外围别院。
生路就在眼前，但素心却感觉，每一步都踏在更加未知的险境边缘。顾大哥和乐天暂时得救，但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沈天豪那张儒雅的脸，在夕阳余晖下，显得高深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