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残阳如血
沼泽的黎明吝啬而短暂，灰白的光线艰难穿透永驻的雾霭，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素心半拖半背着顾大哥，在泥泞与荆棘中跋涉，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加艰难。施展“金针渡厄”的消耗远超她的预期，内力几近枯竭，经脉中隐隐作痛，那是强行引导玄冥蛊寒留下的暗伤。而顾大哥，虽然心脉暂时被金针之力护住，气息不再继续衰弱，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昏迷不醒，身体沉重得如同山岳。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方向是否还正确。乐天昨夜消失的痕迹早已被沼泽自行修复的伪装抹去，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指向。怀中的虫形玉珏似乎比之前更凉了一些，那丝若有若无的悸动感也清晰了几分，像是指引，又像是警告。
日头升高，雾气稍薄，却将沼泽的丑陋暴露得更加彻底。扭曲的枯树如同垂死挣扎的巨人，伸出光秃秃的枝桠；浑浊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出腐臭；色彩斑斓的毒菌在腐烂的落叶间肆意生长，如同大地溃烂的脓疮。
素心找到一处稍微干燥、背靠着一片嶙峋怪石的土坡，将顾大哥小心放下。她自己也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岩石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汗水混着泥浆从额角滑落。取出水囊，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口混着泥腥的积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润了润顾大哥干裂起皮的嘴唇，自己则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
必须找到水源，否则不等追兵或毒虫找来，他们就会先渴死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却一阵发软。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顾大哥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咯咯”声，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素心疲惫而沾满泥污的脸上。
“素……素心姑娘……”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几乎被风声淹没。
“顾大哥！你醒了！”素心心中一喜，急忙俯身，“感觉怎么样？”
顾大哥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更加苍白。“还……还死不了……多谢……你又救了俺一次……”他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眉头紧锁，“这是……哪儿？乐天小子呢？”
素心沉默了一下，将昨夜别院大火、乐天异变后撞墙逃离、以及他们一路逃亡至此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施展凶险针法的细节。
顾大哥听完，虎目中闪过浓烈的悲痛、愤怒与无力。他闭上眼，良久，才沙哑道：“是俺……拖累你了……要不是俺这身伤……”
“顾大哥不必如此。”素心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们既是同伴，自当同进同退。”
顾大哥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挣扎着想要坐起：“不能……不能待在这儿……得找到乐天……那小子现在……太危险……也得……也得给你找点水……”
他刚一用力，后背伤口处立刻渗出更多的血水，那被金针暂时压制在次要经脉中的玄冥蛊寒似乎也受到刺激，隐隐有反扑的迹象，让他浑身一阵剧烈的寒颤，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气息都带着冰碴。
“别动！”素心急忙按住他，“你的伤不能再折腾了！我去找水和探路，你在这里等我。”
顾大哥还想说什么，但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那钻心的冰寒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能颓然地点点头，眼神中充满了不甘和忧虑。
素心将顾大哥安置在一个相对隐蔽的石缝里，用一些枯枝败叶稍作遮掩。“我很快回来。”她说完，提起最后的精神，握紧长剑，向着地势较低、可能有水源的方向小心探索而去。
她离开后，土坡周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怪石的呜咽声。顾大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受着生命力如同沙漏中的细沙般一点点流逝。后背的伤口已经麻木，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寒却越来越清晰，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经脉中穿行。他知道，自己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这一生，粗豪仗义，最重情义。离家闯荡，本想挣份家业，让婆娘和娃儿过上好日子，却不想卷入这步步杀机的江湖漩涡。结识了这些兄弟，本以为能肝胆相照，共创一番事业，谁知……苏媚儿惨死，病郎中燃尽生机，李知秋背叛，如今乐天也……想到乐天那孩子可能正被那鬼东西折磨，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还有素心姑娘……清泠剑派的仙子，本该不染尘埃，却因为他们，一次次涉险，身受重伤，如今还要为了他们在这绝地挣扎……是他拖累了她。
巨大的无力感和愧疚感如同沼泽的泥泞，将他紧紧包裹。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这操蛋的世道，恨那些躲在暗处算计的魑魅魍魉！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了家乡那棵老槐树，婆娘在树下做着针线，娃儿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地向他跑来……那是他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温暖。
“对不住了……婆娘……娃儿……俺……俺回不去了……”他喃喃自语，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瞬间凝结成霜。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某种规律的“沙沙”声，从他藏身的石缝外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更像是……某种东西在爬行，在靠近！
顾大哥猛地警醒，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利。他艰难地挪动身体，透过枯枝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泥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条色彩斑斓、头呈三角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缓缓游弋而来！它们的目光冰冷，似乎锁定了石缝中散发出的、属于濒死生命的微弱气息！
而在更远处，迷雾之中，隐约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晃动，带着兵刃的寒光！是五湖庄的追兵，还是七杀魔君的人？他们竟然也摸到了这里！
前有毒蛇，后有追兵！而素心还未回来！
顾大哥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现在的状态，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更别说应对这些危机了。他不能成为诱饵，把素心也拖入绝境！
一个决绝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素心留给他的、那柄夺来的厚背砍刀挪到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他深吸一口带着冰寒的气，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却洪亮的咆哮：
“来啊！你们这群杂碎！老子在这儿！！”
声音如同垂死雄狮的怒吼，瞬间打破了沼泽的死寂！那几条毒蛇受惊，猛地昂起头，嘶嘶作响！远处的黑影也明显一顿，随即加速向这边冲来！
顾大哥脸上露出一丝惨烈而释然的笑容。这样……就好。把他们都引过来，给素心姑娘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握紧了冰冷的刀柄，浑浊的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光。没有恐惧，只有滔天的战意和与敌偕亡的决绝！
最先扑上来的是那几条毒蛇！它们如同离弦之箭，射向石缝！
顾大哥怒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动砍刀猛地劈出！刀风呼啸，带着他一生的悍勇与不甘！
噗！噗！
两条毒蛇被斩断，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但另外几条却趁机缠上了他的手臂和身体，毒牙狠狠刺入！
几乎是同时，迷雾中的黑影也冲到了近前，是三名手持钢刀、面目凶狠的五湖庄护卫！
“找到他了！杀！”为首一人厉喝，刀光直劈而下！
顾大哥仿佛没有看到劈来的钢刀，也没有感觉到毒液在体内蔓延的灼痛和冰寒，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敌人，用尽最后的生命之火，发出了震天的咆哮：
“兄弟——！给你们报仇——！！”
砍刀带着他全部的意志，迎向了敌人的刀锋！
铛！！
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让本就油尽灯枯的顾大哥虎口崩裂，砍刀脱手飞出！敌人的钢刀余势未衰，狠狠劈入了他的胸膛！
鲜血，如同怒放的红梅，瞬间染红了他破碎的衣襟和身下的泥土。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他听到毒蛇在耳边嘶鸣，听到敌人得意的狞笑，听到自己心脏逐渐停止跳动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一声凄厉而熟悉的女子惊呼——
“顾大哥——！！！”
是素心……她回来了……
可惜……还是连累了她……
顾大哥努力地想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想最后再看一眼那个清冷而坚韧的身影，想告诉她快走……但视线已经彻底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
他的身体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埃。
那双曾经充满豪气与温柔的虎目，依旧圆睁着，望着灰蒙蒙的、没有一丝希望的天穹，仿佛在质问这无情的天道。
残阳如血，透过稀薄的雾气，将这片染血的土坡映照得一片凄艳。
素心提着用大片树叶艰难取回的少许浑水，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整个人如同被冰封。她手中的树叶滑落，浑水洒了一地，渗入干涸的泥土，瞬间消失无踪。
她看着那倒在血泊中、被毒蛇缠绕、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庞大身躯，看着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刺痛从心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三名护卫也发现了素心，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持刀逼了过来。
素心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不再是冰雪，而是化作了万年不化的玄冰，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的业火，骤然点燃！
她没有看那三名护卫，她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越过了这片染血的土坡，投向了沼泽更深、更黑暗的远方，投向了那所有阴谋与痛苦的源头。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身嗡鸣，不再是清越如泉，而是发出一种低沉、压抑、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嘶啸。
“你们……”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空气都凝固的杀意，“都该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剑光如血，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