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忠诚或生命
那苍老干涩的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钻入脑海，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古老的钟声在灵魂深处敲响，震得人神魂摇曳。
“擅闯……圣坛者……献上……你们的……生命……或者……忠诚……”
声音回荡不息，石殿内那淡雅的异香似乎也随之变得浓郁起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试图瓦解人的意志。深处那两盏幽绿的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星辰，缓缓眨动着，凝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压力，无形却巨大如山的压力，笼罩了每一个人。
顾大哥猛地将熟铜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强行稳住有些恍惚的心神，怒目望向黑暗深处：“装神弄鬼！谁在那里？！滚出来！”他声音洪亮，试图驱散那直透脑髓的诡异声音带来的恐惧。
李知秋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下意识地靠近顾大哥，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黑暗和那片玉髓琉璃果之间游移。苏媚儿更是花容失色，紧紧捂着耳朵，却发现毫无用处，那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素心长剑横于身前，清冷的脸上首次出现了极其凝重的神色。她能感觉到，那黑暗中的存在，其精神力量的强横远超想象，绝非武力所能轻易抗衡。她默运清泠心法，守住灵台一丝清明。
唯有病郎中，在听到“忠诚”二字时，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骇，有恍然，还有一丝深切的悲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指缝溢出，却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幽绿光芒，嘶声道：“万蛊……圣教……守墓长老？你们……竟然还有传承……以活人……饲蛊……延续残魂……这便是……你们的忠诚？”
他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让那苍老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哦？竟有……识得故往之人……”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和……玩味，“既然知晓……更该明白……忤逆的下场……献上忠诚……奉我为主……可得圣教遗泽……抗拒……便化为圣虫食粮……”
随着话音，石殿周围那些沉默的、怪异的石雕，表面竟开始簌簌掉落石粉，露出下面黝黑油亮的甲壳和缓缓蠕动的节肢！这些根本不是什么石雕，而是一只只陷入沉眠的、更加古老诡异的蛊虫！此刻，它们正被那声音唤醒！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传来，无数复眼在黑暗中亮起幽光，锁定了场中众人。
绝望如同冰水，再次浇熄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放你娘的屁！”顾大哥怒吼，额角青筋暴起，“想让老子给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当奴才？做梦！有本事出来真刀真枪干一场！”他虽悍勇，但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面对这超乎理解的存在和绝境，恐惧本能地滋生。
李知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着那些缓缓苏醒的古老蛊虫，又看看深处那幽绿的目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似乎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苏媚儿突然尖叫起来：“我愿意！我愿意献上忠诚！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她扑倒在地，朝着黑暗的方向不住磕头，涕泪横流，早已顾不得什么尊严姿色，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那苍老的声音发出一阵低沉沙哑的笑声，仿佛很满意看到这一幕：“很好……识时务者……过来……饮下‘忠蛊之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滑出，那是一个身材干瘦、裹在破烂黑袍中的人形，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几乎与骷髅无异，手中捧着一个白骨碗，里面盛着粘稠的、不断蠕动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苏媚儿看到那碗东西，脸上闪过强烈的恐惧和抗拒，但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她颤抖着，一步步向那黑袍人走去。
“苏媚儿！回来！”顾大哥急吼。
但苏媚儿仿佛没听见，她的眼神变得空洞，只有对死亡的恐惧驱使着她。
就在她即将接过那骨碗时，异变再生！
一直沉默调息的素心，突然动了！她并非攻向那黑袍人或深处的存在，而是身剑合一，化作一道惊鸿闪电，直射石殿中央那片玉髓琉璃果！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苏媚儿吸引，竟未能第一时间反应！
“大胆！”苍老的声音首次带上了怒意。
黑暗中猛地探出一只完全由森白骨头构成、缠绕着黑气的巨爪，抓向素心！速度更快！
但素心似乎早已料到，剑尖在即将触及果实的瞬间猛地变向，并非采摘，而是轻轻一挑，将一枚玉髓琉璃果挑飞起来，同时左手袖中滑出一块玉匣，精准地接住果实，合拢！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白骨巨爪抓空，狠狠拍在石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素心则借着反震之力，身形飘忽后退，落回原地，脸色更白一分，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玉匣已紧紧握在手中。
“清泠剑派的‘流光遁影’……小丫头……倒是狡猾……”苍老的声音冰冷下来，带着杀意，“但你以为……凭此就能逃脱？”
那捧着骨碗的黑袍人也停下动作，空洞的眼窝转向素心。
苏媚儿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顾大哥和李知秋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病郎中却猛地看向素心手中的玉匣，又看向地上气息愈发微弱的乐天，眼中闪过决然：“给她……快……给乐天服下……或许能……暂时护住心脉……逼出部分蛊毒！”
素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玉匣，取出那枚光华流转、异香扑鼻的果实。
“拦住她！”苍老声音厉喝。
周围苏醒的蛊虫立刻躁动起来，作势欲扑！
顾大哥猛地反应过来，怒吼一声，熟铜棍横扫千军，暂时逼退左侧的蛊虫！李知秋也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挥剑格挡右侧！
素心趁此机会，迅速将果实塞入乐天口中。那果实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涌入乐天体内。
顿时，乐天身体剧烈一震，皮肤下那青黑色的细丝疯狂扭动，仿佛活物般被灼烧！他猛地张口，“哇”地喷出一大口粘稠如沥青、中央包裹着一团剧烈扭动的青黑色虫影的黑血！
黑血落地，那虫影发出尖锐的嘶鸣，挣扎了片刻，才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乐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许多，颈侧那恐怖的红点和青丝也淡去了大半！
然而，还不等众人松一口气，石殿深处那苍老的声音却发出了更加冰冷诡异的笑声：“愚蠢……玉髓琉璃果虽能暂时压制蛊毒……但你们惊扰圣坛……以为还能活着离开吗？”
“尤其是你……”那幽绿的目光猛地锁定病郎中，“你身上的‘枯血蛊’……已入膏肓……更是大补……圣虫们……早已饥渴难耐了……”
话音未落，周围那些被唤醒的古老蛊虫，如同接到了最终指令，复眼瞬间变得赤红，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嘶叫，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数量之多，远超之前甬道所见！
而那白骨巨爪和黑袍人也同时发动攻击，分别抓向素心和顾大哥！
绝杀之局！
“跟他们拼了！”顾大哥目眦欲裂，挥舞铜棍疯狂砸向袭来的虫潮和白骨巨爪，状若疯虎。
素心剑光再起，与那诡异黑袍人缠斗在一起，剑风与黑气碰撞，发出嗤嗤怪响。
李知秋吓得魂飞魄散，挥舞短剑毫无章法地乱砍，瞬间身上又多出数道伤口。
苏媚儿尖叫着抱头鼠窜，躲闪着虫子的攻击。
病郎中看着汹涌而来的虫潮，又看看暂时稳住伤势的乐天，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留恋，随即化为彻底的决绝。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布满诡异青黑色纹路的胸膛！
他双手急速结出一个古老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以我残躯……燃我精血……唤尔等……沉眠之怒！”
他猛地一拍自己心口！
噗！
一口心头精血喷出，并非红色，而是浓稠如墨、散发着毁灭气息的黑血！黑血在空中骤然燃烧，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黑色火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射向那些扑得最前的、最古老的蛊虫！
嗤嗤嗤——！
黑色火焰沾之即燃，那些古老蛊虫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身体如同蜡油般迅速融化消解！就连那白骨巨爪被几朵黑焰沾上，也发出痛苦的嘶鸣，猛地缩回黑暗中！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竟然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但病郎中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失去所有光泽，眼神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兄弟！！！”顾大哥发出悲痛欲绝的嘶吼。
“走……快走……顺着……左边……石壁……有……出口……”病郎中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指向一个方向，随即彻底闭上了眼睛，气息断绝。他以自身枯血蛊为引，燃尽最后生机，发动了与敌偕亡的禁术。
“走！”素心一剑逼退黑袍人，抓起乐天，对顾大哥和李知秋厉声道。
顾大哥虎目含泪，一把抱起病郎中已然轻飘飘的遗体，怒吼着冲向病郎中所指的方向。李知秋和苏媚儿也连滚爬爬地跟上。
那苍老的声音发出愤怒之极的咆哮，虫潮再次汇聚，但被那诡异的黑色火焰暂时阻隔。
众人冲到左边石壁，果然发现一道隐蔽的、向下的狭窄石阶，不知通向何处。
身后是汹涌的虫潮和恐怖的存在，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没有选择。
顾大哥抱着病郎中，素心背着乐天，李知秋和苏媚儿踉跄跟随，一头扎进了那向下延伸的黑暗之中。
石殿的怒吼和虫鸣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脚下石阶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和水流声。
仿佛正通向炼狱的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