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个意识
黑暗持续了很久。
陆泽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头痛欲裂。实验室的灯已经恢复正常,但所有屏幕都是黑的,机器停止了运转。
他挣扎着爬起来,首先看向容器。
淡蓝色的液体正在排出,年轻的身体缓缓下沉,躺在容器底部。她的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墨所在的舱室也打开了,她同样昏迷不醒。
“墨?晏卿?”陆泽琛喊道。
没有回应。
他检查控制台,发现系统完全死机。紧急中止协议生效了,但发生了什么?意识转移成功了吗?还是失败了?
就在他试图重启系统时,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陆泽琛...”
是晏卿的声音,但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晏卿?你在哪里?”
“我在...系统深处。紧急中止协议打断了转移,但...产生了一个意外。”
“什么意外?”
晏卿的声音断断续续:“墨的意识...没有完全抹除。新的意识...也没有完全生成。她们...卡在中间了。还有我...我的一部分数据在突破系统时...被截留在这里。”
陆泽琛明白了。现在的情况是:墨的身体里,可能同时存在着三个意识的碎片——即将消失的墨,即将诞生的莫雨薇,还有一部分晏卿。
这比最糟糕的情况还要糟糕。
“能分开她们吗?”
“需要...时间。系统需要重新启动,我需要...回到网络深处进行分析。”晏卿的声音越来越弱,“但在这之前...她们会醒来。可能是墨,可能是莫雨薇,也可能是...混合体。你...要小心。”
声音消失了。
陆泽琛看向容器里的年轻身体。她的眼皮动了动。
几分钟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像婴儿一样纯净。她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向陆泽琛,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陌生的口音——不是墨的语气,也不是晏卿的,是某种中性的、新生的语调。
“我是陆泽琛。”他尽可能温和地说,“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女孩(现在只能用这个词称呼她)皱起眉头,努力思考。
“我...我不知道。”她说,“我好像...有很多记忆,但又好像...都不是我的。”
她看向容器外的世界,眼神好奇而警惕:“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陆泽琛知道,现在不能刺激她。这个意识太脆弱,太混乱,任何强烈的情感都可能让她崩溃。
“你先出来,好吗?”他打开容器,伸出手。
女孩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柔软。陆泽琛帮她走出容器,用准备好的毯子裹住她。
“你感觉怎么样?”
“奇怪。”女孩摸着自己的脸,“我好像...认识这个地方,但又好像...第一次来。还有你...我好像认识你,又好像...不认识。”
典型的意识混合症状。墨的记忆、莫雨薇预设的人格、晏卿的数据碎片...全部混在一起。
陆泽琛带她到旁边的休息室,给她倒了杯水。女孩小口喝着,动作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具身体。
“你叫什么名字?”他试探着问。
女孩又皱起眉头:“我...有很多名字。有人叫我墨,有人叫我...雨薇?还有人叫我...小卿?但好像...都不是完全正确。”
她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了一瞬——那是墨的眼神,但转瞬即逝,又恢复了迷茫。
“我应该...选一个名字吗?”她问。
“你可以慢慢想。”陆泽琛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意识转移...消耗很大。”
女孩点头,但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不要...离开我。我害怕...黑暗。好像...曾经在黑暗中...很久...”
陆泽琛知道她说的是墨在维生舱里的经历,或者是晏卿在数据流中的孤独,又或者是莫雨薇预设记忆中的某种恐惧。
“我不走。”他承诺,“我会在这里。”
女孩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
陆泽琛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这张脸年轻、美丽,没有任何岁月的痕迹,但里面承载着三个破碎的灵魂。
他走到控制台前,尝试重启系统。屏幕亮起,但显示着错误信息:
“意识数据完整性:43%。无法重建完整人格。建议:选择性删除或融合。”
删除?融合?
陆泽琛不想做这种选择。这太像上帝的工作——决定哪个意识该保留,哪个该消失。
他调出详细数据。可以看到三个意识的数据流:
·墨(完整性21%):主要是近期记忆,强烈的情感,悔恨和决心。
·莫雨薇预设人格(完整性18%):基础性格模板,十九岁前的记忆模拟,天真和希望。
·晏卿数据碎片(完整性4%):观察者视角,理性分析,守护意识。
还有一些无法分类的数据碎片(完整性未知),可能是转移过程中损坏的部分。
三个意识都不完整,但如果强行融合...
陆泽琛想起晏卿的话:“她们会醒来。可能是墨,可能是莫雨薇,也可能是...混合体。”
现在看来,是第三种情况。但混合得太粗糙,像把三幅画的碎片随便拼在一起。
需要整理。但怎么整理?他没有这方面的知识。
就在这时,潜艇的通讯器响了。是外部呼叫。
陆泽琛接听,是直升机驾驶员的声音:
“陆先生,海面有船只靠近。看起来是...军舰。智利海军的。”
该死。墨的实验肯定被监测到了异常能量波动,引来了军方。
“能拖延吗?”
“他们在要求我们浮出水面接受检查。如果我们不配合,他们可能...采取强制措施。”
陆泽琛看向熟睡的女孩。她现在这个样子,不能落入军方手中。他们会把她当作实验品研究。
“准备上浮。”他说,“但听我指令。”
他快速操作控制台,启动了潜艇的自毁程序——但不是真正的自毁,是制造故障假象。同时,他输入了一个坐标:南纬47°9′,西经126°43′...再加0.1度。
那是另一个位置,足够远,能争取时间。
然后,他叫醒了女孩。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他说,“你能走路吗?”
女孩点头,虽然还有些摇晃。陆泽琛给她找了件衣服——墨的备用衣物,不太合身,但能穿。
他们来到潜艇的紧急逃生舱。陆泽琛设定好自动驾驶程序,让潜艇继续浮向水面,然后带着女孩进入逃生舱。
逃生舱弹射,沉入深海,向着相反的方向航行。
透过舷窗,陆泽琛看到潜艇浮出水面,被军舰包围。然后,潜艇“爆炸”了——不是真正的爆炸,是预设的烟雾和火光效果,足够制造混乱。
逃生舱在深海中潜行了两小时,终于在一个荒岛的岸边浮出。
陆泽琛带着女孩上岸。这是个无人岛,植被茂密,有淡水水源。至少暂时安全。
他搭建了简易的庇护所,生起篝火。女孩坐在火边,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焰。
“我们...在逃跑吗?”她问。
“暂时避一避。”陆泽琛说,“等事情平息,再回去。”
“回去...哪里?”女孩的眼神茫然,“我有...家吗?”
陆泽琛沉默了。墨的家是雾隐岛,但那里已经解散了。莫雨薇的家是二十年前的莫家祖宅,早已物是人非。晏卿的家...是数据流。
“你会有的。”他最终说,“我答应过...会照顾你。”
女孩看着他,突然问:“你...爱她们中的哪一个?”
陆泽琛愣住了。
“墨?雨薇?还是...小卿?”女孩的眼神变得复杂,像是有三个灵魂在同时透过那双眼睛看他,“我感觉到...她们都...在乎你。用不同的方式。”
“我...”陆泽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爱晏卿,是的。尊重墨,是的。对莫雨薇...只有承诺。
但女孩现在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而是三个的混合体。
“没关系。”女孩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墨的苦涩,有莫雨薇的天真,还有晏卿的理解,“你不用现在回答。也许...等我知道自己是谁之后,你再告诉我。”
她躺下,看着星空:“今晚...我能叫你泽琛吗?就像...小卿那样叫?”
“可以。”
“泽琛。”
“嗯?”
“如果...如果我永远都是这样,三个人的混合体...你会讨厌我吗?”
陆泽琛看着她,那个在火光中显得脆弱又坚强的身影。
“不会。”他轻声说,“因为你们三个...都值得被爱。只是...爱的方式不同。”
女孩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那就好。”
她睡着了。
陆泽琛坐在火边,守着她,思考着下一步。
他需要联系晏卿——真正的晏卿,在网络深处的那个。需要她的帮助,来整理这三个破碎的意识。
但通讯设备在逃生过程中损坏了,他现在与世隔绝。
而世界另一端,智利海军正在搜索“普罗米修斯号”的残骸,国际刑警在调查这起事件,华琛集团在寻找失踪的CEO...
混乱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荒岛上,有短暂的宁静。
和三个灵魂的休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