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谈与旧事
凌晨一点,陆宅静得能听到落叶的声音。
晏卿没有睡,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在重新梳理所有的线索,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莫氏集团,莫云天,“女娲”系统,洛勒家族,雾隐岛,墨,莫雨辰,晏明远...
还有她自己。
如果林静华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父亲晏明远是莫云天的重要助手,也是“女娲”项目的核心成员。二十五年前化工厂爆炸,父母双亡,她成了孤儿。七岁那年被墨“捡到”,带回雾隐岛培养。
一切都太过巧合。巧合到不像巧合。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两下敲门声,很轻。
“进来。”
陆泽琛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和一杯牛奶。
“王妈做的,说你晚上没吃东西。”他将托盘放在桌上,“家里规矩,客人不能饿着。”
简单的鸡蛋面,清汤,几片青菜,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晏卿怔了怔。她有多久没吃过这样的家常食物了?在雾隐岛,食物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营养均衡但冰冷。后来独居,更是随便应付。
“谢谢。”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条劲道,汤很鲜,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陆泽琛在她对面坐下,等她吃完大半碗,才开口:“和我妈谈过了。有些事情,你需要知道。”
他将林静华说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包括晏明远的事。
晏卿的手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
“我父亲...是莫云天的助手?”
“如果资料属实的话。”陆泽琛看着她,“你七岁前的记忆,还有印象吗?”
晏卿摇头。那是她刻意遗忘的部分——父母的死亡,孤儿的绝望,桥洞下的寒冷。墨说,忘记过去才能成为顶尖的杀手,因为过去会让人软弱。
但真的是她选择忘记,还是有人让她忘记?
“雾隐岛有擅长催眠和心理干预的专家。”陆泽琛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人帮你做记忆回溯。华琛投资了一家顶尖的神经科学研究机构,有这方面的技术。”
“为什么帮我?”晏卿放下筷子,直视他,“我只是一个杀手,一个黑客,一个可能被设计出来用于开启‘女娲’系统的工具。帮你母亲完成‘天枢’系统,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我是死是活,与你们无关。”
陆泽琛沉默。
书房里,林静华的话还在耳边:“阿琛,那个女孩很危险。她从小在雾隐岛长大,接受的是杀手的训练,价值观和普通人不一样。你可以用她,但不能信她。”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而倔强的女子,想起了意国月夜下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了机房黑暗里她流血的伤口,想起了她揭开面具时那份孤注一掷的坦诚。
“因为我相信你不是工具。”他终于说,“工具没有选择,但你有。在意国,你选择了收手。在机房,你选择了追查真相。现在,你还可以选择——是继续被墨操控,还是为自己而活。”
为自己而活。
晏卿咀嚼着这四个字,觉得陌生又遥远。二十五年来,她的人生只有任务和生存。为什么活着?为了完成任务。完成任务后呢?等待下一个任务。
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如果我选择为自己而活,”她轻声问,“那该怎么活?”
“做你想做的事。”陆泽琛说,“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过你想过的生活。当然,首先得解决眼前的麻烦——墨,洛勒家族,‘女娲’系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三天后,画中游。无论那是陷阱还是机会,我都会去。但你去不去,自己决定。”
“莫雨辰说那是陷阱,真正交易地点在废弃化工厂。”晏卿说。
“我知道。”陆泽琛转身,眼神锐利,“但如果我是墨,我会在两个地方都布置人手。一个明,一个暗。废弃化工厂可能是真的交易地点,也可能是个诱饵,让我们以为识破了陷阱,实则落入另一个陷阱。”
晏卿明白了:“所以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不,我们要做三手准备。”陆泽琛走回桌前,用手指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三个点,“第一队去画中游,明面上吸引注意力。第二队去化工厂,准备抓捕。第三队...”
他在第三个点周围画了一个圈:“去真正可能的地点。墨这种性格的人,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洛勒家族。她一定会给自己留退路,而交易这么重要的事情,她不会完全按照别人的安排来。”
“你觉得她会临时改地点?”
“不是临时,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陆泽琛分析道,“莫雨辰的消息来得太容易了。他是怎么知道交易的地点的?如果他能知道,墨会不会故意让他知道?这是个连环套,我们要跳出来的不是第一层,而是最后一层。”
晏卿看着桌上的水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深沉。他不仅是个商人,也不仅是个退役军人,他是个战略家,能在混乱中看清脉络,在迷雾中找到方向。
“你打算怎么做?”
“我们需要知道墨最信任的人是谁,她最可能在什么地方感到安全。”陆泽琛看着她,“你是雾隐岛出来的人,你觉得呢?”
晏卿沉思。
墨确实多疑,几乎不信任任何人。但雾隐岛有个地方,只有墨能进入——岛主殿的地下密室。据说那里藏着雾隐岛所有的秘密,也是墨独处时最喜欢待的地方。
如果京市有类似的地方...
“她在京市有一处安全屋。”晏卿突然想起,“三年前我来过一次,送一份加密文件。地点在鼓楼附近的一个四合院,外表很普通,但内部改装过,有最先进的安防系统和逃生通道。那是她亲自设计的,连雾隐岛的核心成员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次任务,我就是那个‘加密文件’。”晏卿的声音很平静,“她要见一个客户,但不确定对方是否可信,所以让我伪装成文件携带者。如果对方有异动,我就是诱饵和牺牲品。”
陆泽琛眼神一暗。
“最后对方是可信的,所以我活了下来。”晏卿继续说,“但那个四合院的位置,我记下了。雾隐岛的规矩,完成任务后要清除所有任务记忆,但我...留了一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受过抗催眠训练,能保留部分关键记忆。那个地址,我一直记得。”
“为什么要记得?”陆泽琛问。
晏卿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是墨在京市的根。”她最终说,“她虽然常年在雾隐岛,但每年都会来京市住一段时间。她说,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有她真正的家。那个四合院,就是莫家祖宅的一部分。”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莫家,京市,二十年前的悲剧,今天的阴谋。
陆泽琛立刻起身:“地址给我,我让人去查。”
“我和你一起去。”晏卿也站起来,“那个地方的安防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我知道怎么破解。”
“你的伤——”
“不影响。”晏卿活动了一下手臂,绷带下的伤口还有些疼,但在可承受范围内,“而且,我需要亲自去。有些答案,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
陆泽琛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阻没用。
“好。”他说,“但一切听我指挥。这次不是单打独斗,是团队行动。”
“团队...”晏卿重复这个词,觉得陌生又温暖。
两人正准备离开房间,晏卿的手机突然震动。不是信息,是来电——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但区号显示是意大利。
她看向陆泽琛,后者点头示意她接听。
按下接听键,对方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谁?”晏卿问。
“小卿。”是墨的声音,轻柔依旧,却带着一丝晏卿从未听过的疲惫,“我知道你在陆家,也知道你在查什么。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就我们两个人。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包括你父母的事。”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晏卿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墨知道她在陆家,知道她在查什么。这意味着陆宅内部可能有雾隐岛的眼线,或者墨在京市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深。
“是墨?”陆泽琛问。
晏卿点头:“她约我明天见面,说会告诉我所有真相。”
“你不能去。”陆泽琛立刻说,“这是陷阱。”
“我知道。”晏卿抬眼看他,“但我必须去。这是我等了二十五年的答案。”
“如果她要杀你呢?”
“那她也活不了。”晏卿的声音冷了下来,“陆泽琛,我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女孩。我是雾隐岛训练出来的顶尖杀手,我知道怎么在绝境中求生,也知道怎么在死前拖敌人下地狱。”
陆泽琛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眼前这个女人,骨子里流淌着和他一样的血——不屈,不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好。”他最终说,“但我要在外面接应。而且,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一个既能让你得到答案,又能保证你安全的计划。”
晏卿想拒绝,但看着陆泽琛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陆泽琛愣了愣,随即笑了——那是晏卿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不是商场上的礼貌性微笑,不是谈判时的算计性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温度的笑。
“不客气。”他说,“毕竟,我们现在是团队。”
团队。
晏卿在心中重复这个词,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