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老妪施救,旧恨新仇
意识像是沉在冰水里,冷得刺骨,又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钻心。
沈凝华在一片混沌中浮浮沉沉,耳边一会儿是炸弹轰鸣的巨响,一会儿是太监尖细的狞笑,最后都化作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痛,逼得她想放声嘶吼,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鼻尖突然钻进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草药的苦涩,驱散了些许尸堆的腐臭。
她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这不是之前那间堆满尸体的破屋。
眼前是一间更小的房间,约莫只有一张床、一个破旧木箱的空间。
墙壁是夯土的,坑坑洼洼,角落里结着厚厚的蛛网。屋顶似乎漏雨,墙角堆着几块破布,正努力堵住渗下来的水珠。
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散发着霉味的旧棉被。
“醒了?醒了就好……”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凝华转动眼球,看到床边坐着一个老宫女。
这宫女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已经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
脸上布满了皱纹,像被风霜雕刻过一样,唯有一双眼睛,虽然浑浊,却透着几分精明和疲惫。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宫装,袖口和裤脚都磨破了边,手上布满了裂口,显然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水……”沈凝华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哎,水来了,慢点喝。”老宫女连忙端过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沈凝华的头,将碗沿凑到她嘴边。
是温水,带着点淡淡的甜味,应该是加了点糖。
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的凉意。沈凝华贪婪地喝了几口,才觉得那灼烧感稍稍退去了一些。
“姑娘,你可算醒了,吓死老婆子了。”
老宫女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睁眼了呢。”
沈凝华靠在床头,虚弱地喘息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老宫女。
从她的衣着和言行来看,地位应该不高,但不像之前那个太监那样充满恶意。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不像长期待在冷宫深处的人——至少还能接触到清洁用品。
“你是……”沈凝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
“老婆子叫春桃,在这冷宫当差。”老宫女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姑娘,你不认得我了?我以前在浣衣局当差,你刚入宫那会儿,还赏过我一块花帕子呢。”
沈凝华心里一动,快速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春桃”这个名字。
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确实有这么一个人。
原主刚入宫时,性子温和,见浣衣局的宫女辛苦,偶尔会赏些东西,春桃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后来原主失势,这些过往早就被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在这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里,竟然是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老宫女救了她。
“春桃姑姑……”沈凝华顺着她的话喊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我……头好晕,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她在试探,也在示弱。
现在的她,急需信息,而眼前的春桃,似乎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春桃果然露出同情的神色,拍了拍她的手:“记不清就记不清吧,那些糟心事,忘了反而好。”她说着,端过旁边一个小陶罐,“来,喝点米汤垫垫肚子。这是我偷偷给你熬的,快趁热喝。”
陶罐里的米汤很稀,米粒寥寥无几,上面还浮着一层浑浊的泡沫,显然是用最粗的米糠熬的。
但此刻对沈凝华来说,却无异于珍馐。
她接过陶罐,用勺子慢慢舀着喝。温热的米汤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的精神好了些。
“春桃姑姑,”沈凝华放下陶罐,状似无意地问,“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明明在自己的宫里……”
春桃的眼神暗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造孽啊……姑娘,你家出事了,你不记得了?”
沈凝华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精光,声音带着哽咽:“出事?什么事?我爹娘……他们怎么样了?”
“哎,”春桃又是一声长叹,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愤怒,“三个月前,你父亲沈太傅被人诬陷通敌叛国,陛下龙颜大怒,下旨抄了沈家满门啊!”
“抄家?”沈凝华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我父亲忠心耿耿,怎么可能通敌叛国?一定是弄错了!”
她的反应恰到好处,既有震惊,又有不愿相信的挣扎,完全符合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得知噩耗的弱女子形象。
春桃被她的激动吓了一跳,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姑娘,你小声点!这冷宫到处都是耳朵,被人听见了,又要惹祸!”
沈凝华像是被她的话惊醒,猛地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这不是装的,而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在作祟。
父母惨死,家族覆灭,这滔天的恨意和悲痛,即使是她这个外来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是……是谁诬陷我父亲?”沈凝华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还能有谁?”春桃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就是那个权倾朝野的赵嵩!还有他那个狐狸精女儿,现在正得宠的丽妃娘娘!”
赵嵩!丽妃!
这两个名字和之前那个太监临死前提到的名字对上了。
沈凝华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凝华追问,“我父亲和他们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春桃冷笑一声,“姑娘你太天真了。你父亲是太子太傅,一心辅佐太子,碍了赵嵩的眼啊!赵嵩想让自己的外孙当太子,你父亲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不除了你父亲,他怎么能如愿?”
原来如此。
沈凝华在心里冷笑。
又是这种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那我母亲呢?我母族那边……”
“你母族也被牵连了,虽然没被满门抄斩,但也被削了爵位,贬为庶民,流放边疆了。”
春桃的声音更低了,“姑娘,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但也被废为庶人,打入了这冷宫。”
沈凝华沉默了。原主的遭遇,比她想象的还要凄惨。
“那……那碗药……”沈凝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苍白,“我母族的人说,给我送来了救命药,让我务必服下……我喝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提到药,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愤怒:“别提那碗药了!天杀的!那哪是什么救命药,分明是穿肠烂肚的毒药!”
“毒药?”沈凝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我母族的人不会害我的……”
“不是你母族的人害你!”春桃急道,“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你母族偷偷托人送药进来,这事被丽妃娘娘知道了,她让人把药换成了‘牵机引’!那可是剧毒啊,沾一点就活不成,更何况你喝了满满一碗……”
春桃说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发现你的时候,你已经没气了,被那些没良心的太监扔到了弃尸房。要不是我想着你娘当年待我恩重,偷偷去弃尸房看了一眼,发现你还有口气,把你拖回来灌了点解毒的草药,你这条命啊,早就没了!”
沈凝华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主的母族想救她,却被丽妃截胡,用剧毒的牵机引要了她的命。
而自己,恰好在那个时候穿越过来,还在弃尸房里解决了一个来补刀的太监。
“牵机引……”沈凝华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这毒果然厉害,即使她接管了这具身体,毒性也还在体内肆虐,稍一用力就疼得钻心。
“姑娘,你也别太伤心了。”春桃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在伤心自己的遭遇,安慰道,“你能从牵机引下活过来,就是天大的福气。这冷宫虽然苦,但好歹能保住一条命。”
保住一条命?
沈凝华在心里冷笑。在这种地方,苟延残喘地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赵嵩和丽妃既然已经下了杀手,就绝不会允许她活着。
这次失败了,肯定还会有下一次。
坐以待毙,不是她的风格。
她抬眼看向春桃,目光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春桃姑姑,你说你是因为我娘待你恩重,才救了我?”
春桃愣了一下,点头:“是啊,你娘当年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我生病的时候,是她赏了药材,才让我捡回一条命。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要这份恩情的回报?”
沈凝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春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疑惑地问:“姑娘什么意思?”
沈凝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在自己的枕下摸索着。
她记得,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似乎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她心中一动,慢慢将它掏了出来。
那是半块玉佩,约莫巴掌大小,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只是从中间断裂,只剩下半个身子。
凤凰的眼睛是用红宝石镶嵌的,即使蒙尘,也依旧透着一丝暗光。
沈凝华将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抬头看向春桃,眼神亮得惊人:
“春桃姑姑,”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清晰而坚定,
“想不想出去?”
春桃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出去?
从这比天牢还绝望的冷宫里出去?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看着春桃震惊的表情,沈凝华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鱼儿,似乎上钩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