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月下定约,医者仁心
从苏婉清传信到初三午时,这二十天像是被人拉得老长。
冷宫里的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泥地里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凝华每天照旧装疯卖傻,在院子里追着麻雀跑,把冻硬的泥块往脸上糊,可眼底的警惕却一天比一天重。
李公公的眼线看得紧,不止一次借着巡查的由头往她们这破屋瞟,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春桃每次去浣衣局送脏衣,回来都要说一遍:“李公公又问起你了,问你这几天疯得厉不厉害。”
“越疯越好。”沈凝华一边用冻裂的手搓着草绳(假装疯癫时编着玩,实则在练手劲),一边淡淡道,“疯到他觉得我构不成威胁,疯到他懒得再盯我。”
可她心里清楚,李公公比刘全难对付十倍。
那老太监看着阴沉,实则精明得很,表面上对她不闻不问,暗地里指不定布了多少眼线。
初三这天,天刚亮沈凝华就醒了。
她让春桃烧了锅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换上了件稍微干净点的灰布衣裳——这是春桃连夜缝补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的布打了个补丁,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真要一个人去?”春桃帮她梳着头发,手指都在抖,“要不我跟你一起?好歹能壮壮胆。”
“你去了反而碍事。”沈凝华看着铜镜里那张依旧苍白,却眼神锐利的脸,摇了摇头,“李公公的人肯定盯着你呢,你一出门,他们就知道不对劲。”
她顿了顿,从枕下摸出个东西塞进春桃手里——是那半块凤凰玉佩。“这个你先拿着,藏好了。我要是没回来,就找机会把它送到……送到太子东宫去。沈家和太子是旧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呸呸呸!”春桃赶紧把玉佩塞回她手里,眼圈都红了,“说什么胡话!你肯定能回来!我在屋里给你炖着米汤,等你回来喝!”
沈凝华笑了笑,没再推辞,把玉佩贴身藏好,又往怀里塞了把磨尖的竹片——这是她这几天偷偷磨的,聊胜于无。
午时快到的时候,沈凝华借着“晒太阳”的由头,慢悠悠地往冷宫西北角挪。
那里是一片废园,据说早年是个小戏台,后来失了火,就荒了。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几棵老柳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里,树干上爬满了枯藤,看着有些瘆人。
沈凝华刚走到最大的那棵柳树下,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转身,手里的竹片瞬间握紧。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提着个药箱,头上裹着块蓝布帕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正是苏婉清。
她比沈凝华想象的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显然是常年劳作和营养不良所致。
“沈姑娘?”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眼神飞快地扫过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往前走了一步。
沈凝华松开握着竹片的手,点了点头:“苏医女。”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只剩下风吹过柳树枝桠的“呜呜”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还是沈凝华先开了口,语气直接得没有丝毫铺垫:“我知道你爹是被赵嵩害死的,我沈家也是。你帮我解牵机引的毒,我帮你报仇,扳倒赵嵩。”
苏婉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这直白的话惊到了。她抬起头,眼里的警惕更重了:“我凭什么信你?你现在自身难保,连冷宫都出不去,怎么帮我报仇?赵嵩权倾朝野,不是说扳倒就能扳倒的。”
“就凭这个。”沈凝华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凤凰玉佩,递到她面前。
玉佩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断裂处的凹槽清晰可见,上面的凤凰图腾即使只有一半,也依旧透着一股威严。
苏婉清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嘴唇都在抖:“这……这是……”
“沈家的传家宝。”沈凝华收回玉佩,重新藏好,眼神锐利地看着她,“你爹曾是太医院院判,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女帝元年’的传闻吧?这玉佩,就是能证明那段历史的信物,也是能扳倒赵嵩的筹码。”
赵嵩最在意的就是“正统”,一旦让世人知道他辅佐的朝廷,连开国皇帝的性别都能篡改,他的权势根基就会动摇。
苏婉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挣扎。她显然知道这玉佩的分量,也明白沈凝华这话的意思。扳倒赵嵩,不仅能报沈家的仇,也能雪她爹的冤!
可……这风险太大了。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医,跟着一个罪臣之女搞这些,无异于以卵击石。
“我……”苏婉清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犹豫,“我只是个医女,不懂这些权谋争斗……”
“你不用懂。”沈凝华打断她,语气坚定,“你只需要帮我解毒。剩下的,我来做。”
她看着苏婉清,一字一句道:“你若不敢,现在就走。就当我们从没见过,你继续捡你的药渣,我继续等我的死期。”
苏婉清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双手紧紧攥着药箱的带子,指节都泛白了。风吹起她头上的蓝布帕子,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额角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半晌,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好!我信你一次!”
沈凝华的心瞬间落回了肚子里。
“牵机引的毒,我确实能解。”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语速快了起来,“但需要一味药引,非常难找。”
“什么药引?”沈凝华追问。
“七星海棠。”苏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一种只在御花园里生长的毒花,花瓣有毒,根茎却能解百毒,尤其是对神经毒素有奇效。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这花是丽妃娘娘最爱的,专门让人在御花园西北角设了个暖房养着,周围有重兵看守,别说采花了,就是靠近三尺之内,都会被当成刺客拿下!”
御花园,重兵看守,丽妃最爱的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难关。
沈凝华却没怎么意外,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笑意:“重兵看守?丽妃最爱的?”
这反而比找那些隐世的药材容易多了。越是显眼的东西,有时候反而越容易找到破绽。
苏婉清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你……你笑什么?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上个月有个小太监不小心碰掉了一片叶子,就被丽妃下令杖责三十,差点打死!”
“难才正常。”沈凝华收敛了笑意,眼神却依旧明亮,“要是容易,赵嵩早就让人把它拔了。”
她看着苏婉清,语气笃定:“花的事,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准备好其他药材,等我的消息。”
苏婉清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自信,心里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这个身陷囹圄的罪臣之女,身上似乎总有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点了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小的纸包递给沈凝华:“这是些安神的草药,你先拿着。牵机引发作时会让人神志不清,这个能稍微缓解点。”
沈凝华接过纸包,入手微沉。
“初三之后的第七天,还是这个时辰,我再来这里等你。”苏婉清说完,没再多待,提着药箱转身就钻进了荒草里,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很快就没了踪影。
沈凝华捏着手里的纸包,站在柳树下,看着苏婉清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七星海棠,暖房,重兵看守……
听起来确实难。
但她是谁?她是魅影。
只要是人为看守的地方,就一定有破绽。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