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玉兰不败

南江的春来得张扬，城西墓园的香樟抽出新叶，阳光穿过叶隙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并排而立的两块墓碑上。苏敏拎着竹篮走在前面，竹篮里卧着两束花——一束是林晚星最爱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另一束是新开的玉兰花，洁白的瓣尖带着浅紫，是从墓碑前那两株玉兰树上刚摘的。刘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个保温盒，走几步就扶扶腰，她肚子里的宝宝刚满五个月，轮廓已经很明显了。

“慢点走，没人跟你抢。”苏敏回头笑，眼角却带着浅浅的细纹。这一年里，她接了小橘一起住，把周屿留下的婚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的玉兰苗后来移栽到了墓园，如今已长到一人多高，枝桠上缀满了花苞和盛放的花朵，风一吹就飘来熟悉的清香。

墓碑前很干净，显然常有人来打理。黑色的碑面上，“林晚星与周屿之墓”几个字刻得深而有力，下面的“一生相守，至死不渝”是苏敏和林强一起定的，刻字那天林强红着眼眶说：“我姐和周哥，本来就该是一辈子。”碑前摆着个小小的石质食盘，苏敏蹲下身，把保温盒里的糖醋排骨倒进去——是按林晚星的做法做的，少糖多醋，还撒了点芝麻，“晚星，周屿，今天给你们带了爱吃的糖醋排骨，刘莉特意让她老公早上去菜场挑的肋排，新鲜着呢。”

刘莉靠在香樟树上，轻轻摸着肚子，声音放得很柔：“晚星，我怀孕啦，是个小姑娘，等她出生了，我就带她来认你当干娘。你以前总说想教我女儿织毛衣，我先跟你报备一声，到时候可别忘了托梦给我，教教我这个手笨的。”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对了，恒信大厦的工位还空着呢，王经理说那是咱们法务部和技术部的‘荣誉岗’，新人入职都会听我们讲你和周哥的故事，说要学你们的认真劲儿。”

苏敏把白玫瑰和玉兰花并放在碑前，花瓣刚好搭在碑沿，像一双轻轻交握的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晒干的玉兰花瓣，是去年秋天她特意收集的，“这是去年你们墓前的玉兰花瓣，我晒成了干花，放在家里香得很。小橘也来了，在外面的车上——怕它闹，先让司机看着，这会儿该急了。”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传来轻轻的猫叫，小橘不知什么时候挣开了牵引绳，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径直蹲在墓碑前，用脑袋蹭着碑面的刻字，喉咙里发出绵长的呼噜声，像在撒娇。

“你看它，还是跟你们最亲。”苏敏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小橘的背，它背上的毛被打理得顺滑，是她每天雷打不动的功课，“周屿以前总说小橘是‘白眼狼’，只黏晚星，现在倒好，每天晚上都要趴在你们的合照上睡觉。对了，阳台那盆你养的薄荷也活了，我移到了墓园的花坛里，夏天就能长得郁郁葱葱，跟你们在的时候一样。”

刘莉慢慢走过来，蹲在苏敏身边，目光落在“一生相守，至死不渝”八个字上，声音里带着暖意：“上次公司年会，王经理特意提了你们俩，说城西项目的技术方案至今还是新人培训的案例。张哥还说，周屿画的图纸边角料，他都收着呢，说那是‘最严谨的匠心’。晚星，你以前总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你看，大家都记得你呢。”她顿了顿，轻轻拍了拍墓碑，“等我女儿出生，我就教她认玉兰花，告诉她有一对很相爱的叔叔阿姨，他们的爱情就像玉兰花一样，干净又长久。”

阳光渐渐爬高，穿过玉兰树的枝桠，在碑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小橘趴在碑前睡着了，尾巴轻轻搭在花瓣上；风卷着玉兰花香飘过来，混着白玫瑰的清甜，是林晚星最喜欢的味道。苏敏站起身，理了理衣角，声音轻得像风：“晚星，周屿，你们在那边要好好的。春天来了，玉兰开得正盛，就像你们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刘莉扶着苏敏的手慢慢走远，走了几步回头看，小橘还趴在原地，玉兰花瓣落在它的背上，落在墓碑的刻字上，安静又温柔。远处的墓园入口，司机正等着她们，而这片洒满阳光的角落，两株玉兰树并肩而立，枝桠缠绕，花影婆娑，仿佛在诉说着一场跨越生死的相守，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