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温水里的青蛙

林晚星是被手机微信提示音吵醒的，清晨六点半，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揉着眼睛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沈浩的消息：“早啊晚星，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记得带伞。”后面跟着个雨伞的表情包，透着股恰到好处的亲昵。

她的心莫名跳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才回复：“谢谢，我知道了。”放下手机，却再也睡不着了。桌角的名牌口红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她拿起闻了闻，是淡淡的玫瑰香，和出租屋墙角发霉的味道格格不入。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支名牌口红，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细致地关心她的日常。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试图掩盖眼底的疲惫。刚涂好那支口红，手机又响了，是林强发来的语音，声音大得刺耳：“姐，钱到底凑没凑好？我对象她妈说了，今天再看不到钱，这婚就别结了！你要是敢耽误我结婚，我就去你公司门口堵你！”

林晚星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口红的玫瑰香仿佛也变成了苦味。她对着镜子擦掉口红，指尖用力擦着嘴唇，直到皮肤发红才停下。她知道林强说到做到，上次为了要学费，他真的跑到她大学门口堵了她半天，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

到公司时，雨果然下了起来，不大，却淅淅沥沥的透着寒意。苏敏看到她没带伞，递过来一把折叠伞：“我早上多带了一把，你拿着用。”伞面上印着小雏菊的图案，很精致。林晚星刚要推辞，苏敏就按住她的手：“拿着吧，上次你帮我整理合同资料，还没谢你呢。”

刚坐下，OA系统就弹出王经理的任务分配：“林晚星跟进盛远工程合同的最终签订流程，与技术部周屿对接现场勘查事宜，本周内完成。”后面附了周屿的联系方式。她刚加完周屿的微信，对方就发来消息：“下午两点去盛远的工地勘查，我开车，一点五十在公司楼下等你。”言简意赅，透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干练。

刘莉凑过来看了眼她的屏幕，阴阳怪气地说：“哟，刚入职就跟技术部的周工合作啊，这可是个好机会，周工可是王经理面前的红人。”林晚星没接话，她想起赵哥说的“话可以软，事必须硬”，默默打开合同文档，开始整理签订流程的注意事项，把每一个环节都标注清楚，顺便在文档末尾加了“对接人：林晚星技术配合：周屿”的字样，算是悄悄留了痕——民营企业职场，这种书面留痕的习惯总能避免不少甩锅风险。

中午吃饭时，赵哥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压低声音说：“听说你要跟周屿去盛远的工地？”林晚星点点头。“那你可得留心点。”赵哥扒了口饭，“盛远那个陈峰，看着人模狗样，上次跟咱们集团合作，就耍过手段，虚报工程量套取工程款，还是周屿拿着实测数据戳穿的。还有那个沈浩，根本不是什么市场部总监，我问过市场部的老吴，盛远就没这个编制，就是个临时挂名的合作顾问。”

林晚星心里一沉：“不可能吧，他昨天还跟我们一起开对接会。”“挂个临时顾问的名头蹭会太常见了。”赵哥叹了口气，“这种人最会钻民营企业合作的空子，打着对接的旗号混脸熟。你年轻漂亮，又是新来的，防着点总没错。”正说着，她的手机响了，是沈浩发来的消息：“中午有空吗？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的咖啡店，给你带了点甜点。”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赵哥说了声，匆匆下楼。咖啡店靠窗的位置，沈浩穿着一身灰色风衣，面前放着两个精致的蛋糕盒。看到她进来，他笑着招手：“快来，这家的提拉米苏特别好吃，我特意给你买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提拉米苏？”林晚星坐下，心里有些诧异。“上次吃饭的时候，你看菜单时盯着提拉米苏看了好久啊。”沈浩把蛋糕推到她面前，“我猜你肯定没吃午饭，快尝尝。对了，你弟弟的事，我跟我爸说了，他说两万块钱小事，我下午就转给你，不用写借条，等你发了工资再还我就行。”

林晚星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她没想到沈浩这么细心，还记得她不经意的一个眼神，更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就答应借钱。“可是……”她刚要说话，沈浩就按住她的手：“别可是了，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以后咱们还要长期合作，我还得靠你多关照呢。”他的手温暖干燥，覆在她的手背上，让她莫名有些慌乱，连忙抽回了手。

回到办公室，林晚星打开蛋糕盒，提拉米苏的香气弥漫开来。刘莉凑过来，撇了撇嘴：“哟，谁送的啊？这么大手笔。”林晚星含糊道：“一个朋友。”“朋友？”刘莉笑了笑，“我刚才在楼下看到你跟盛远的沈顾问在一起，是他送的吧？晚星，你可得注意点，沈顾问在外面的名声可不太好，听说跟好几个合作公司的女同事都走得近，好多人都被他的小恩小惠骗了。”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反驳，苏敏走了过来，拿起一份文件：“刘莉，上次你审核的那份劳务合同，有几个地方不符合《劳动合同法》最新条款，王经理让你现在过去一趟。”刘莉瞪了苏敏一眼，不情不愿地走了。苏敏悄悄对林晚星说：“别听她添油加醋，刘莉就是见不得别人得好处。不过沈浩那个人，确实要留心，我听市场部的人说，他经常借着民营企业合作的名义跟对接方女同事套近乎，上次就有个公司的法务被他哄着泄露了合同底线，最后被开除了。”

下午一点五十，林晚星准时到公司楼下。周屿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普通的大众朗逸，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刚从另一个工地赶回来，没来得及洗车。”周屿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安全帽在副驾储物箱里，戴上，工地刚下过雨，不安全。”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林晚星看着窗外的雨景，心里想着沈浩的细心体贴，又想起赵哥和苏敏的提醒，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格外矛盾。周屿突然开口：“你跟沈浩很熟？”林晚星愣了一下：“不算很熟，就是合作方的对接人。”“离他远点。”周屿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上次盛远虚报工程量，就是他出的主意，用虚增的材料型号蒙混报价，后来被我拿着实测数据戳穿了。他还跟陈峰一起找过我，想塞两万块红包让我修改勘查报告，被我拒绝后，到处说我不近人情。”

林晚星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你……你怎么不早说？”“我以为王经理跟你们法务部提过这件事。”周屿踩了下刹车，等过路口红灯时转头看她，“上次处理盛远的违约纠纷，法务部全程参与了，那份处理报告里有沈浩的责任认定。沈浩这个人，最会用小恩小惠伪装真诚，民营企业合作里这种人最危险，你刚入职，别被他的表面功夫骗了。”

工地在南江市郊区的产业园旁，一片荒地上搭着临时板房，脚下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周屿从后备箱拿出两双雨靴，扔给她一双：“穿这个，小心陷进泥里。”他自己先跳下车，踩出一串深浅均匀的脚印，回头对她说：“跟着我的脚印走，别踩路边的积水坑，里面可能有钢筋头。”林晚星踩着他的脚印一步步往前走，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挡在前面拨开低垂的脚手架安全网，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踏实感。

勘查过程中，周屿格外仔细，拿着激光测距仪测量每一个关键部位，用手机拍了大量照片，还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数据，甚至特意挖开地基边缘的泥土查看钢筋间距。陈峰陪着他们，脸上一直挂着笑，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林晚星。“周工，林小姐，辛苦你们冒雨过来。晚上我做东，去市区的海鲜楼尝尝鲜。”陈峰笑着打圆场。

“不用了，我们还要赶回去整理勘查报告，明天要给王经理过目。”周屿收起测距仪，语气干脆地拒绝，“陈经理，这里的地基深度比合同附件里的设计图纸浅了十厘米，钢筋间距也超出了规范要求，不符合《建筑地基基础工程施工质量验收标准》，必须重新施工，否则我们没法出具合格的勘查报告，合同也没法推进签订。”陈峰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周工，十厘米真不算什么，不影响整体承重的！要是重新施工，至少耽误半个月工期，咱们民营企业讲究效率，没必要这么死磕细节吧？”

“民营企业更要讲工程质量，出了安全事故，再高的效率都没用。”周屿把笔记本递给陈峰，“这里有实测数据和规范标准的对比，你可以看一下。我会把勘查结果如实写进报告，上报给王经理和你们盛远的工程部负责人。”说完，转身对林晚星说：“我们走。”林晚星跟在他身后路过板房时，正好看到沈浩靠在门口抽烟，看到她时抛了个暧昧的眼神，她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上周屿。

回去的路上，林晚星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特意提醒我这些？我们好像不算很熟。”周屿从储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是上次盛远违约的处理报告，上面清晰写着“沈浩作为项目市场对接人，对工程量虚报负有主要沟通失职责任，扣除对应合作佣金”。“王经理昨天跟我说，让我多带你熟悉工地勘查流程，说你是政法大学的高材生，专业能力强，但缺乏民营企业工程合作的实战经验。”周屿发动车子，“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被人骗而丢工作，毕竟，能从小镇考到南江的大企业不容易。”

林晚星捏着那份报告，纸页边缘被她捏得发皱。刚回到公司，手机就收到银行的转账提醒，沈浩转来了两万块钱，附言写着“应急周转，不急还”。紧接着，沈浩发来微信：“钱收到了吧？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火锅，暖暖身子，顺便跟你说说那个建材合作项目，对你来说是个赚外快的好机会。”

林晚星看着转账记录，心里像被堵住一样难受。她知道自己该直接退回钱并拒绝邀约，可一想到弟弟的威胁和借呗里的欠款，手指悬在“退还”按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犹豫了十分钟，她给沈浩回复：“钱我暂时先收下，以后一定尽快还你。晚上我请你吃饭吧，算是谢谢你，就去公司附近的家常菜馆，方便聊天。”

晚上的家常菜馆里，沈浩点了一桌子菜，还特意要了一瓶红酒。“跟我客气什么，这点钱不算什么。”沈浩给她倒了半杯红酒，“我跟我爸说了你的情况，他很欣赏你这种踏实的女孩，说那个建材合作项目可以带你一起做。我们家的建材公司是南江好几家大企业的供应商，你只要利用法务知识帮我们审核下合作合同，不用投钱，每个月就能分三成利润，比你上班工资高多了。”

林晚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可是……我对建材行业一点都不了解，而且公司规定不能兼职做合作方的项目。”“这不算兼职，就是帮忙看看合同，私下里的情谊而已。”沈浩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民营企业没那么多死规矩，好多人都这么做。你想想，有了这笔钱，你就能摆脱你那个吸血鬼家庭，在南江买套小公寓，不用再住出租屋了。”他的话像一根钩子，精准勾住了林晚星心里最渴望的东西。

吃完饭，沈浩坚持要送她回出租屋。车子停在楼下老旧的巷口，沈浩突然握住她的手：“晚星，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对接会上看到你认真审核合同的样子，我就喜欢你了。我知道你家里不容易，我会帮你的，帮你还清欠款，帮你在南江站稳脚跟。”

林晚星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腔，慌乱地想抽回手，却被沈浩握得更紧。“别拒绝我，好吗？”沈浩的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情，“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没关系，我会一点点证明给你看。”他松开她的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首饰盒：“这是我给你买的项链，算是我的心意。”

项链是铂金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钻石，在巷口路灯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林晚星连忙推回去：“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拿着吧，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沈浩把项链塞进她手里，“明天我带你去见我爸，咱们聊聊项目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说完，他推开车门，替她挡着雨：“快上去吧，外面冷。”

林晚星握着项链站在巷口，冰冷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衬衫，却浇不灭心里的挣扎。她抬头看着出租屋三楼那扇透着昏暗灯光的窗户，再低头看看手里闪着光的项链，仿佛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一种是像现在这样，在民营企业里小心翼翼打拼，被家庭不断吸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另一种是靠着沈浩的帮助，快速摆脱困境，拥有自己的房子和体面的生活。

回到出租屋，她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落满灰尘的镜子看了很久。钻石的光芒映在她眼里，像一颗微弱却诱人的星火。她给沈浩发微信：“谢谢你的项链，明天见。”沈浩几乎是秒回：“晚安，我的女孩。”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爱心表情包。

深夜，林晚星躺在床上，项链的吊坠贴在胸口，冰凉的触感让她偶尔清醒。她想起周屿递过来的那份处理报告，想起苏敏说的那个被开除的法务，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涌上来。可一想到弟弟的催款信息、出租屋的霉味，还有沈浩描绘的美好生活，那些不安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沈浩是真心对她好的，那些传言都是别人嫉妒编造的，她不能错过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破旧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黑暗中，林晚星摸了摸胸口的钻石吊坠，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赌徒心态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