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烟火与边界
南江的火锅店永远飘着牛油的醇厚香气,“老灶火锅”的木质招牌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油光。苏敏订的包厢里,铜锅中央的红汤正咕嘟冒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裹着热气往上飘,熏得人鼻尖发红。刘莉正用公筷给林晚星夹毛肚,烫得卷曲的毛肚裹着香油蒜泥,递到她碗里时还冒着热气:“晚星,这个毛肚七上八下刚好,你试试,比上次我们吃的那家新鲜多了。”
林晚星接过筷子,咬了一小口,鲜辣的滋味在舌尖炸开,却没像以前那样呛得咳嗽——周屿坐在她身边,早在她碗里放了半碟解辣的酸梅汤,此刻正伸手把酸梅汤往她手边推了推:“慢点吃,不够再叫一份。”他自己面前的碗里堆着刚煮好的青菜,都是林晚星喜欢的菠菜和娃娃菜,还细心地把菜根都择掉了。
赵哥举着啤酒杯,对着林晚星和周屿晃了晃:“我跟你们说,城西项目的监理昨天还跟我夸呢,说整改后的排污口比预期还好,水质检测报告都是优。这多亏了晚星的初版方案扎实,也亏了周工的技术支持,你们俩就是黄金搭档啊!”苏敏在一旁笑着接话:“可不是嘛,王经理昨天还跟我说,要把他们俩的合作案例报给总公司,评个年度优秀项目组。”
刘莉的脸颊泛着酒后的红晕,拿起茶杯跟林晚星碰了碰:“晚星,之前抢你那个建材合同的事,我一直没好好跟你道歉。那合同最后出了纰漏,还是王经理让我参考你的审核思路才解决的,我是真服你。以后城西项目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林晚星笑着回碰了一下:“都是同事,互相帮忙应该的。”
包厢里的气氛热闹又温暖,铜锅的咕嘟声、筷子碰撞碗碟的脆响、大家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林晚星许久没感受过的烟火气。她低头喝酸梅汤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妈”的备注像根刺,让她刚放松的肩膀又绷紧了。周屿察觉到她的异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用口型问“怎么了”。
林晚星接起电话,林母的声音立刻透过听筒炸开来,带着尖锐的急切:“林晚星!你到底什么时候打钱?强子未婚妻家催着要彩礼,说再不给就分手!你是不是在外面赚了大钱就忘了家了?我告诉你,强子要是娶不上媳妇,我就去盛通公司门口闹,让你没法上班!”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林晚星。她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按在发烫的屏幕上,深吸一口气:“妈,我没有钱。我之前住院花了不少,还欠着周哥的医药费,城西项目的工资还没发,我自己都在省吃俭用。”
“你骗谁呢!”林母的声音更尖了,“你同事都说你升了项目负责人,工资涨了不少!周哥?就是那个跟你走得近的男同事?我看你就是把钱都给外人了!我不管,三天之内,钱必须到账,不然我就去南江找你!”电话“啪”地挂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林晚星放下手机,指尖还在发抖。周屿给她夹了块冰镇的西瓜,西瓜的清甜压下了舌尖的辣意:“别着急,我陪你回去一趟,把事情说清楚。”苏敏擦了擦嘴,从包里掏出个信封:“这里面有两万块,是我闲钱,你先拿着应急。不是给林强的,是给你当底气的,回去跟你妈好好谈。”赵哥也跟着说:“要是你妈真去公司闹,我跟王经理说,公司有规定,扰乱办公秩序可以报警。”
林晚星看着眼前的信封,又看了看周屿坚定的眼神,忽然鼻子一酸。她摇了摇头,把信封推回去:“苏姐,谢谢你,钱我不能要。这次我想彻底跟他们说清楚,我不能再当他们的提款机了。”周屿点了点头,拿起她的外套:“吃完这顿,我们就回你老家,连夜走,明天一早就谈。”
从火锅店到林晚星老家的县城,要开两个半小时的高速。周屿开车时,特意把车速放慢到八十码,车里放着林晚星喜欢的轻音乐。林晚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忽然说起了小时候的事:“我老家在县城边缘的棚户区,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我妈总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打工供强子上学’,是我爸偷偷攒钱给我交学费,可惜我爸走得早。”
周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很厉害,靠自己考上政法大学,进了盛通。你爸要是在,肯定很骄傲。”林晚星笑了笑,眼里却泛着泪光:“我爸走的时候,我刚考上大学,他拉着我的手说‘晚星要靠自己,别委屈自己’。可我后来还是委屈自己了,为了林强的学费,我周末去发传单;为了他的彩礼,我借了网贷。”
凌晨一点,车子停在棚户区的路口。路灯坏了,只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狗叫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周屿从后备箱拿出手电筒,走在前面照亮路:“别怕,我在。”巷子的泥路坑坑洼洼,林晚星走得不稳,周屿伸手扶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让她踏实了不少。
家门口的铁门没锁,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烟味飘出来,林强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游戏,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地上散落着外卖盒。林母坐在一旁织毛衣,看到林晚星进来,立刻放下毛衣站起来:“你可算回来了!钱带来了吗?强子未婚妻家说明天再不给钱,就跟他断了!”
林晚星没回答,走到客厅中央,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家。墙上挂着林强的奖状,却没有一张她的;冰箱上贴着林强的照片,却没有她和父亲的合影。她深吸一口气:“妈,我没有钱。以后我也不会再给林强钱了,他已经二十岁了,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
“你说什么?”林母的声音拔高了,伸手就要打她,被周屿拦住了。周屿站在林晚星身前,身形挺拔得像堵墙:“阿姨,有话好好说,动手打人是不对的。”林母甩开他的手,坐在地上哭起来:“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十月怀胎生你,供你上大学,你现在翅膀硬了,就不管弟弟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林强关掉游戏,摔了手里的手机,冲到林晚星面前,眼睛通红:“林晚星!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告诉你,我要是娶不上媳妇,都是你的错!”他伸手就要推林晚星,周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林强痛呼起来:“林强,你要是再动手,就涉嫌家暴了。晚星是你姐,不是你的提款机,她可以报警抓你,你要负法律责任。”
林强疼得脸都白了,挣扎着要挣脱:“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周屿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林晚星的病历和还款计划表:“我是晚星的同事,也是她的朋友。她去年被沈浩骗了三万块,为了还借呗,每天只吃两顿泡面;前段时间被陈峰胁迫,住院花了两万多,现在还欠着医药费。这是她的病历和还款计划,你们自己看。”
林母接过病历,看到“重度抑郁症”“宫内早孕流产”的字样时,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却还是嘴硬:“那也是她自己不检点!强子可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林晚星看着母亲冷漠的眼神,心彻底凉了:“妈,我爸走的时候,让我别委屈自己。我帮了林强这么多年,供他读完高中,给他找工作,现在我累了,也病了,我要为自己活了。”
她走到自己的小房间,打开积满灰尘的衣柜,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个铁盒子,装着她的大学毕业证和父亲的照片。周屿帮她把衣服塞进背包,看到铁盒子时,特意用自己的外套包好:“别碰脏了。”林强还在骂骂咧咧,林母坐在地上哭,林晚星却没有再回头,跟着周屿走出了家门。
走出巷子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晚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房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周屿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别哭了,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林晚星靠在他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哭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却带着卸下重担的释然。
回到南江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周屿把车停在自己公寓楼下:“我住的是两居室,次卧一直空着,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这儿吧。房租我不用你付,等你工资发了,再慢慢还医药费和借呗。”林晚星愣了愣:“这样太麻烦你了,男女合租不太方便吧?”
周屿笑了笑,打开后备箱拿出她的背包:“你放心,我不是坏人。次卧有独立的卫生间,我已经打扫干净了,还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是你喜欢的浅蓝色。楼下有超市和菜市场,买菜很方便,我们可以轮流做饭,也能省点钱。”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好意思:“我问过苏敏,她说你喜欢浅蓝色的床单,还喜欢吃番茄炒蛋。”
跟着周屿走进公寓时,林晚星的心跳有些快。公寓在12楼,采光很好,客厅的阳台对着小花园,春天会开玉兰花。次卧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浅蓝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环境法案例汇编》,是她大学时最喜欢的版本;书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雏菊,和病房里的那盆一样;衣柜里空着一半,挂着几个空衣架,显然是特意留给她的。
“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是浅蓝色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你以前用的牌子。”周屿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我昨天下午特意去超市买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林晚星看着那些熟悉的物品,眼眶又红了——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喜欢的牌子,周屿却记得清清楚楚。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周屿做了晚饭:番茄炒蛋、清炒菠菜、紫菜蛋花汤,都是林晚星喜欢的菜。两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时,周屿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还款计划表:“你每个月工资六千,除去生活费两千,还借呗两千,还医药费两千,城西项目有奖金,年底发了奖金,就能多还一点。”
林晚星接过计划表,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抬头看向周屿,他正低头扒饭,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上,带着淡淡的暖意。“周哥,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周屿抬起头,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应该的。”
合租的日子过得平静又温暖。周屿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做好早餐后才叫林晚星起床。早餐总是很丰盛:周一到周三是小米粥配鸡蛋,周四到周五是豆浆配包子,周末会做她喜欢的阳春面,放着她爱吃的小青菜和荷包蛋。林晚星起床时,牛奶总是温的,放在餐桌的左边,是她习惯的位置。
晚上林晚星加班,周屿会去公司接她。他总是提前十分钟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出来时,立刻站起来迎上去:“累了吧?我买了你喜欢的奶茶,三分糖少冰。”回到家后,厨房里总有温着的饭菜,是周屿特意留的,用保温罩盖着,还冒着热气。
林晚星的抑郁症还没完全好,偶尔会失眠。每当这时,周屿就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她讲工地上的趣事:“今天张师傅在工地捡到一只小流浪猫,毛是橘色的,特别能吃,我们给它取名叫‘工地霸主’。”“城西项目的河水清了,昨天看到有小鱼游过来,监理说这是水质变好的信号。”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像催眠曲一样,让她慢慢睡着。
有一次林晚星失眠到凌晨两点,周屿发现后,没有叫醒她,而是在她房间门口放了一杯温牛奶和一张纸条:“要是睡不着,就看看书,我在客厅,有事叫我。”林晚星看着那张纸条,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走到客厅时,看到周屿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本《抑郁症自我疗愈手册》,书页上画着很多横线,显然是认真看过的。
周末的时候,两人会一起去超市买菜。周屿推着购物车,林晚星站在旁边挑菜。她挑番茄时,会选那种熟透的,红得发亮;挑菠菜时,会选叶子翠绿的,没有黄叶。周屿记得她的习惯,每次都会提醒她:“这个番茄有点生,再挑一个。”“菠菜要多洗几遍,不然有沙子。”结账时,周屿总是抢着付钱,说“等你还完债再请我吃大餐”。
为了多赚点钱还债,林晚星找了份兼职——在律师事务所做兼职法务,帮着整理案卷和写法律文书,每个周末去两天,能赚两千块。周屿知道后,主动提出送她去:“律所那边有点偏,晚上回来不安全,我接你。”有一次下暴雨,林晚星以为周屿不会来,没想到他撑着伞站在律所门口,身上都湿透了,手里还拿着一把新伞:“给你买的,防风的。”
城西项目的工作越来越忙,林晚星作为法务需要经常去工地——施工方提交的合规文件有多处模糊表述,部分隐蔽工程的验收流程也需现场核查。周屿本就负责项目的技术监测,每次都会提前协调好时间,陪她一同前往。他会自己背着监测仪和工具箱,给林晚星备上轻便的文件夹和签字笔,还特意给她准备了防滑的工鞋。工地上的路坑洼不平,他总是走在前面探路,遇到泥泞路段就先铺好随身带的防水布,再扶着她过去。张师傅看到他们,总会笑着调侃:“周工对林工可真好,生怕咱们工地的石头硌着她。”林晚星的脸会红,解释说:“我是来核查合同合规性的,周工帮我协调技术方更方便。”周屿却只是笑,把自己的安全帽摘下来给她戴上——他的安全帽内衬垫了软棉,比工地备用的更舒服:“法务现场核查也得注意安全,我的帽子尺寸刚好适合你。”
有一次在工地核查隐蔽工程验收记录,林晚星为了看清墙角的施工标识,没注意脚下的碎石堆,不小心踩空。周屿正在不远处调试监测仪,余光瞥见后立刻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将人稳住。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鼻尖蹭到他胸前沾着灰尘的工装,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早上他刚帮擦伤的工人处理过伤口。周屿的心跳很快,扶着她站稳后还在轻轻喘气,伸手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没事吧?有没有崴到脚?我早跟你说过别靠墙角太近,施工残留的碎石很滑。”他蹲下身,不由分说地卷起她的裤脚检查,确认脚踝没有红肿才放心。林晚星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耳尖发烫,抽回脚时小声说:“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抬头时,刚好对上张师傅和几个工人促狭的笑眼,脸瞬间红得像番茄。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晚星躲在房间里,心脏还在砰砰跳。她想起周屿抱着她的样子,想起他为她做的早餐,想起他陪她去看心理医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她打开手机,翻到苏敏发来的微信:“晚星,周屿是个好男人,他对你的心思,全公司都看出来了,你别错过了。”
心理医生说,林晚星的抑郁症正在好转,要多和人交流,多接触阳光。周屿知道后,每个周末都会带她去公园散步。南江的春天来得早,三月初,玉兰花就开了,满树洁白,像雪一样。周屿摘下一朵玉兰花,插在她的头发上:“去年玉兰花节没带你去成,今年补上。”
林晚星摸了摸头发上的玉兰花,忽然想起周屿送她的玉兰花簪。她抬头看向周屿,他正看着她笑,眼里的温柔像春日的阳光。“周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不是……喜欢我?”周屿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你很久了,从三年前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到你,看到你踮脚够书的时候,就喜欢了,后来又在校招看到了你,只是那个时候我没有勇气跟你接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银手链,上面刻着“晚星”两个字,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玉兰花吊坠:“我找银匠定做的,本来想等你彻底好起来再送给你。晚星,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我不敢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想照顾你一辈子。”
林晚星看着那条手链,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想起三年前在图书馆,周屿帮她够到《环境法案例汇编》,递给她一颗薄荷糖;想起她被陈峰胁迫时,周屿收集证据帮她维权;想起她住院时,周屿每天熬粥给她喝;想起合租的日子里,他为她做的每一顿饭,留的每一盏灯。她伸出手,让周屿把手链戴在她的手腕上:“谢谢你,周哥。”
周屿的手有些颤抖,帮她戴上手链后,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捂着,慢慢暖热。玉兰花的香气飘过来,混着春日的阳光,甜得像蜜。林晚星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满树的玉兰花,忽然觉得,那些黑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阳光。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做了晚饭。周屿做了番茄炒蛋,林晚星做了清炒菠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吃饭时,周屿给她夹了块排骨:“以后我们一起还债,一起攒钱,等城西项目结束,我们就去看海,你不是说一直想去看海吗?”林晚星点了点头,咬着排骨,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是甜的。
苏敏和赵哥知道他们住在一起后,特意来公寓做客。苏敏笑着调侃,赵哥也跟着说:“城西项目庆功宴的时候,周屿挡酒挡得可积极了,谁要是想给你敬酒,他都先替你喝了。”林晚星的脸红了,周屿却笑着给苏敏和赵哥倒茶:“以后还请你们多照顾晚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