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尘满窗台
从周家村回南江的火车上,周屿一直攥着那个装着林晚星手机的布包。火车穿越隧道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锁屏壁纸自动切换——那张在乡下油菜花田里拍的合影,林晚星戴着他编的野花环,笑出的梨涡里盛着阳光。周屿的指尖划过屏幕上林晚星的脸,冰凉的玻璃映出他布满胡茬的脸,才惊觉自己已经三天没刮胡子了。
推开婚房防盗门时,一股混合着柑橘护手霜与玉兰花苞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的鞋柜上,林晚星的浅蓝色帆布鞋还摆放在最外侧,鞋尖沾着乡下泥土的痕迹;鞋柜里的男士拖鞋旁,永远留着一双粉色的毛绒拖,是她去年冬天说脚冷,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周屿换鞋时,手指无意间碰到毛绒拖的鞋尖,里面还塞着她没来得及洗的暖脚宝,充电线缠成小小的一团,像她往常随手放东西的模样。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冰箱上的婚礼流程表还贴着,红笔圈住的“接亲”二字被泪水洇得有些模糊,旁边那张全家福的玻璃相框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周屿走过去,用袖口轻轻擦拭相框,指腹蹭过林晚星的笑脸时,忽然想起她贴照片时说的话:“等我们老了,就把照片换成我们的金婚照,放在同一个位置。”
主卧的门虚掩着,绣着玉兰花的婚纱被他从周家村带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飘窗上,上面盖着林晚星的浅蓝色毛衣——就是林母织的那件,领口的雏菊绣线有些脱落。周屿走过去,抱起婚纱,布料上还残留着苏敏给林晚星化的淡妆痕迹,粉底的清香混着婚纱的蕾丝香,像林晚星刚离开时那样。他把脸埋进婚纱的拖尾里,那里绣着最后一片玉兰花,对应的是他们求婚的那天,花瓣上的针脚比其他地方都密,是婚纱店老板特意加粗的。
书桌上的法律书籍堆得整整齐齐,最上面的《环境法案例汇编》里夹着的薄荷糖包装纸已经泛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她的那颗。周屿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林晚星的字迹,遇到重点法条还会用粉色荧光笔标出,旁边画着小小的笑脸。翻到中间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他写的:“晚星,这个案例我查过了,有最新的司法解释,晚上给你讲。”字迹旁边画着一个笨拙的玉兰花,是他跟着林晚星学画的。
他把便签放进钱包,和那半颗化了又凝固的奶糖放在一起。钱包的夹层里,还放着他们的购房合同复印件,上面有两人并排的签名,林晚星的字迹娟秀,他的字迹刚硬,凑在一起格外和谐。周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弹出的是林晚星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买了三罐猫条”,下面是他没来得及回复的红色感叹号——他在乡下时手机没信号,回来才发现这条消息永远无法送达了。
小橘从苏敏家被送了回来,蹲在主卧门口,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发出委屈的喵喵声。它走到周屿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裤腿,然后跳上书桌,趴在《环境法案例汇编》上,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像是在寻找林晚星的身影。周屿伸出手,摸了摸小橘的头,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却不像往常那样凑过来舔他的手指,只是安静地趴着,偶尔抬头看看门口。
接下来的日子,周屿把自己关在了这间装满回忆的房子里。他不上班,不刮胡子,甚至不怎么吃饭,每天抱着林晚星的照片坐在飘窗上,从天亮到天黑。照片是他们拍的订婚照,林晚星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他穿着浅蓝色的衬衫,两人身后是盛开的玉兰花。他会对着照片说话,说阳台的玉兰苗又长高了一点,说小橘今天吃了半罐猫条,说他昨天梦到她了,梦到她穿着婚纱,笑着说“周哥,我们结婚吧”。
苏敏每天中午都会来送吃的,她有婚房的钥匙,是林晚星之前给她的,说“以后要是我忘了带钥匙,你得给我开门”。第一次开门时,苏敏差点以为进错了地方——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林晚星的衣服,书桌上的饭菜已经凉透,周屿抱着照片蜷缩在飘窗上,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巴上的胡茬又粗又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周屿,你起来吃点东西。”苏敏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里面是林晚星最喜欢的番茄炒蛋和小米粥,“这是我按晚星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和她做的一样。”周屿没有动,只是把照片抱得更紧了,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她会回来的,她只是去买喜糖了,很快就回来。”苏敏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走过去,蹲在周屿面前,指着飘窗上的婚纱:“晚星最喜欢这件婚纱,她希望你穿着得体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晚星希望你好好活着。”苏敏握住周屿的手,他的手冰凉,指缝里还沾着婚纱上的蕾丝线头,“她以前总跟我说,等你们结婚了,要一起去云南度蜜月,要在阳台种满玉兰花,要看着小橘生小猫。这些事情,你得替她完成啊。”周屿的肩膀抖了抖,眼泪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没有她,这些事情还有什么意义?”
小橘走过来,蹭了蹭苏敏的腿,然后跳到周屿怀里,用舌头舔他的眼泪。周屿低头看着小橘,它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和林晚星第一次见到小橘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依赖。他想起林晚星出门前说的“给小橘买罐进口猫条”,忽然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不能让小橘也跟着他受苦。
那天中午,周屿终于吃了一口饭。苏敏给他盛了小半碗小米粥,他用勺子慢慢舀着,粥的温度烫得他舌尖发麻,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小橘蹲在他脚边,他夹了一小块番茄炒蛋放在手心,小橘小心翼翼地吃着,吃完后蹭了蹭他的手心。苏敏看着这一幕,悄悄松了口气,她知道,周屿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而在城南的恒信大厦里,周屿和林晚星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悲伤的气氛同样弥漫着。法务部的办公桌上,林晚星的工位还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合同审核文档,鼠标旁放着她常用的粉色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小小的玉兰花图案,是周屿送她的生日礼物。刘莉每天都会给保温杯灌满温水,仿佛林晚星只是去楼下买咖啡了,随时会回来。
“王经理,周工这都快一周没上班了,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刘莉拿着周屿的考勤表,走到王经理的办公室,语气里满是担忧。王经理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城西项目的获奖证书,证书上有周屿和林晚星的名字,是他们去年一起完成的项目,为公司挽回了近千万的损失。他叹了口气,把证书放在桌上:“不用打,我已经给他批了长假,什么时候想回来上班,他的技术部经理岗位一直留着。”
王经理想起林晚星晋升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衬衫,手里拿着晋升证书,跑到技术部找周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他想起周屿为了帮林晚星核对恒信合同的条款,连续加班了三个晚上,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笑着说“晚星的事情,再累也值得”。这两个孩子,一个细心坚韧,一个踏实可靠,本该是公司的栋梁,却遭遇了这样的不幸。
刘莉回到工位,开始帮周屿整理办公室的东西。周屿的办公桌上很整洁,左边放着技术手册,右边放着绘图工具,中间的笔筒是林晚星送的,是个陶瓷做的玉兰花形状,里面插着几支铅笔,笔芯都是削好的。她打开周屿的抽屉,里面除了工作文件,还有一本相册,里面都是他和林晚星的照片——有在工地拍的,有在新房拍的,还有在乡下拍的,每一张照片上,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奖状,是周屿和林晚星一起获得的“最佳合作伙伴”奖,颁发时间是去年的年会。刘莉记得,那天年会,周屿上台领奖时,特意拉着林晚星的手,说“这个奖属于我们两个人”。台下的同事都在起哄,林晚星的脸涨得通红,却紧紧握着周屿的手,眼里满是爱意。
赵哥端着茶杯走过,看到刘莉手里的奖状,叹了口气:“多好的两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他想起上次部门聚餐,周屿给林晚星剥小龙虾,剥好的虾肉放在她碗里,自己只吃虾壳;想起林晚星给周屿织围巾,织错了好几次,哭着说“我怎么这么笨”,周屿却笑着说“我就喜欢错的,这是独一无二的”。那些温馨的画面,现在想起来,都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赵哥,你说周工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啊?”刘莉把奖状放回抽屉,声音带着哽咽,“晚星走的那天,还跟我说要给我当伴娘,说要帮我介绍对象呢。”赵哥喝了口茶,茶的苦涩在舌尖散开:“会好起来的,周屿是个男人,他得扛起责任。晚星在天上看着呢,肯定不希望他这样消沉下去。”他想起周屿在工地救他的样子,那个敢用身体挡开碎石的男人,心里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坚韧。
公司的同事们自发组织了捐款,想给周屿一点帮助,却被王经理拦住了:“周屿这孩子好强,直接捐钱他肯定不会要。我们把钱换成东西,买点米、面、油送到他家里,再给他买台新的咖啡机——他以前总说加班时想喝现磨的咖啡,晚星还说要给他买,一直没来得及。”同事们都点头同意,刘莉主动提出去买咖啡机,她说“我知道晚星想给周工买哪一款,上次我们一起去逛过”。
那天下午,刘莉和赵哥带着同事们买的东西去了周屿的婚房。开门的是苏敏,她看到他们手里的东西,眼里满是感激。周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给小橘喂猫条,身上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胡茬也刮了,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精神比之前好了很多。
“周工,我们来看你了。”赵哥把咖啡机放在餐桌上,“这是同事们凑钱给你买的,晚星上次跟刘莉说,想给你买这款,说煮出来的咖啡香。”周屿抬起头,看着那台银色的咖啡机,想起林晚星在电器店给他打电话的样子:“周哥,这款咖啡机有预约功能,你早上起来就能喝到热咖啡,好不好?”他当时说“好,等我们结婚了就买”,现在咖啡机买来了,她却不在了。
“谢谢你们。”周屿的声音还是有些嘶哑,却主动站起来给他们倒了水,“我明天去公司一趟,把城西项目的收尾工作交接一下。”刘莉和赵哥都愣住了,然后相视一笑——他们知道,周屿终于要从绝望里走出来了,为了林晚星,也为了那些关心他的人。
刘莉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屿:“这是晚星的考勤表,她这个月全勤,奖金已经打在她的工资卡里了。还有,她之前帮客户处理的那个合同纠纷,客户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公正严谨,尽职尽责’,我们帮你带来了。”周屿接过信封和锦旗,锦旗上的金字闪着光,他想起林晚星处理那个合同纠纷时,连续加班了一周,每天都要和客户沟通到深夜,却从来没有抱怨过。
赵哥拍了拍周屿的肩膀:“城西项目的收尾工作不急,你要是还没恢复好,就再休息几天。公司永远是你的后盾,什么时候想回来,我们都欢迎。”周屿点了点头,他看着客厅墙上的婚纱照,林晚星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明亮。他想起苏敏说的“晚星希望你好好活着”,想起同事们的关心,想起小橘依赖的眼神,忽然觉得,他不能让林晚星失望。
刘莉和赵哥走后,周屿抱着锦旗坐在沙发上,小橘趴在他的腿上,发出甜甜的呼噜声。苏敏走过来,给他递了一杯温水:“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周屿看着苏敏,笑了笑,这是林晚星走后,他第一次笑:“晚星说,要做个负责任的人。我得替她活下去,完成我们没完成的事情。”
他走到阳台,给玉兰苗浇了水。夕阳透过玻璃落在玉兰苗上,嫩叶上的水珠闪着光。周屿伸出手,摸了摸嫩叶,像是摸到了林晚星的手。他想起林晚星说“等玉兰花开了,我们就结婚”,现在玉兰苗还没开花,她却不在了,但他知道,只要他好好活着,玉兰花总有一天会盛开,而林晚星的爱,也会像玉兰花的香一样,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晚上,周屿用新的咖啡机煮了一杯咖啡,浓郁的香味弥漫在客厅里。他端着咖啡走到飘窗旁,看着林晚星的照片,轻声说:“晚星,咖啡煮好了,是你选的那款,很香。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的爱,好好活着。等明年玉兰花开了,我就带着小橘去看你,给你讲我们的故事。”窗外的月光落在照片上,林晚星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