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玉兰落
婚礼前三天的南江,连风里都裹着玉兰花的甜香。周屿蹲在新房的阳台上,给刚冒芽的玉兰苗浇最后一遍水,指尖触到微凉的土壤时,总觉得能想起林晚星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样子——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蹲在花池边,说要种两株玉兰,一株代表她,一株代表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手背上,映出戒指的银辉,那是他给她定制的玉兰花戒指,再过三天,这枚戒指就要配上另一枚对戒,套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周哥,我去买喜糖啦!”林晚星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雀跃的尾音。周屿直起身,快步走过去时,正看到她对着镜子整理围巾——那是她给周母织的同款驼色围巾,她说婚礼上要和婆婆穿“母女装”。他伸手帮她把围巾的褶皱抚平,指尖蹭过她的耳垂,还是像往常一样烫:“路上慢点,骑电动车别闯红灯,我给你装了温水,在车筐里的保温壶里。”
林晚星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口红印在他的皮肤上火辣辣的:“知道啦,周经理真啰嗦。”她提起门口的空喜糖盒,晃了晃,“我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他们家的奶糖是杏仁味的,你妈肯定喜欢。顺便给小橘买罐进口猫条,苏敏说它这两天不怎么吃猫粮。”周屿跟着她走到楼下,看着她跨上电动车,浅蓝色的裙摆被风吹得像朵盛开的花。“早点回来,我炖了排骨汤!”他对着她的背影喊,看着电动车拐过街角,才转身上楼。
新房里还留着林晚星的气息,是她常用的柑橘味护手霜的味道。周屿走到客厅,把刚打印好的婚礼流程表贴在冰箱上,用红笔圈出“接亲”“宣誓”“敬茶”三个环节——这是林晚星反复强调的重点,她说要让周父周母感受到被尊重。流程表旁边贴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乡下拍的全家福,林晚星抱着小宇,周母握着她的手,所有人都笑着,背景是漫山的油菜花。
他走进主卧,飘窗上摊着林晚星的婚纱,绣着玉兰花的拖尾铺在米色的地毯上,像落了一地的月光。周屿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婚纱上的针脚,那是婚纱店老板特意按他的要求绣的,每一片花瓣都对应着他们相识的日子。他想起林晚星试穿婚纱时的样子,她站在镜子前,红着脸问“好看吗”,他说“好看,比玉兰花还好看”,她就扑进他怀里,说要和他过一辈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母发来的微信,问他们婚礼当天的礼服准备好了没有,还说林强已经把婚车安排好了,是村里最气派的SUV。周屿笑着回复“都准备好了,妈您放心”,刚打完字,就听到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他以为是林晚星忘了带东西,快步走过去,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帽子上的国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请问是周屿先生吗?”年长的警察声音低沉,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喜糖盒——那是林晚星今天刚提走的,老字号的红漆盒子,上面印着“百年好合”的金字。周屿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开始发抖,他看着警察手里的喜糖盒,忽然想起林晚星出门前说的话:“我要把奶糖放在最上面,让爸妈第一眼就看到。”
“我们在城南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警察的声音像钝刀割在心上,“一位穿浅蓝色连衣裙、骑电动车的女士……我们在她的手机里看到了您的联系方式,是她的紧急联系人。”周屿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抢过警察手里的喜糖盒,盒子的边角磕破了,里面的奶糖撒了几颗在他的手心里,还是硬的,带着包装纸的甜味。“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才走了半小时,怎么会……”
年轻的警察递过来一张照片,是现场拍的,电动车倒在路边,浅蓝色的裙摆被车轮压住一角,旁边散落着几颗奶糖。周屿的膝盖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照片从他手里滑落,落在刚铺好的地毯上。他想起林晚星出门前给他的那个吻,想起她整理围巾时的认真,想起他给她装的温水还在保温壶里,温度还没散。“地址,”他抓住警察的裤腿,指甲掐进对方的布料里,“带我去。”
警车开得很快,周屿坐在后座,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破了角的喜糖盒,指甲把盒子上的红漆都抠掉了。窗外的玉兰花一闪而过,他想起昨天和林晚星一起去玉兰酒店确认场地,她站在盛开的玉兰树下,说要把花瓣捡回去,晒干了放在喜糖盒里。“这样每个拿到喜糖的人,都能闻到玉兰花的香味,”她踮起脚摘了一朵,插在他的口袋里,“就像我们的爱情,甜甜的。”
城南路口围满了人,警戒线外的人群叽叽喳喳,周屿推开警察的手冲过去时,看到的是一片刺眼的红。他的目光像被钉在了地上,浅蓝色的裙摆从白布下露出来,衣角还沾着泥土和奶糖的包装纸。他走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想去碰那片裙摆,却被旁边的医护人员拦住:“先生,您冷静点。”
“那是我媳妇,”周屿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她叫林晚星,我们还有三天就结婚了。”他指着地上散落的奶糖,“她去买喜糖,给我妈买的杏仁奶糖,她说要让爸妈高兴。”医护人员的眼神里满是同情,侧身让开了位置。周屿跪在地上,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到了林晚星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像是只是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半颗没来得及放进盒子里的奶糖。
喜糖盒掉在地上,里面的奶糖撒了一地,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甜腻的香味和血腥味交织着,像一把刀扎进周屿的心里。他想起第一次见林晚星时,她蹲在图书馆的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环境法案例汇编》,眉头皱着,像只受惊的小猫。他走过去,帮她够到了书架顶层的书,递给她一颗薄荷糖:“看法律书容易累,吃颗糖提提神。”
“周哥,”林晚星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猛地抬头,却只看到围观的人群。他伸手抱住白布下的人,身体冰凉,没有了往常的温度。“你不是说要穿绣玉兰花的婚纱吗?”他把脸贴在她的额头上,泪水掉进她的头发里,“婚纱我都给你挂好了,在主卧的飘窗上,你说要等婚礼当天再穿给我看。”
医护人员把林晚星抬上担架时,周屿一直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她没来得及放进盒子里的奶糖。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林晚星的声音,她笑着说“我愿意”,她哽咽着说“有你真好”,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们以后就是三口之家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刺耳,他忽然想起,林晚星最怕听这个声音,上次他在工地受伤,她陪他去医院时,一直捂着耳朵,说“太吵了,我害怕”。
医院的走廊很长,周屿坐在长椅上,手里的奶糖已经被体温捂化了,黏在掌心。苏敏和刘莉赶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穿着昨天和林晚星一起买的情侣衬衫,衬衫上沾着血迹,手里攥着一颗化了的奶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晚星呢?”苏敏的声音带着颤抖,抓住他的胳膊,“你告诉我,晚星在哪?”
周屿抬起头,看着苏敏红肿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刘莉看到他衬衫上的血迹,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不可能……昨天我们还一起挑伴娘服,她说要给我选件粉色的,说我穿粉色好看。”苏敏的哭声像惊雷一样炸在走廊里,她扑到周屿怀里,捶打着他的后背:“你不是说会照顾好她吗?你不是说要让她幸福吗?你骗人!”
周屿任由她捶打,没有还手,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太平间,那里躺着他的晚星,他的新娘,他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人。他想起林晚星抑郁发作时,苏敏陪她去看心理医生,回来时两人手里都拿着冰淇淋,林晚星说“苏敏姐给我买的,草莓味的”。那时候他就想,一定要让这两个姑娘都幸福,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新娘都守不住。
林母和林强赶来时,天已经黑了。林母刚走进医院大门,看到周屿衬衫上的血迹,就尖叫着晕了过去。林强接住母亲,脸色苍白,他走到周屿面前,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没有打下去——他想起上次自己打架,林晚星带着周屿来家里,周屿给了他律师的联系方式,说“男人要学会负责任”。他想起林晚星晋升那天,姐姐穿着他送的白色衬衫,笑着说“等我结婚了,给你包个大红包”。
“我姐呢?”林强的声音嘶哑,比周屿还要低沉。周屿指了指太平间的方向,林强的身体晃了晃,扶着墙壁慢慢蹲下身。这是周屿第一次看到林强哭,这个总是闯祸、总是让林晚星操心的男孩,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还没给她送新婚礼物,”林强哽咽着,“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条项链,上面刻着‘平安’。”
林母醒来后,非要去太平间看林晚星。她扶着周屿的胳膊,一步步走到太平间门口,看到林晚星的脸时,反而不哭了,只是伸手摸着女儿的头发,像以前她睡觉的时候一样。“晚星啊,”林母的声音很轻,“妈给你织的毛衣还没来得及穿,你说婚礼上要穿的,配你的婚纱正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那件浅蓝色的毛衣,针脚有些笨拙,却很密实,“你看,妈给你绣了玉兰花,和你戒指上的一样。”
周屿看着那件毛衣,想起林晚星收到快递时的样子,她抱着毛衣哭了,说“妈终于疼我了”。他想起回乡下时,周母给林晚星塞红包,她也是这样哭着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幸福”。原来幸福那么短,短到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晚上,周屿坐在太平间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林晚星的手机。屏幕亮着,壁纸是他们在乡下拍的全家福,林晚星抱着小宇,周母握着她的手,所有人都笑着。他点开微信,置顶的是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晚星发的:“周哥,我看到一家卖猫条的,给小橘买了三罐,晚上我们一起喂它好不好?”时间停留在下午两点十五分,距离她出事还有十分钟。
他点开和林晚星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次见面的“谢谢周工帮忙”,到后来的“周哥,我今天打赢官司了”,再到“我愿意”。聊天记录里夹杂着很多照片,有他们在工地拍的,有新房的装修图,有小橘的照片,还有林晚星亲手写的喜帖。他翻到去年冬天,林晚星发的一条语音:“周哥,外面下雪了,我给你煮了姜茶,等你回来喝。”他点了播放,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暖暖的姜茶味。
苏敏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吧,晚星看到你这样,会心疼的。”周屿没有动,他想起林晚星以前总是逼他吃饭,说“你要是垮了,谁照顾我”。现在她不在了,再也没有人逼他吃饭,再也没有人给他煮姜茶,再也没有人在他画图的时候,从身后抱住他的腰,说“周哥,我好爱你”。
“她昨天还说,要在婚礼上唱《卡农》,”苏敏坐在他旁边,眼泪掉在粥里,“她说那是你们第一次约会时听的歌,要唱给你听。”周屿想起第一次约会,他带林晚星去听钢琴演奏会,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他想起他给她买的第一支口红,是豆沙色的,她说“太红了,我不敢涂”,却每天都涂着去上班。
天亮的时候,周屿去了新房。打开门,一股熟悉的柑橘味扑面而来,是林晚星的护手霜味道。客厅的冰箱上,婚礼流程表还贴着,红笔圈出的“接亲”“宣誓”“敬茶”格外刺眼。主卧的飘窗上,婚纱还摊着,绣着玉兰花的拖尾落在地上,像一朵凋零的花。阳台的玉兰苗已经浇过水了,泥土还是湿的,他仿佛看到林晚星蹲在那里,笑着说“周哥,我们的玉兰要开花了”。
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里面存着他画的装修设计图,改了七遍的设计图,每一笔都藏着他们的未来。他点开其中一张,是儿童房的设计图,飘窗上画着一个小女孩,抱着一只橘猫,旁边站着一对夫妻,笑得一脸幸福。他想起林晚星看到这张图时,红着脸说“我们先养小橘,等以后再要孩子”。
书桌上放着林晚星的法律书籍,最上面的一本是《环境法案例汇编》,是他第一次帮她够到的那本。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图书馆拍的,林晚星抱着书,他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照片的背面,是林晚星的字迹:“第一次见面,周哥给了我一颗薄荷糖,青柠味的,很甜。”
周屿走到阳台,坐在藤编吊椅上,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没有往常的温暖。他想起林晚星说,等婚礼结束,他们要在这里晒太阳,看玉兰花,喝下午茶。他想起他给她的承诺,要攒钱重新装修,给小橘弄个猫爬架,给她弄个吊椅。现在,吊椅有了,玉兰花还没开,她却不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母发来的微信:“小屿,我和你爸把被子装好了,红的绿的,都是新棉花,明天我们就去南江,帮你们布置新房。”周屿看着微信,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他回复:“妈,晚星她……走了。”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他再也忍不住,靠在吊椅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周父周母赶到南江时,带来了两床新被子,红的绿的,绣着鸳鸯戏水。周母走进主卧,看到摊在飘窗上的婚纱,眼泪立刻掉了下来。她拿起婚纱,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玉兰花,想起林晚星在乡下时,跟着她学包饺子,笨手笨脚的,却笑得很开心。“这孩子,”周母哽咽着,“还说要给我织件毛衣,和她的围巾配一套。”
葬礼定在婚礼的前一天,周屿选了一件林晚星给她买的深蓝色西装,里面穿的是她织的白色毛衣。苏敏给林晚星穿了那件绣着玉兰花的婚纱,化了淡妆,让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林强把那条刻着“平安”的项链戴在了她的脖子上,说“姐,以后我会照顾好爸妈,你放心”。
葬礼上,来了很多人,有公司的同事,有乡下的亲戚,还有林晚星以前帮助过的客户。王经理站在周屿身边,拍着他的肩膀:“晚星是个好姑娘,她帮公司赢了很多官司,是我们法务部的骄傲。”赵哥递过来一杯酒:“周工,节哀,晚星在天上,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周屿没有喝酒,他手里拿着那个破了角的喜糖盒,里面装着散落的奶糖,还有林晚星没来得及放进盒子里的半颗。他给每个人发了一颗奶糖,说“这是晚星买的,杏仁味的,她说是给大家的喜糖”。有人接过糖,哭了起来,说“林主管以前总给我们带糖,说吃甜的心情好”。
葬礼结束后,周屿带着林晚星的骨灰回了周家村。他把骨灰埋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旁边种了两株玉兰苗,是从新房移栽过来的。他蹲在树下,把那颗化了又凝固的奶糖埋在土里,说“晚星,我们回家了,以后每年春天,这里都会开玉兰花,像你穿的婚纱一样好看”。
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喝着周父泡的龙井,是林晚星给买的明前茶。周母端来一碗荠菜饺子,说“这是你媳妇喜欢的,我煮了一碗,你替她吃点”。周屿咬了一口饺子,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却没有了往常的味道。他想起林晚星在乡下时,吃着饺子,笑着说“阿姨做的饺子真好吃,比城里的好吃多了”。
夜深了,周屿躺在林晚星住过的房间里,床单是粉色的,印着玫瑰花图案,是周母特意给她买的。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林晚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虎头鞋,笑着说“周哥,我们的孩子会喜欢这双鞋吗”。他伸出手,却只摸到冰凉的床单,没有了熟悉的温度。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是苏敏发来的微信,附带一张小橘的照片,小橘蹲在阳台的玉兰苗旁边,尾巴扫着花盆,像是在寻找什么。配文:“小橘总蹲在玉兰苗旁边,不肯走,它是不是也想晚星了?”周屿看着照片,眼泪掉了下来,他回复:“等我回去,我们一起照顾它,晚星也希望我们好好的。”
他想起林晚星靠在他的肩膀上,说“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幸福”。他想起他给她的承诺,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现在,他做到了,却又失去了。他知道,林晚星不希望他一直沉浸在痛苦里,她希望他好好活着,带着她的爱,好好活着。
窗外的玉兰花苞在月光下轻轻摇曳,周屿知道,等明年春天,它们就会盛开,像林晚星的笑容一样,甜甜蜜蜜。他会带着小橘来看玉兰花,会给周父周母织毛衣,会把他们的新房布置好,会带着林晚星的照片,去他们想去的云南,看洱海的日出,听《卡农》的演奏。
因为他知道,林晚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化作了玉兰花的香,化作了小橘的呼噜声,化作了他心里的那束光,一直陪着他,直到永远。
